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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团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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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早上去食堂,看见同铺的汉子趿着鞋站在院子里抽烟,样子显得很萎靡。他哭丧着脸对我说:

“你昨天那一跑啊,把工头害苦了。”

“为什么呢?他不是要寻死吗?他还叫人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呢。”

“是啊,我看他是真心的。可是你干吗要走?你一走,全都乱套了。”

“是他要我走的嘛。”

“你这种态度让我觉得我们没希望。”

他不吃早饭,始终在院子里抽纸烟,地上都扔了好几个烟头了。我弄不懂这个人。

上午的活是筛沙子,我同葵叔合作。我看见工头离得远远地站着。

筛了一会儿,葵叔就对我说:

“你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干。工头不会来管你的,他现在要讨好你了。你昨天那一走啊,搞得他没脸见人了。你那一招真厉害啊。”

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昨夜的事的,他告诉我当时他也在那房里。

我不相信我真的可以不干活了,我走到旁边去拿起铁铲铲沙子。这时葵叔就讥笑我是“小脚女人”。工头一直远远地站着,注视着我们,却不像平时一样走拢来。我开始有点相信葵叔的话了。哈,我一定是于不觉中掌握了工头不愿让人知道的内情,所以他开始怕我了。这么一想,干起活来就有点松懈了。当然这种松懈只是内行才看得出。

葵叔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口里念叨着:

“这就对了嘛,这就对了。”

我向葵叔打听灰子的行踪,葵叔用力摇头,说他不管这种事。

“这年头,谁管得了谁呢?”

他甩下这句话,就埋头筛沙子去了。

整整一天,工头都站在原地方看着我干活。他是不是有求于我呢?葵叔让我别理他,因为我“已经占了上风”。但我并不想占上风,我只想规规矩矩地赚钱。葵叔怂恿我利用这个“机会”捞好处。实际上,我已经捞了好处了,我铲沙子的速度已经放慢了。人的惰性真是无孔不入啊。

第二天这一幕又重演了。工头不再直接给我派活,我的活是通过别人传达的。我被安排给外墙贴瓷砖。我站在脚手架上工作时,工头就远远地待在脚手架的另一头。贴瓷砖是个技术活,我做得比较慢;又由于意识到工头在那一头,我做得更慢了。中途我还上了两次厕所,就像故意做给工头看似的。而工头,他自己决不上厕所,整整一上午如雕像一般立在那里。我终于有些不安了,但我没人诉说。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径直走到工头面前,开口说:

“真对不起啊,那天夜里的事!”

工头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神变得呆滞起来。

我有点心慌意乱了。

“你,是不是怀疑我的诚意?”他迟疑地问道。

“你真的想死吗?”我反问。

他用劲地点头。我觉得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先前他又自负又残暴,成天变着法子折磨人,他对我们吼一声,我们的腿子就要发抖,没有任何人敢违抗他。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有三个人被赶回了老家,我至今记得他们苦苦哀求的哭声。这样一个恶人,居然会怕我!

“那就去死吧!”我说。

他却又摇头,脸都发白了。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对我失去信心了么?”他迟疑了半天才又想出这句话。

他绞扭着双手,显得异常沉痛,不知他到底哪里不舒服。而我,忽然对与他之间这种莫名其妙的纠缠厌烦了。我不能为事情的表面迷惑,我得继续老老实实地干活。于是我说了声对不起,从他身边擦过,往食堂走去。

待我吃完饭回来,工头已经不在那里了。老石对我说,刚才工头闹肚子痛,痛得从脚手架上栽下去,幸亏下面是个沙坑,他没有受伤,后来他自己一瘸一拐地回宿舍去了。

“你为什么没去帮他一把呢?”

