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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小正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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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做着尾翼,远蒲老师又记起昨天的事。尾翼刚成形时,远蒲老师自己也大吃了一惊。因为这个尾翼居然比机翼还要长,又细又长,实在是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打磨到后来,他就在心里慢慢认同了这个尾翼。倒是小正并没有表现出吃惊,他还对这种异型的尾翼显出有兴趣的样子。到底是小孩子。远蒲老师上午看见远文交给小正一个网兜,网兜里有一些蝴蝶。后来那网兜就不见了,他估计是小正藏起来了。远文从未想过要将小正培养成农艺师。而是听之任之,让他同爷爷混。以前远蒲老师认为他的魂让老婆带走了,所以对小正也没多大感觉了,现在看来并不完全是这样的,只不过他的感官用异于常人的方式发生作用罢了。

小正将耳朵在尾翼上贴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有一种勾魂的声音在那木材里头旋转着,使得木头“喳喳”地裂响。他走开去,那声音还是追逐着他。尾翼被它里面的声音震得微微颤动。小正想,难道木头里面掏空了吗?他可是亲眼看到爷爷的制作过程了啊。再说这种又细又长的东西,是用什么工具将里头掏空的呢?

小正不相信爷爷在山上吃的是草或树叶,他觉得爷爷还没有将秘密讲出来。他对草或树叶之类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天天吃草的爷爷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乏味的爷爷。当然他对文选说的什么“长生果”也不感兴趣。那种“长生果”全村人都知道,不过是一种石榴罢了。他又问过文选,文选告诉他说,他爷爷吃的东西“肯定不是草”。不是草,会是什么呢?

远文在沟边捕那些蝴蝶时,有种末日来临的感觉。蝴蝶粘在纱网上,美丽的翅膀无力地扇动着,那景象给他带来种种的回忆。那时在他们家的院子里,母亲种的那些花儿特别招蝴蝶。有时候,一连五六只闯进他的睡房里来,年幼的他对这些不速之客十分害怕,只好惦记着关窗的事。但总有疏忽的时候,那种时候它们就像树叶一样飘进来了,然后粘在他的衣物上面。无奈之下他去求母亲,母亲就给了他捕蝴蝶的网子,他小心地将它们一只一只捕进网里,又一只一只弄到外头放飞。他的母亲,似乎在锻炼他的耐力。

“远文叔叔,您怎么有闲心来干这个呢?”

正在他干得起劲的时候,父亲的一个学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好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是土,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着。他站在那里望着远文傻笑。

“是给小正玩的呢。”远文的脸都红了,他对自己很生气。

后来他同小正放飞这些蝴蝶时,它们大部分都已经死了,小正不善于侍弄它们。

长颈瓶里的昆虫的确是他砸烂瓶子放出来的,他已经忍了好多天了,气不过,才做了那件事。虽然可怜那些昆虫,自己却又有捕蝴蝶的冲动,所以又生自己的气。有时他也会想一想:他和父亲两人,谁更极端呢?

小正同父亲一起从沟边回来时,月亮已经变得又大又圆。他想起被他抛在沟里的那些死蝴蝶的尸体,心里头懊悔不已。当时他应该听爹爹的,将它们放出来。可是这些小东西实在太美丽了,他就生出了要独享快乐的念头。沟边到处是一丛一丛的野菊和金银花,还有丁香、野玫瑰,怪不得飞来这么多蝴蝶呢。爹爹告诉他说这些个花都是当年奶奶撒下的种子长出来的。小正从未见过奶奶,听了爹爹这样一说神志就有些恍惚,有些搞不清是何年何月了。

父子俩回家后一会儿,远蒲老师也从外头回来了。远蒲老师不知在什么地方摔得鼻青脸肿,浑身都是土。远文看了看父亲,一下子记起遇见他的学生的那件事。

“孙校长搞了一场人蛇大战。”远蒲老师干巴巴地说。

“哦。”远文答应了一声。

他们各回各的房去了。

夜里小正敞开窗户站在那里久久地等待。他听见爷爷出了两趟门,都是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幻想着蝴蝶从窗口鱼贯而入,他也幻想着奶奶回来了,手执一束他从未见过的怪花,每一朵花的花蕊里都爬满了小苍蝇。

