“我没有犯错误。”
“鬼话!没有犯错误不会来这里。要是那人到了五点还不来接你回去,你就必须参加这里的赌博。这里其实是个劳改农场,他们骗你说是公园吧?”
我没吭声,他又继续说:
“不会赌博吧?不会赌博就只好牺牲了。已经死了不少人了。皮革厂的那个小孩,吃了晚饭就会去亭子里赌博。你听,你的车来了。这不等于你今后就不会来这里了,你逃不脱的,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还在说,我已经冲出了门,远远地看见了那辆破吉普。我心里暗暗佩服刚才那人敏锐的听觉。车子“嘎”的一声停在我身旁。
上车后,司机将车掉了个头往城里开。这时我才发现他不是上午那个司机。但是这辆车还是原来的车啊,他是如何认出我的呢?经验告诉我,这种时候还是免开尊口为好。
吃了发饼,又受了惊吓,我很快就在驾驶室里睡过去了。我的睡相大概有些无赖的味道吧。一不做,二不休!
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民工团食堂前面那块空地上了。看来是司机将我推出车外,又把车子开走了。
“你的睡相一点都不雅观,张着一张蠢嘴,像没吃饱一样。”厨师对我说。
此时显然已过了吃饭的时间,他不会为我额外留饭的。幸亏衣袋里还有两个没吃完的发饼,可暂且充饥。我现在急于去休息,因为累坏了。
宿舍里头出现了新的情况,我的床铺被人占了。一个汉子坐在**,他在我原有的铺盖上面又加了一套铺盖,是那种蓝底白花的土布铺盖。我一坐下就闻到一股汗臭味。我问汉子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因为工地住房紧张,工头就将他安排到我的铺位了,他要他同我挤一个铺位。我听了之后愤愤地骂了几句粗话。
“你一定对上级有很多不满吧?”他问。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改回说,我骂的不是这里的人,是一个劳改农场的坏人。
“你今天去一个劳改农场了吗?”他又问。
“不,我今天去公园了,我很愉快。我刚才看见这床土布被子,就想起从前遇见过的劳改农场的家伙,就骂出口了。他也有这样一床被子。”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对吗?”
我不敢和这人对视,他瞪着圆眼睛的样子令我又不快又畏惧,也许他可以看透一切吧。我坐得和他隔开一点,但他已开始脱衣上床了。
“两人睡有两人睡的优点。”他说。
我心里对他十分厌恶,但瞌睡不饶人,我只好也挤上了床。床实在是太窄了,两床被子胡乱堆在上面,人睡在底下一动也动不了。我被挤得紧紧地贴着墙。这个人不但脚臭,还特别警觉。只要我稍微动一动,他就会一下子坐起来,摸着黑检查他挂在墙上的衣服的口袋里的东西,也不知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钱。这样折腾着睡了一夜,到凌晨起床时,还是觉得自己和没睡差不多。一想到前景,全身就像泡在冰水里一样。我抬头一看,灰子的铺位还空着。
“你今晚能不能睡上铺去呢?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试着同他商量。
“不能。”他断然否决了我的提议。“这不是由我决定得了的。上铺的人有可能冷不防就回来了,杨工头就是这么说的。”
不知是不是我神经过敏,我感到自己说话时房间里的另外几个人都在那里暗笑。但是我没法再做推测了,马上又要开工了。我为自己打气说:“熬一天算一天吧。”当然这句话我没说出声来。
在昏暗的过道里,老石拍了拍我的肩头说:
“灰子昨夜回来睡你一点都不知道啊?”
“他?”
“他在他**躺了一个小时,又被强行叫起来,吉普车将他拉走了。我昨夜刚好牙痛,听见他进来又出去,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你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吧?”
“我从不做对不起别人的事”。
“那你是个好人吗?我看你心里有鬼。”
“我心里没有鬼。”
“你要是说你心里没鬼,就一定是有鬼。”
“哼!”
我在做工的时候把脚上的鞋弄破了,我抽了一个空子去宿舍里换鞋。进了房间,我看见和我同铺的汉子睡在**没起来。他大张着双眼,木然地看着我。
我不想理他,就匆匆地换鞋。换好鞋,正准备走时,他一把扯住了我。
“没有用的。”他说。
“什么没有用?”
“这么拼死拼活工作,没有用的。工头在心里已经把你除名了。”
“呸!除名!我又没犯错误!我昨天还领了工资呢!”