“我是想帮他,可是他的眼神像要杀人,我就吓得躲开了。这个人啊,他是何苦呢?我当时真的是同情他。”老石叹了口气。

下午我还是和老石一块贴瓷砖。他不再同我说话,总是停下手里的活发呆。我想,工头落难了,他本应该幸灾乐祸才是,怎么反倒这副模样呢?平时那家伙对他多狠啊,他的小手指曾被工头的木棒打成骨折,当时他痛得在地下打滚呢。不知怎么,我觉得他对工头的同情是发自内心的。这个民工团的一切事情都太难理解了。我站在脚手架上,看着我们寄住的破旧的灰色大楼,一时脑子里浮想联翩。已经是早春了,要是在家乡,早就到处花红柳绿,阳光暖洋洋。可是这里呢,风刮在脸上还是像刀子一样剜人。平时我从未到大楼里去看过,似乎是,里头没住几个人。偶尔出来一个脸色难看的男子,总是脚步匆匆,有急事的样子。那些窗户全都被帘子遮得密密实实的,外人休想看到里头。

就在那天夜里,灰子回来了。半夜里,我睡在他的铺上,睡得不太踏实,滚来滚去的,这时他就摸上来了。他让我往里靠一靠,我就紧紧地贴到了墙上。他一躺下就猛烈地咳嗽起来,于是又欠起身往下面吐痰,如此反复了四五次,弄得我没法入睡。

“灰子啊,我看你在皮革厂落下病了呢。”

“胡说,我好得很。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回建筑队呢。”

“因为我?”

“是啊,他们说你把杨工头搞得一点自信心都没有了。我是杨工头派到那里去的,他们每天都托人带口信给我,可是这些天没人管我了,我被遗弃在那个小地方了,一想到这事我就伤心。直到今天,才有个司机把我接回来。”

由于我们的说话声太响,惊醒了同房的人,他们就一齐恶骂起来,咆哮着说要把我们“赶走”。我和灰子吓得连忙闭嘴。黑暗中,我听见灰子蒙在被子里窃笑。真奇怪啊。

早上我起床去干活,灰子躺在**不动。我问他为什么不起来,他就说对他来说生活已经没意义了,干不干全一样。我又问他是否打算回家,他说当然不。我还要问下去,同铺的汉子就不高兴了,说我太多嘴了。我边出门边想,已经有两个人躺在房里不起来了,这样下去,宿舍要变疗养院了。我当然不会像他们这样干的,因为我是有家小、有负担的人,不能轻举妄动。再说一开始,我就是打算来吃苦,来赚钱的,只有赚到了钱之后我才能放松自己。同铺汉子的底细我不了解,灰子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他毫无理由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受苦,搞出一身病;他当然也可以毫无理由地躺倒。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心血**。但说到究竟是什么在支配他的行动,我依然一无所知。

大家吃饭的时候灰子和同铺的汉子并排站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人都是趿着鞋,双手拢在袖筒里,灰子还流着清鼻涕。他们俩大概是刚刚才结识,可他们的表情已经是惺惺相惜的味道了。我走出来抽一根烟,就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你这小子说起话来成熟得很啊。这种地方是很能锻炼人的,你算走对了路。”汉子说。

“有人劝我回去,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灰子缩着鼻涕说。

“你打算怎么办,同工头说了吗?”

“他才不会来管这种事呢。再说这是我个人的事,我要见机行事。”

灰子说了这句话之后又猛咳起来,并往地下吐。我看见他吐出的全是红色的东西。我心里想,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现在他就是愿意干活也干不了了。当我仔细观察他时,我发现他并不沮丧,甚至还有点兴奋的样子。他同汉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气就好像他们是某桩事件的主谋策划者,那种优越感是显而易见的。我经过他们身边时,看见灰子脚上又没穿袜子,已经冻得发紫了。他对此类事大概已失去感觉了。

晚饭后见到灰子,他对我说他已经从老曹(同铺汉子)口中听说了我那天夜里的事,他对我的遭遇特别有兴趣,他问我愿不愿带他去一回那个“行刑的院子”(他就是这样称呼那地方的)。我说我恐怕没精力干这事了,第二天一早要上工,太耗费精力的事不敢做,怕身体出问题。

“怪不得他们说你是势利小人呢,我不过试探一下你罢了。”

我只好答应他了。可是当我找到那个地方时,院落已经被拆除了,只有一些碎砖乱瓦堆在很大的空坪里。北风呜呜地吹着,断垣残壁在月光下显得很阴惨。灰子兴奋极了,这里看看,那里听听,口里不住地说:“来得真及时啊。”我冷得受不住,就催他回去,他摆摆手让我先走,他说他要搞清心里的疑问。于是我走了,撇下他像猴子一样在废墟上跳来跳去。

