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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资料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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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在那样的环境里,人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嘛。原先我住在县里的时候,我的同事一个个都被冻死了。当然,也有一些冻不死的,就像你看见过的那只猫一样,他们久经考验,然后分散到各地去了。”

“去干什么呢?”

“去传播一个神话。有些事,本来是没人相信的。”

“老杨也在他们当中?”

“当然啦。”

“你刚才说他是敌人啊。”

“是啊,有很多这种敌人,怎么能没有敌人呢?表面上,老杨只不过是一个处长,我的上级,一个压迫我的人;实际上呢,他却是一切,没有他,连我也不存在。青年时代那些个思想的火花啊,可谓令人目不暇接。后来的秘密行动是一场长达三十年的持久战。假如我再活二十年的话,就会还有一次青春。也许在这段时间里,我就会解开关于土匪进村的种种疑窦。”

“他们为什么要摧残我的身体呢?我的腿已经血肉模糊了。”我委屈极了。

“没那回事,你再用手摸一摸,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我没有去摸我的脚和腿,我害怕。卧房里很阴暗,所以我的情绪也是很低落的。此时,我心里对有寄生出许多感激来,因为他是我一生中唯一的适合于在低落情绪里谈话的对手。此刻即使是沉默,也是大有深意的。

床下的“那东西”又在叩击床板了,它一下一下地撕去木头上的纤维,提醒着我某种深奥的东西的存在。忽然,血液沸腾了,手心也热起来,我有了勇气去探摸我腿上的那些伤口。

“真是奇迹啊!”我喃喃自语道,只觉得热气从被窝里冲出来。

“土匪进村时,一只公鸡跳到茅屋顶上叫起来,几个上了年纪的守山者同他们发生了短兵相接。这个场景是幸存者的孙儿在那条冰河上告诉我的。当时你已经走开了。”

我的腿已经可以在被窝里伸缩自如了,于是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让有寄一个人躺着。我将裤腿用力卷上去,让多毛的腿子对着亮光,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一点都没有受伤的痕迹。那么刚才是做了个梦?我又顺着地上的血迹找到了厅里面,看到了那一摊血。

“人的恢复能力是惊人的。”有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回过头,赫然看到那条蛇正在有寄的怀里。它伸出很长的蛇信舔着有寄那张肮脏的脸,每舔一下有寄就闭一闭眼,十分陶醉的样子。

“它非常友好,你把手伸过来呀。”有寄说。

我伸出手去,蛇立刻在我手背上用力咬了一口,痛得钻心。我心里想,这下可要完蛋了啊。

“你看看你的伤口,根本就没有肿。”

好一会儿我才定下神来看手背。手背上的那两个牙印果然没肿,疼痛也慢慢消失了。是这条蛇根本没毒,还是我有了抗毒的能力呢?当我在沉思的时候,那条蛇又伸过头来舔我的脸了,那浓烈的玫瑰和腐叶的气味熏得我脑子里全乱了,我的脸也被它弄得湿漉漉的。

“外面的桃花已经开了。”有寄的声音温柔得有些怪异。

我的思绪立刻被他牵着跑起来。我想,楼上他家里还是严冬,我这里已到了春天了。潮湿和花香,苏醒过来的蛇,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桃花,那些朝霞一般的桃花啊,我早就把它们忘得干干净净了。

“你哭什么?”

我用手一摸,摸到满脸泪水。

有寄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抱着那条蛇出去了。我走到窗口,看见院子里仍然结着冰,几个人一滑一拐地从外面进来。刚才有寄说的是美丽的谎言。我想象着他房里那些被冰冻住的动物,于是又有莫名其妙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这个人,并不怎么富于同情心,我在为什么而流泪呢?这时一个怪人进入了我的视野,她是从院子南面进来的。一开始我不敢相信,将老眼眨了又眨。后来我终于确定了那个全身穿着白色孝服的女子正是死去的阿花。我连忙去喊老婆,但用不着我喊,她已经站在窗口了。

“原来她没有死!”我激动地对老婆说。

“我早知道了。有寄这家伙不是个东西。”她板着一副脸道。

阿花低着头进了楼门。老婆朝窗外狠狠地啐了一口。

阿花的脚步很重,我听见她上楼去了。

“这个大骗局毁了我的一生。”老婆颓然地坐到沙发上说,“有寄这个老贼,连他自己的女儿都要骗,我们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到过有寄家里,就是前些天,我在他那里搜来搜去的,一次都没找到阿花。我知道厨房里有个很大的水泥池,可是他不让我进去看。我就想,阿花是不是被冻在那池子里头了呢?一定是这样吧。如果阿花好几天不出门,很可能就是被冻住了吧。我还听陈猫说有一个什么历史的见证者也被他冻在屋里了。也许有一天啊,我们都要成为他的牺牲者吧。”

我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我已经不考虑对我来说有寄算个什么的问题了,那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在我的楼上有这么一个冷冻实验室,它的主人是一个类似杀人魔王的家伙,而我,碰巧成了他的实验品。但是果真是碰巧吗?会不会根本不是碰巧,反而是我自己的预谋呢?我这六十多年平静的生活里,的确有些不能解释的东西存在着。如果说有寄在我和老婆眼里看起来像个老贼,那我自己在别人眼里(比如说陈猫)看起来又像个什么呢?我在桌旁坐下来,就听到了河风呼啸的声音。五十多年前,我和弟弟穿过那条冰河时,他在我前面掉下去了。他头顶的黑发在水上冒了两冒就消失了。那一次我有个幼稚的想法:如果冰窟里没有水,只有冰,我也就可以下去了。

听见老婆在念叨着:“遗嘱,遗嘱。”她将酸菜从坛子里拿出来,我就闻到了“那家伙”身上的气味。

“你腌的是什么?”我吃惊地问。

“每个坛子底下总要放些垫底的东西嘛。”她朝我眨了眨眼。

“你和阿花,暗地里有些计划的吧?”

