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了,因为天快暗下来了。他对远蒲老师说了这个意思,远蒲老师就让他先走。
“那您呢?天一黑就不方便了。”
“我就在这石头上睡,再说我的孙儿小正等下会来。”
“真的吗?”
“错不了。”
说话间天完全黑了。袁一下山时绊倒在灌木丛里,一些鸟儿发出惊叫。一会儿他就走远了。没有月亮,星子也没有升上来。远蒲老师掏出打火机,抓了些柴草在石头上点燃,小小的篝火窜出笔直的火苗,他就站在旁边添柴草。实际上,石头周围到处都是他备下的柴草。
远蒲老师一边抽烟一边倾听,那“喳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会心地笑了笑,把火弄得更旺一些。
“今天的工作全做完了吗?”他问小正。
“做完了。只是有件事要告诉您。”
“不要说了,我对你很了解。你看到我的篝火就来了吗?”
“我起先没看见,是爹爹告诉我的。”
“你的爹爹,我搞不清他。”
祖孙俩都沉默了。小正在想着砸坏模型的事,远蒲老师则在想远文这个人。后来小正一抬头,看见对面山上着火了,有人在呼啸着的风中狂奔。再看爷爷,正若无其事地往篝火里添柴草呢。
熄了火,远蒲老师就招呼小正一同下去。走几步小正又抬头看一看对面那座山,那山上的火还在烧,风还是刮得那么响。
“我们坐下来吃点东西。”远蒲老师说。
小正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了。爷爷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却并没有找到吃的东西。他口里念念有词的,似乎有些烦躁。小正也在摸索,他摸到了那种有臭气的树,就折断树枝交给爷爷。爷爷用那树枝扑打着周围的草丛。
“哈!”他说,“你的爹爹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我竟没想到!”
远蒲老师很激动,本来他是想让小正尝尝野草,锻炼锻炼他的胃的,现在他又改变了主意。他决定,还是让小正先完成那架飞机模型再说。
快到家时风就起来了。小正回过头,看见他们刚刚下来的后山黑洞洞的,风吹得林子呼呼作响,心里不由得十分沮丧。爷爷到底一个人在那上面干什么呢?
远文恭恭敬敬地说:
“你们回家了啊。”
远蒲老师扫了他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里去了。他突然脑子一亮,记起来远文时常在后院烧那些枯叶,长久地站在火堆边想心事。媳妇是前年得病去世的,媳妇一走,远文的魂也被勾走了。表面上,远文还和平常一样,也没见他显出悲伤的样子。但是有一天远蒲老师半夜起来漫游时发现了一件怪事。他首先走进儿子一个人睡在里头的卧房,他听见远文在打鼾,一声接一声地打得很响,他平时正是这样打鼾的。那天夜里月光不太好,借着朦朦胧胧的光线远蒲老师看见**的被窝可疑地塌下去,他又向枕头那里弯下腰,也没有看见远文的头部。这一下他的吃惊相当厉害,于是他伸手往被窝里一探,里面竟是空的!远文不在,屋子里却充满了他的鼾声!到了早上,远蒲老师看见远文在厨房里做早饭,完全没有什么异样。
“远文,你睡得好吗?”
“还可以吧。”
这样的事常常发生。远蒲老师也习惯了,他知道远文并没有出门,只是“不在”而已。白天里,儿子奔走于方圆几百里,给那些庄稼人送去他们需要的技术,从不敢有半点懈怠。他的刻板虔诚的工作态度对于远蒲老师来说也是个谜,那些个西红柿,西瓜,还有水稻对于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在他的摆弄之下,他们家院子里的葡萄长得像鸽子蛋一样大,可是小正和远蒲老师都不爱吃,因为心里害怕啊。然而夜里时常“不在”的远文却是个极为实在的人。远蒲老师记得他从小就是个实干家,不爱说话,却爱动手干活。因为这,他妈在世时毫不犹豫地将他送到了农艺学校。
小正终于鼓起勇气向爷爷承认:飞机模型已被他破坏了。他回到家里时,看见那些甲壳虫全部从长颈瓶里消失了,心里就慌了。想来想去,只有马上向爷爷报告,他担心会出大乱子。
爷爷坐在油灯下,竖起一个指头,要小正不要再往下说了。
“你听!”远蒲老师对小正说。
小正听见屋里有昆虫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但到底是什么昆虫却一点都看不见。他站起来想寻找一下,爷爷又将油灯吹灭了。一片黑暗中只听见满屋子全是那种声音。爷爷叫他不要乱动,因为这种甲壳虫的杀伤力是很大的。
“一件开始了的工作,怎能半途停下呢?”爷爷反反复复地说这句话。
小正感到脸颊被飞虫的翅膀弄得痒痒的,可又不敢去搔。就这样不知熬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远文进来了,手里提着马灯。远文一进来,昆虫就消失了,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远文一边将马灯放到桌子上一边低声咕噜着,小正听见他似乎是在说外面下雨了,虫子才会往屋里飞。他放好灯又转身出去了。
“他啊,谁也别想知道他的心事!”爷爷大声说。
小正想,莫非爷爷怀疑那些甲壳虫是爹爹放出来的?爹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虽然灯一亮,虫子就不见了,但是小正觉得那些虫子一定潜伏在屋里的某个地方,小正对这些杀伤力很大的虫子感到很害怕。突然小正听见外屋一阵乱响,他要起身去看,爷爷按住了他。爷爷先拧灭了马灯,然后捉住他的手,嘴里含糊地说道:“跟我来。”
小正跟爷爷摸到外面房里之后,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辨认,发现原来放在屋当中的庞然大物已经不见了,而爷爷,正跪在地上摸索。
“这是机身!”他敲着一块木板,刺耳地说。“远文啊,呸!”