一直到了第二天我去上工他也没回来。同铺的汉子让我“不要搭理这种人”。我反问他灰子是哪种人,他说他也不清楚,好像是靠不住的那种人。

这事弄得我上班时没法集中注意力了。灰子如果昨夜被冻死,他的老娘来找我要人,我该怎么办呢?我一边贴瓷砖一边想着这个问题时,工头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脚手架的那一头了。工头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烧饼铺老板娘的儿子。这时我才看清了小伙子的脸,这张脸已经变得又老又凶,也许这是另外一个人,并不是老板娘的儿子。他们俩径直朝我走过来了。我的心怦怦地乱跳。

“老瑶啊,”工头对我说,“这些天我们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了。他的妈妈(他指了指小伙子)要你今后多多指导他。”

“他是谁?”

“你真健忘,他不是还同你说过话吗?”

“我以为他不是那一个呢。”

“他正是那一个。你不要用老眼光看人嘛。你看这个民工团,哪一件事不在飞速变化呢?我这就把他托付给你了啊。”

工头撅着个屁股下去了,他的样子好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似的。那小伙子(说不定他比我还老)叼着一根烟,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

“你妈让你学泥水匠手艺啊?”

“呸!不知道!”他凶神恶煞地回答我。“今后别问这种事!”

“那你就同我无关了啊!”我也火了,大声回敬他。

他气哼哼地将烟头甩出去,说:

“这个责任你躲不了!”

他站在我旁边既不讲话也不走开,我暗想,刚刚摆脱一个凶神又来了一个,到底是他被托付给我了还是我被托付给他了啊?我就不理他,干我的活。他要默不作声倒也罢了,偏偏他一会儿就来指责我一下,说我瓷砖没靠平啦,线缝没对直啦,有的地方有松动脱落的迹象啦等等,在他眼里,我是个偷工减料的家伙,而且技术也不怎么样。我心里本来就不踏实,现在听他说起话来针锋相对,我就更紧张了。天很冷,手冻得很木,我越想做好,越出乱子。一失手,几块瓷砖掉下去打烂了。

“原来这个行当里尽是些混饭吃的啊。”他冷笑着说。

“那你来做试试看!”

“我?我才不干这个呢。我又不是囚犯。”

“你说我是囚犯?”

“那你是什么?你看看你自己,你没有自己的家,你如果想把自己吊上屋梁也没地方吊;到了夜里,你就在笼子里乱窜;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听命令。我没说错吧?”

“倒也没错。”我泄气地说。

“这就是囚犯嘛。”

整整一天他都站在我边上指责我,讽刺我,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兴趣。有一下我一生气就忍不住挖苦他道:

“你前一阵可比现在显得年轻啊。”

我这句话果然打中了他的要害。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出声,后来才嗫嚅道:

“都是因为妈妈……”

“妈妈怎么啦?”

“出走了。她把铺子留给我了。我可继承不了她的事业,没这个能耐,所以我就成了闲汉。但是你不要以为可以压得住我!我可是有家的人!”

奇怪,他立刻又盛气凌人了。后来老石来了,他一看见老石,就灰溜溜地走掉了。

老石告诉我说,前些日子这个家伙偷了他的钱包,他发现之后狠狠地揍了他一顿,若不是看在他妈妈的面子上,他要打断他一条腿!

“他妈妈是工头的相好,工头也拿这小子伤脑筋。不瞒你说,工头有次还派我去除掉他,不过工头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只是要我抓住了他的错误就狠狠地揍他。我抓住他的时候,立刻想起被工头打断的手指,所以我就格外下死力打他。”

老石的逻辑是很怪的,民工团里有很多人都是像他这样想问题,好像只有我成了例外。时常,我顺着他们的意思听他们讲下去,但他们的结论往往同我的预期相反。时间一长,我慢慢有点适应了这种思考方法,但我还是难以及时预测到他们的真实想法。比如灰子,我就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我还是睡在灰子的铺上,一连好多天他都没回来,也没人问起他。我又去那个被拆掉的院落里找过,根本就没有他的踪迹。一想起这事,我就背上出冷汗。