“你这家伙,死到临头不知情啊。”
他咕噜着什么,用被子蒙住了头。似乎是,他很消沉。
吃完晚饭我坐在食堂门口抽一支烟。自从我从所谓的“公园”回来之后,同事们就很少同我说话了。这样倒也好,少去了许多可能的麻烦。我想到和我同铺的汉子,他是从哪里来的?来干什么的?既然他什么都不想干,又那么消沉,他来民工团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夜间睡到上铺去。我没听到灰子半夜回来,老石一定在胡说八道。我抬头望去,看见烧饼铺门口站着高个子的老板娘,她正在对我招手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大兄弟啊,你平安无事吧。”
“还好,还好。”
“我屋里有个宝贝要给你看,你跟我来。”
她打开门让我进去。我看见铺里完全变了样,空****的。
“你再抬头看上面。”
屋梁上垂下一根绳子,绳子上绑着一个小伙子,他的长头发遮住了面部,在半空晃**着。我吃了一惊,回过头疑惑地望着老板娘。
“这是我儿子,我请人将他挂上去的。他呀,哀求我几天几夜了。你说,谁能经得住这样死缠不休啊。现在他的企图得逞了。你站到一边去,不然他会朝你吐唾沫,他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家伙。”
“这是什么?”我抹着脸上的水珠问。
“是他出的汗。隔一会儿我就搭梯子给他喂一次水。”
我这时才看见了隐在暗处的木梯。
“这件事,你不要对外人说,那会伤了他的自尊心的。”
老板娘送我出来时这样叮嘱道。我突然灵机一动,对她说:
“你还不如让他来当民工呢!”“这种事,我会考虑的。”她若有所思地说了这句话后,就进去了。
我回头张望了一下,看见写着“烧饼店”三个字的招牌已经被摘掉了。
尽管白天累得要命,到了吃晚饭时,我又惦记起吊在半空中的小伙子来了。我在宿舍里听人议论老板娘,他们说起了他的儿子。老石说那青年是这一带有名的恶棍,且十分阴险,善于搞暗害,都是老板娘这个寡妇将他宠坏了。他们的话我半信半疑。
放了碗,我就直奔烧饼店。
门关着,里面没有响动。我刚要敲门,门就打开了。是那青年,目光像逃犯一样。
“你是来找我妈的吧?她现在在那上面。”
我一看,果然。她因为身材高,挂在上面显得很长,茂密的长头发垂下,很吓人。我虽然没看见她的脸,但不知怎么,总觉得她吐出了长长的舌头。
“她总算生了我,也没有枉活一世了,对吧?这种关起门来的秘密活动,除了你这种多事的人,别人也不会注意到的。我妈不是一般的女人,有好多年了,我帮她做烧饼卖钱,我们赚了些钱,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她属于那种心高气傲的。现在我要是去把她解下来,她就会大发雷霆,因为还没到她忍耐的极限。”
“你们吃过饭了吗?”我不知怎么问出了这句蠢话。
“我们不吃饭,只喝水。”他沉下脸来,生气地回答。“像你这样的人才会吃饭呢!你要看的全看见了,还不走吗?”
夜里我睡在灰子的铺上,想着这件怪事,心里总有些疙疙瘩瘩的。昨夜我就睡了他的铺,但他并没有回来。我下面的这个汉子已经不干活了,我白天偶尔见到他趿着鞋走到院子里,一副潦倒的模样。不知道这个人在民工团里到底是什么身份。我被分配了最重的活,但我已有一天多没见到杨工头了。他不在场监视,我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我现在几乎确信我是在危险之中了。这一回是不动声色的网捕。灰子大概已经完了,接下来轮到我了吧。即使如此,我也没想过要回乡下,民工团的人都不会主动回去,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我总是想,在繁重的劳动中获得的经验越多,就越难出事。现在我稳稳地走在跳板上,像那些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一样有信心了。我的技能的熟练一定引起了一些人的妒忌,那张网就是由这些小人物构成的。我没有理会他们,就是理会,我也得不到丝毫好处。杨工头似乎在躲着我,我有一回看见他站在脚手架下面骂人,他还抽了对方一个耳光。当时我正在和另外一人抬水泥板,他经过我身边时,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在心里嘀咕:现在他不注意我了,我倒盼着他来注意,真见了鬼了。
我洗完澡,端着脸盆里的湿衣服回宿舍。和我同铺的汉子溜达着过来了。
“你这样刻苦,其实没有用。”他又老调重弹。
“你要我怎么样?”
“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见过那寡妇了吧?她呀,是杨工头的相好!”