他的声音里头有种古怪的辛酸。小正心里泛起无限的怜悯,他也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哭着说:
“爷爷啊,爷爷啊,我再也不……”
“傻孩子,再也不怎么啦?你找到机翼了吗?”
小正就递给爷爷那块长东西,爷爷立刻就站起来了。他似乎在黑暗中摸到了几样工具,在对机翼进行某种改造。他在老虎钳上夹东西,挫东西,看都不用看。小正经历了这一系列折腾之后感到无比的疲惫,他往长椅上一倒就入睡了。但是很快又被吵醒了,因为爷爷在装配模型时弄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小正一睁眼就看见那大家伙又立在屋当中了。接着爷爷就将他抱到睡房里去了。
后来过了好久小正还在想这些个问题:那天夜里爹爹真的砸烂过飞机模型吗?他和爷爷之间有仇吗?那些个甲壳虫又到哪里去了呢?
远蒲老师的身体近来渐渐消瘦下去了,野草和树叶却使得他体内的精力更为饱满。在家里,他仍然对儿子远文感到不放心,这是因为远文从不完全向他表露心迹。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到处跑,白天基本不在家,但远蒲老师仍能感到他是深深地渗透于自己的内心的,这从他捣毁他的飞机模型的举动就可以看出来。多年以前他妈妈将他送到农艺学校去时,大概对他寄予了某种隐秘的希望。
小正用砂纸打磨着那只还未安装的机翼。刚才,他从机身的窗洞里看进去,发现那只长颈瓶又好端端地放在里头了,他甚至还看见了那些甲壳虫,他觉得爷爷像个魔术师一样。打磨了一阵,他将耳朵贴上去,竟然听见里头嗡嗡嗡地响,如同发电机在遥远的处所发动。再去听模型的其他部位,也是那种声音。小正感到自己的头发晕,他又不安心工作了。这是一件没有底的工作,他干到哪天才算完呢?本来机翼已经完工了,但现在上面被砸出几个缺口,又要修理。爹爹一大早就出去了,爹爹走后爷爷才来安排小正的工作,还要他尽快地将破损处修理得“完好如新”。爷爷就好像要瞒着爹爹做这些事一样。
那个叫袁一的学生又来了,爷爷和他站在门口说话,然后,他就像一条狗一样追随爷爷向外走去。小正仔细看了看,没有发现袁一的背后有尾巴。会不会是那天晚上看花了眼呢?这几天袁一天天来,每次来都拿着一个长颈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昆虫。他将昆虫倒在桌子上,昆虫就满屋子飞。这时爷爷就将窗子和门都打开,让虫子全飞到外面去。他俩这种奇怪的举动让小正看在眼里,但小正一点也不理解,只觉得他们是两个狂人。昆虫有毒,所以小正身上无缘无故地起疱肿,脚上消了手臂上又起。昨天爹爹突然对小正说,要注意袁一,不要同他有皮肤上的接触,他坐过的椅子也要用消毒水抹几遍。小正问为什么,爹爹就说因为他染上了怪病啊。小正想,爹爹是不是也会嫉妒袁一同爷爷的关系呢?小正还看见过爷爷和袁一在房里吃东西,他一进去,那两人就一起停止了咀嚼,做出什么也没吃过的样子。当时他真是气坏了!文选又一次向小正证实:爷爷的确在山上找到了一种长生果。“是葫芦形状,他吃得满脸汁水。”虽然在这样一座贫瘠的荒山上找到长生果是一个不合情理的推测,小正还是很喜欢这个推测。这让他心中跃跃欲试,他要同爷爷一同共享珍果。但是现在袁一夹在里头了,爷爷看重的人好像只是他。就比如那种昆虫游戏,爷爷也只同他玩。
“袁一啊,你去死吧。”小正在心里说。
秋收的时候,小正看见中学的校长出现在他们家里。校长已经老多了,头发稀稀落落,背也有些弯。不知为什么,他手臂上竟然挽着一条长长的无毒蛇,像个走江湖的人一样。他大踏步跨进屋内,顺手将蛇放在桌上,那蛇就开始在桌面上游走,但并不掉下去。
远蒲老师尴尬地笑着,既不开口,也不离开,坐在那里抽烟。校长坐在他对面,也不开口,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蛇的运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文从外面回来了。小正在大门外截住远文,大声说:
“不好了,校长来找爷爷算账了!”