“小正啊,你看看这尾翼,是不是取消算了?”远蒲老师说。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真飞机。”

“我也没见过嘛。”远蒲老师不满地说。

被爷爷拆下的尾翼放在墙角,不再发出嗡嗡的声音了。再回过头来看飞机本身,也好像失去了从前的虎虎生气,成了一堆普通的木头。昨天小正在工作的时候校长真的来了,但他根本没有要找小正谈话的样子。他用一根铁条敲打着飞机模型,口里鄙夷地叨念着:“这种无用的庞然大物,我可见得多了,完全是一种庸俗的爱好嘛。”他绕着模型转来转去,完全不看小正一眼。小正偶然一抬头,发现校长的臀部鼓起一个大包,虽有衣服遮着,还是很显眼。那是不是一条尾巴呢?小正心里头升起一股恐惧,手里的活也干不下去了,心里盼望着爷爷快回来。可是整个上午爷爷都没回来,连校长都好像是等他等得不耐烦了,才愤愤地离开的。他从椅子上起身离开的时候,臀部那一团东西撑得裤子的线缝发出绷裂的声音,他却丝毫没有觉察。有人站在大门口等校长,小正往外一看,那人竟然是爷爷。然后校长又对爷爷骂了一句粗话,扬起拳头威胁着,骂骂咧咧地同爷爷一块走了。

想起这些事,小正的劳动劲头完全消失了。不就是一堆木头吗?盘弄来盘弄去的也上不了天。时不时地,小正恨不得从家中出走。他想到很远的山里去捕蝴蝶,捕那种从未见过的珍稀品种,捕到之后再放飞它们。他可以同爹爹一道去。想到爹爹的态度,他又泄气了。爹爹总是叫他“好好劳动,别胡思乱想”。不,爹爹完全不理解他。文选也是不行的,他每天要煮猪潲、喂猪。没有人同自己一起,小正是不敢去那边的大山里头的,据说那里是野猪出没的地方。

“小正,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爹爹进来了。爹爹用手抚摸着机身,一遍一遍来来回回地摸,好像它是他的儿子一样。这时小正听见木头在爹爹粗糙的掌下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先前被他打磨得光滑可爱的木头表面也似乎在柔软地起伏,飞机又被注入了生气。小正不由得为刚才的念头羞愧,谁能肯定飞机飞不起来呢?

“奶奶长得什么样子?”他问爹爹。

爹爹没有回答,他不喜欢回答这种问题。令小正惊讶的是,他将手从机身的窗口伸进去,一把将里头的长颈瓶弄出来了。窗口那么小,瓶子那么大,他是如何完成这个动作的,小正一点也没看清,他的这个动作就像闪电一样快。他观察了一阵瓶子里那些半死不活的昆虫,又用闪电似的动作将瓶子放回去了,小正凑近去看那些小窗口,窗口完好无损。他又想将自己的手臂也伸进去,却不行,口子太小了。就在他将手缩回来之际,机身忽然剧烈地跳了几下,轮子离了地,里面发出很响的嗡嗡声。莫非飞机要起飞了?小正急忙向后退去。当他镇定下来时,看见没有尾翼的模型仍然立在屋当中,而爹爹已经不见了。

远蒲老师似乎不打算将飞机完工。他又在做新的尾翼,这一次的宽而短,形状老是定不下来。小正每次遵照爷爷的旨意修改时都抱着期待的心情。经历了那些事,他所劳作的对象就不再是简单的木头了,有时他竞心花怒放。他把他的好友文选带到家里来参观他的模型。文选来的时候,飞机很不争气,无论小正如何跳上跳下地解释,它始终以平凡的样子立在屋当中,那种样子根本不像发生过奇迹。文选听得不耐烦,就要小正住口,说他在将他当傻瓜。“我才不是傻瓜呢。”他反复强调说,小正看到他那嘲笑的样子,心里更急了,就要文选凑到模型窗口去看那只长颈瓶。