我又去问同铺的汉子。他对我说:

“快不要打听了,这年头啊,自身都难保,谁还去管这些闲事啊。有这工夫,你还不如去打听你自己加工资的事呢。这城里夜间猛兽出没,全是动物园放出来的。”

来这里不到一个月,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消失了,而且凶多吉少。我回忆起这一个多月里同他的每一次见面,越发觉得他可怜,觉得自己解脱不了。有时我也想,我对他的怜悯全是多余的,他很有主见,太有主见了。他使自己的身体受苦,甚至致残,其实是为了达到一个我没法了解的目的。如果真是这样,我的怜悯心就成了自作多情了。想一想,这种解释也有道理,因为自古以来我们那个村就不是一般的农民村。我们虽然也是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但我们极不安分,一有机会就往外面钻,接受新事物又特别快,所以村里的人大都有一两门手艺,大都见过些世面。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村里有几个汉子长年累月在山上弄一种土制的飞机,后来听说那几个人在试飞时出了事故,栽进深沟里面去了。这个灰子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一个怪种。从前在村里时我们很少见到他,可能是因为他的心脏长在体外,家人有意隐瞒吧。但是他忽然就做出惊人之举,不仅仅出来打工,过一种公共的生活,还神出鬼没地进行某种活动,这个转折真是令人摸不清他的路数。现在发生了这种情况,他的娘要是得知了一定会痛苦得昏过去。那位葵叔,灰子是他带出来的,现在失踪了,我也告诉了他,他仅仅点了点头,完全不放在心上。由种种的事情我得出结论:此地是一个大冷库,不管谁到了这里,他的心都要被冻僵。然而还是有原因不明的**在暗中活动。工头啦,灰子啦,厨师啦,葵叔啦,不论是谁,都怀着这种古怪的**,也许他们仅仅为这而活。那么我自己呢?我不也在对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产生兴趣吗?尽管白天里体力劳动十分繁重,尽管睡眠总是不足,我还是觉得自己比在家乡时爱思考问题了。也可能是形势所逼吧,被网捕的感觉从来没消失过,那网越收越紧了。我有老婆,有父母,还有两个儿子,但是来这里之后我几乎没怎么想过他们,就好像我是个单身汉似的。现在我同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只在一点上了——我必须赚钱改善他们的生活,在这里硬挺下去。

杨工头晚上意外地又来查铺了,不过他的态度更出人意料。他走进来站在那里,满脸堆着假笑,说:

“各位请多多担待,民工团的声誉就靠你们了。大家努力吧,上面领导不会忘记各位的功劳的,到时会有嘉奖。”

由于同室的几个工友都没有理他,他就很尴尬地退出去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本来,我们大家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就连背后也不敢说他的坏话,因为怕告密。此刻大家猛然就采取了这种态度,难道人人都吃了豹子胆?我躺在**想着工头的那几句话,琢磨着他说的会有嘉奖是什么样的嘉奖。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夜里我被弄醒了,有个人挤上了我的铺。开始我以为是灰子回来了,心中一喜,后来才发觉不对头。那人又粗又壮,是睡在对面铺上的言哥。言哥浑身发抖,将我的铺弄得响个不停,我听到底下那同铺的汉子在咬牙切齿地骂他。我终于不耐烦了,厉声责问他:

“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能睡我的铺了,我一合眼,工头就来掐我的脖子。他这一手真毒辣啊!”

他居然像个小孩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还用我的被子蒙住他的臭脸,大约将鼻涕也擦到被单上了。我无比厌恶,喝令他滚下去,但他不但不滚,还放声大哭,声音之大,将所有的人全吵醒了。就连隔壁都有几个人跑过来了。灯开了,大家都气恨恨的。忽然,矛头全指向了我,说我是“蛇蝎心肠”,说我害死了一个人还不够,还要继续作恶。由于他们人多势众,我也不敢回嘴。那几个人回自己的房去时,我瞥了一眼闹钟,看见只差一个多小时就要上工了。熄了灯之后我还想睡一下,言哥却唠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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