我想起抽人耳光的工头,心里好一阵后怕。看来这个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但是不也有待得好好的人吗?比如葵叔,比如厨师。不错,他们也会歇斯底里地发作,但发作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啊。所以我,也没必要过分忧虑。杨工头居然会有寡妇这样一个相好,看来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也是摸不清的。表面上,他是那种残暴阴险的,靠榨取别人获利的人,然而寡妇又并不是这种人啊。除非寡妇也受他压榨,否则我只能说我对工头并不了解。但我感到,寡妇这个人不是别人轻易控制得了的,她有自己的原则。她和她儿子将自己吊在屋梁上的举动就是那些原则的体现。
“你要是今夜里晚睡一会儿,我带你去看一场好戏。看了这场好戏之后,他们就会给你加工资,而且你也用不着这么刻苦了。”
同铺的汉子在我晾衣服之际又对我说了这番话,他的目光里包含了期望。
“好吧。”我半信半疑地回答他。
说老实话,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气候里,我不愿晚上外出。不过我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还有对灾祸的预感。也许去弄个水落石出比鸵鸟政策要好。
同铺的汉子领着我走巷子、穿胡同,来到了一处院落。这个院落里黑漆漆的,显然没住人。但一进大门我就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到处都是叹息声和哀号声,那些低矮的房屋里有很多人住着,只不过没开灯而已。汉子告诉我,这个大院被市政公司断了电,因为他们长期拖欠电费。他说着就用脚踢开了一间屋的大门,一边进去一边向里边的人通报说:“他来了。”我立刻紧张起来,站在敞开的门边没动。
“穿堂风都刮进来了,你要死啊?”门口那人暴躁无比地吼道。
我只得将门关好,用一只手抓住门把手站着——为了便于开溜。但是那个人还不放过我,他对同铺的汉子说我是个骗子,让他将我轰出去。这时我听到了另一个我熟悉的声音,当我听到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的时候,我的全身就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要有这雅兴,让他站在那里旁听一下也是件好事。”
那是杨工头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窒息了,我听到了“啊……啊……”的挣扎声,似乎是有人在掐杨工头的脖子,可能是起先说话的那个人。房里大乱,一片桌椅翻倒之声,同铺的汉子也不知上哪里去了。
我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敲出一朵火苗,但还没来得及观看,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击,火苗立刻熄灭了。我口里有咸味,也许牙被打坏了吧。
“你,快过来帮你的工头做人工呼吸。”最先讲话的那人叫我。
我战战兢兢地摸到那群人面前(好像有五六个人)。他们将我牵往躺在地上的杨工头,要我将他的脖子托起来。那脖子软绵绵的,脑袋怎么也扶不正。他们就说不管他的呼吸了,先做心脏按压再说。于是七手八脚扒掉他的上衣。他们都不动手,要我做,说是往他胸口拳击就行了,用脚踩也行。我心里发怵,脱了鞋,勉强踩了几下,我感到自己像踩在一堆柔软的烂泥上一样。
“好!”他们齐声称赞我。
我鼓起勇气又踩了几下,大家又说好。但是我害怕极了,我觉得工头已经死了。我这样践踏他,是为了报复他对我的迫害吗?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报复他,毕竟,他没有从肉体上折磨过我,也没扣过我的工资,怎么谈得上迫害?
我停止了动作之后他们就把工头搬到**去了。我看不清这些人,也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几个。我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很浓重的兽味,熏得我很不舒服。我还从来没遇见过发出这种气味的人呢。
“看来老瑶对他的工头评价不高?”最先讲话的那人又开口了,他好像是这群人里面为头的。“有些事,要亲身经受一下才有发言权。民工团是个自觉性很高的组织。”
我悄悄地往门边缩,担心着他们是不是要来掐我的脖子了。
氛围越来越紧张,那几个人影都凑到了一块,同我对峙着。我又偷偷地去摸门把手,在心里测量着他们离我的距离。然而工头忽然在**说话了。
“打我的脑袋吧,你们打啊,用力打!给我一把刀,让我把脑袋割下来!”
“他说得多么动听啊。”有一个嗓子尖尖的人称赞道。
有人按住工头不让他动,他又用力挣扎起来。这一次,连床都弄翻了。工头的力气真大啊,三个人都按不住!于是又掐脖子,又喊救命。我想趁乱逃跑,就开了门。
“住手!回来!”尖嗓子冲我吼道。
我又被拖进屋内,拖我的人守住了门,一时无法逃走了。
“正是那些不情愿受苦的人,我们不会折磨他的。”守门的汉子开导我说,“你一定听到了,这个院落里尽是私设的刑堂,有些刑具的花样没人能想得出。来这里的人全是来寻死的,你的工头就是一个。他已经来过两次了。他第一次来这里时正好是他把你的工友遣送回家那一回。”
我嘀嘀咕咕地向他表示说我一点都不了解杨工头。
“那当然,他怎么会让你了解他呢,他是一名工头啊。你既然想走,你就走吧,你看,我把门打开了。怎么,你还不走?”
工头也在**怒吼道:
“让他走!”
我摸到身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自己都不明白我这种好奇心。
但是他们全都停止了动作,屋里变得很安静,只有外面的哭叫不时传来。有一个男高音始终在那里重复同一句歌词“你呀,你的衣裳,你呀……”
考虑到第二天还要干活,我只好抽身退出了。我听见工头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刚一出院子,却又清楚地听见了工头的声音,他仍在哀求那些人打他的脑袋。
我在夜色中匆匆地前行,我看见天上有一只巨鹰展开翅膀在滑翔。这种死寂干巴的水泥城市里哪来的鹰啊?也许是从动物园逃出来的吧?
回到宿舍,那些人都已经睡了,我自己的**却是空的,同铺的还没回来。我懒得爬上去了,就拖下我的被子,睡在我自己的铺上。夜已深了,得赶紧睡。不知是幻觉还是怎么回事,我居然闻到房里也有股兽味,就同我先前闻到的一样。莫非这股味道是从我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但我来不及想清楚就入梦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