“你看到了吗?”他眼巴巴地问道。

“是啊。”

“就是这个大东西,我爹爹从里面拿出来过。”

“他在玩一种魔术。也许他有种方法将机身拆开又飞快地装好,你看不见,这种事现在很多。”文选一脸的不相信。

“爷爷做的东西谁能拆开?用榔头砸都砸不开呢!”小正气愤地嚷起来。

“别吹牛了。我问你,这瓶子是如何放进去的?你爷爷当初不是拆开它放进去的才怪呢。”

小正闷闷地涨红了脸,他知道什么全是白说了,文选为什么不开窍呢?文选还在仔细寻找木头之间的接缝,小正看了他的背影就生气,可是他又没有办法对他说清自己看见的事。他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居然向这个人公开心里的秘密。他是谁呢?不就是村里的一个小孩吗?他天天喂猪,打柴,从来不出远门,怎么会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事呢?小正自己是出过远门的,虽然对那次旅行记忆模糊,但毕竟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待了好几天,不像村里这些人,一辈子从不外出。

“好吧,我就相信你这一次。”文选让步了。

小正知道他根本就不相信。他走过去,无精打采地拿起爷爷新做的尾翼看了看,突然又一次对这工作产生了厌倦。

“我要走了啊。”文选怕他生气,轻轻地说。“我还得去打猪草呢。”

小正听见文选走出了院子。这时手里的木头又一次“嗡嗡嗡”地响起来,像在唱歌一样。他急忙追到外面,大叫文选的名字。

但是文选已经走远了,小正返回来,记起文选对他说过爷爷吃长生果的事。是啊,这么一个死脑筋的,没出过门的小孩,怎么会相信他的话呢?他就知道人人都谈论的长生果!小正发誓不再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任何人了,因为那只是自取其辱。

文选也在发誓,他发誓再也不相信小正说的话了。“他凭什么要我相信他编的故事呢?”一路上,他都在叨念着这句话。很久以前,他就听人说了远蒲老爷爷做模型的事。村里人都认为他做的不是模型,而是他死去的老婆。有人还看见那老婆的脚放在窗台上,于是夜里去偷,偷到手里一看,那脚趾头还能动,于是他又放回去了。文选当然也不相信这种人的鬼话,他希望小正自己告诉他这件事。但是小正并不乐意谈论,只说他在“做苦工”。文选觉得小正一家人同村里人不太一样,尤其他爷爷,行踪诡秘,老是惹得人议论纷纷的。文选没有上过中学,不曾目睹远蒲老师在学校里那场风波,他仅仅感到这老爷子不好接近。有一天他打猪草回来,看见远蒲老师睡在路边的水沟里,很多彩蝶停在他身上,他以为老头死了,就叫起来。后来他爹爹来了,制止了他的呼叫,告诉他说这老爷子是因为偷了学校的教学仪器,被赶出来,想不通,才倒在这种地方睡觉的,因为“溪水可以使人头脑清醒”。第二天他又看见了老头,果然一点事都没有。文选想着这些事就到家了,一到家就看见小正的爹爹在帮他家弄院里的那些橘子树,自己的爹爹也在帮忙。

“远文叔叔好啊!”他招呼道。

远文没有理他,却对他爹爹说:“小孩子还是要管严点好,不然就乱套了。”

文选的爹看着文选,不住地点头,很信服的样子。

文选心头升起怒火,闷头进了屋。他想,小正的爹爹实在讨厌,自己的儿子说谎也不去管,倒是管到他头上来了,这人脑子一定是有问题。

他从窗口伸头向外看,看见娘也回来了,也站在橘树下听小正的爹爹说话,还频频点头。这个小正的爹,平时很少开口,今天是中了什么魔呢?文选看到自己的爹娘都这么信服这人,而这人又对自己很鄙视,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味道。

娘悄悄地进了屋,娘凑到他脸前说:

“文选啊,千万不要到小正家里去。”