“胡说八道!”远文涨红了脸。
远文跨进房门时,校长已经站起来了,那条蛇仍然挽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握着蛇头。远文起先吓得倒退了两步,然后定下神来站稳了。
“孙校长早啊。”他谄媚地说,还鞠了一躬。
“早来早了结嘛。”校长高傲地昂着头不看他。“这个怨也结得太久了。我听说远蒲老师在致力于一种新生活,这是相当令人鼓舞的嘛。我的学生袁一向我报告了此事。”
远蒲老师心里想,校长还是那股劲头啊。本来他是可以将自己留在学校多干几年的,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那一次,自己被他们轰出校门时,校长不是说过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了吗?他现在又来干什么呢?其实远蒲老师心底并不怨校长,只不过是很长一段时间有些惆怅,有些拿不定主意罢了。如今旧事重提,远蒲老师心中油然生出些自豪来了。
当校长的目光落在贼头贼脑地溜进屋来的小正身上时,那目光就变得阴沉了。他扬了扬手里的蛇头,狠看了小正几眼,说: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上学?”他的口气里透出厌恶。
“这是我的孙儿,我让他跟着我学习。”
远蒲老师也不自觉地做出挑衅的表情。小正赶紧溜了出去。
“原来你另有安排,那也好。”校长的口气缓和下来,“那就让他到我那里来一次,我要找他谈谈。”
校长走的时候远文客气地将他送出好远,点头哈腰的。小正听见爹爹对校长大声说:“这孩子今后就拜托您了!”
“你拜托校长什么事了啊?”他问爹爹。
“校长是个好人。”’远文简单地回答。他不爱说话。
小正提心吊胆地等了好些天,校长却并没有来叫他去,也许他把他忘了,也许大人们的谈话小正没听懂。但因此,他更加努力干活了,就好像要补救什么错误一样。
远蒲老师开始做尾翼了,他心里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明确起来。昨天他将小正带上山,让他目睹了自己吃草的场面。小正也想模仿爷爷,但他皱着眉头嚼了几根草,又皱着眉头吐出来了。远蒲老师对他说,他的胃还太嫩,用不着都吃下去,尝尝味就可以了。他俩演习这件事时,空中飞来大群麻雀落在草丛里,惊慌地闹个不停。后来远蒲老师又带小正钻了石洞。石洞很浅,没有走两步就碰到了壁,小正的额上碰了个包。祖孙俩在石洞里目睹了校长的身影在草丛里出没,那人在急匆匆地狂跑,被他踩倒的灌木“哗哗”怒响着。
“校长好像在躲什么东西。”小正对爷爷说。
“蛇在追他,你没看到吗?那是两条大蟒,住在那边一个洞里的。校长平时手上挽的那条蛇就是用来引诱它们出洞的。”
远蒲老师说出这些话之后,就觉得心里的那件事已经有了结论。
“想要将它们引出洞,为什么又躲它们呢?”小正不解地皱着眉问。
“大蟒能不躲吗?有的一口就会把人吞进肚里!”
小正害怕地挨紧了爷爷。想到山上有那么大的蟒蛇,自己又毫无警觉,他不由得有些后怕。他听说过蛇下起山来是最快的,心想怪不得校长不往山下跑,总在那里兜圈子呢。远蒲老师瞅了瞅小正,明白了他的心思,就笑起来,说道:
“他啊,没人跑得过他!”
他们在回家的路上被校长追上了。小正明明听见校长又在重申要找自己谈话,可他后来去问爷爷时,爷爷却说他是“听错了”。爷爷很不喜欢小正的想法,还说:
“小孩子,不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来日方长。”他弄得小正很委屈的样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