当树的叶子全落光了,草也枯黄了的时候,远蒲老师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那架飞机模型上头。尾翼已经做好了,既不细长,也不粗短,而是适中。小正以为爷爷这下要完工了,但是他又将机头部分拆下来重做。这一次,他是亲自动手。小正看见爷爷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有的时候,他还半夜起来工作。像机身一样,机头的里面也是空的,但是小正总感到爷爷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些什么东西进去,就一直警惕地注意着安装的过程。一个星期后,飞机终于初步装好了。小正问爷爷飞机什么时候上天。

“要有耐心,要每天来打磨它。”远蒲老师说。

小正想说自己也很寂寞,张了张口,没说出声来。远蒲老师瞥了他一眼,沉下了脸,将手中的锯子用力往地下一扔。

远蒲老师感到自己心里的**正在落潮,当冬日的阳光晒到他左脚上面时,左脚会短暂地消失,然后又慢慢地再显现出来。这一现象开始时令他感到有点怪异,后来他就习惯了。在屋里时,他总是伸出头去看院门,他在等袁一。

小正知道爷爷在等谁。但是爷爷常常一连几个钟头盯着他自己的脚,这事让小正犯疑。他想,莫非爷爷快死了吗?爷爷的确越来越瘦了,走起路来脚步还有点虚浮。校长在厨房里对爹爹说,爷爷已经“来日不多”了,那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担心爷爷,小正总是紧紧地跟着他,就连他上厕所也跟着。爷爷不反对小正跟着自己,只是喜欢嘲笑他“目光短浅”,他还说小正的这种性格是从他爹爹那里遗传的,“不管怎么用力看,也只看到表面的浮华,这都是天生的能力啊。”爷爷说这话时语气怪怪的。

于是小正就不知不觉地用起力来了。他看过自己指头上的螺纹,看过母鸡的羽毛,也看过天上的云。他因为用力看而弄得眼珠胀痛,但他还是坚持努力。他记起了袁一和校长背后的尾巴,也记起了爷爷的狐狸脸(他好久没看见爷爷的狐狸脸了)。难道这些都是他的幻觉吗?爷爷看见的到底是什么呢?小正又感到,爷爷看得见的东西爹爹也看得见,甚至袁一也看得见,更不用说校长了。只有他一个人被蒙住了眼,他看不见那些重要的东西,一定是这样的,比如说爹爹究竟如何从飞机里头取出长颈瓶的,他就没弄清过。

“爷爷,您怎么不告诉我呢?”他抱怨道。

“这种事,告诉你也没用,你还是你。”

爷爷现在不做模型了,因为已经完工了。他只是坐在模型边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大家伙。机身里头的长颈瓶再也没被拿出来过。小正一睡着就看见甲壳虫全死了,干缩成了小小的一撮棕色物,聚在瓶底。有时醒来一两分钟,就听见黑暗中有小东西在飞旋,于是赶紧用被子蒙紧了头。小正时不时地产生这种念头:也许飞机永远不会飞起来了。爷爷越来越衰弱,出门的次数出越来越少,他的样子很像在等死。昨天他从厨房里的柴堆中抽出一根柴,就是那种有臭味的柴,他将它折断,放到鼻子跟前嗅了又嗅。小正看见他双目闭上,一副很过瘾的样子。

袁一的死讯是下午传来的,那时的天气特别的寒冷。袁一的表舅进了门,简单地对远蒲老师说,他已经“去了”。远蒲老师招呼表舅坐下吸烟,然后就沉默了。一直到表舅离开,远蒲老师也没有从回忆里摆脱出来,他在想他最初的那个飞机模型的方案,那时是如何设计的呢?他想了又想,可是他的记忆通通从脑子里游离出去了,只留下一片空白。虽然远蒲老师本人什么都没回忆起来,小正却看见了爷爷脑子里的念头。当时他站在大柜的左侧,爷爷坐在桌旁,离开他大约三四米的样子。小正用力一看,就看见了爷爷头部上方的小小飞机,是他想不到的类型,尾部狭长,机翼宽而短。飞机绕着爷爷的头部转圈子,小正可以将它看得很清楚,但不知为什么,小正心里知道他看见的只是一个幻影。小正一开口,那飞机就消失了。

“爷爷,飞机会不会有另外的一种做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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