她不说话了,将五个坛子都搬到屋中间来,一个一个地揭开,又盖上。我想,她是在搞运动取暖吧,现在她连火都懒得烧了,壁炉也被她扔掉了。和楼上冻在冰里头的那个女人比较起来,她总是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她怕什么东西呢?多年前,我和她搬来这里,我们的两个儿子还没成人的时候,她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她还只身擒住过小偷呢。她每年都要腌好些个酸菜,如果她在坛子里打了埋伏,做了些怪东西让我吃下去,导致我的性情发生改变,这也是完全可能的。不声不响地,她不是就将两个儿子弄出去,再也不回来了吗?

那一天,我老婆一直在摆弄那五个坛子。

融雪的那天地板上跑出好多蚂蚁。一早我从**爬起来,老眼昏花地站到窗前,就看见陈猫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走动。陈猫还是穿着那件卫生员的白大褂,头上戴一顶式样古怪的红帽子。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会儿他老婆也到了院子里,他俩一块弓着身子看着地面找来找去的。

就因为融雪弄得情绪不好,我老婆饭也不做了,睡在另一间房里不起来。我到厨房煎了一块饼吃了,心里无端地有种做贼的感觉。朝外一望,陈猫还在弓着腰找东西。我心里一动,起身走出门去。

“还没下雪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埋过一些东西。”

他向我抬起阴森森的眼睛说了这句话,然后又补充:

“雪一融,这里就面目全非了。”

我从来没见过陈猫像现在这样绝望。他顿着脚,拍着自己的脑袋,好像不想活了的样子。院子里的积水弄得他裤子上尽是污迹。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冲到院墙底下,就在那下面用双手猛力刨动积雪。我走过去,看见他的指尖已经刨出了鲜血。后来似乎是,他的努力毫无效果。我回忆起,陈猫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成为众人的中心了,他一定非常寂寞。他是要找回昔日的什么东西吗?他也藏着某种特殊的“文史资料”吗?我抬起头,看见天空还是那不变的灰色,天空下的院子和楼房一如既往地呆板、破旧,这种地方居然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的藏身之地,这世界太不可捉摸了。

陈猫抱着头朝那一堆脏雪跪下去了。我心里无比沮丧,就将手背在背后往街上走去。我恍然看见一些熟人一个接一个地迎面走来,他们到了我的面前就停一停,问:

“天气要转晴了吗?”

于是我也停一停,回答说:

“确实。”

有一个停在我面前的少年是我的孙子,他显得有点无精打采。

“爸爸也在装神弄鬼。”他苦恼地说。

“不要随便评判大人。”我正色道,心里却暗暗高兴。

他走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那窄窄的臀部扭了几下。他怎么变得这么轻浮了呢?看来,他还是继承了我的禀性啊。

我走到街道分岔的地方时,便记起了那个汽车站,连售票员的相貌也被我回忆起来了。现在我全想起来了,他叫杨胖子,他是有寄的上司。也许此刻,他还待在那个温暖的洞穴里,他的老婆则待在他下面。那个发疯的故事是他们大家编出来的,因为这一来,大家的行为就合乎常理了。想到这里,我就对迎面而来的熟人说:

“老杨待在那种四季如春的地洞里。”

熟人一怔,立刻回答道:

“他非常有福气嘛。可是洞在哪里呢?”

“在树林子里头。”

“总要亲眼看看才好。”

他一边叹气一边走开,我发现他的臀部也在轻轻地扭动。

陈猫从我的背后追上来了,同他一块的还有穿白孝服的有寄的女儿。我不敢望那年轻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吓人了。但他们不是来找我的,他们继续往前赶。

“陈猫,陈猫,你的袋子里是什么东西?”我急急地问道。

“啊,这是历史的遗迹,我们要将它放回冰河里头去。”

他急走,女人紧跟。他们走了好远,我还听见那女人如怨如诉的声音。我神情恍惚,我看见的这些人也全都神情恍惚。白色全都从城里消失了,到处是稀糊糊的东西。店铺老板们聚在一堆,谈论着地板上涌出来的蚂蚁,他们的脸色一律是病态的发青。我听见他们在说出“空中花园”“炼铁”“素食”等等词语。阿花成了一个小白点,闪了几闪,消失在马路尽头。老板们一齐“啊”了一声,像从玄想里头脱身出来了似的,散开,各自回到店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就看见所有的店铺都挂出了“今日不营业”的牌子。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文史资料”里头的场景。那是一个空旷的方形停车场,各种短途车在里头来来往往的,站在车与车之间的售票员像恶狗一样狂吠着,不知道在骂谁。有一些司机抱着头在车里头痛哭,另一些则下了车,匆匆走向候车室旁边的工作人员休息室。休息室旁站着那个没牙的老头,他端着大茶杯,张开黑洞洞的嘴在傻笑……发生在这种地方的事情,简直太像梦了。如果那时留下一只猫或一个冷馒头,不就有了我老婆所说的“证据”了吗?但当事者怎么会想到这些呢?当事者就像一些气体一样,飘**在那些事物之间。我在那个深洞里的时候,指甲缝里的确塞满了潮湿的泥土,可是现在,指甲缝里却是干干净净的。到哪里去找痕迹呢?还有有寄,他到底是要保留文史资料还是要消灭它们呢?我从未见过内心比他更为焦虑的人,我想象此刻他已经把屋里倒得到处是水,全都冻起来了——融雪天温度更低。但他是冻不坏的,像那条蛇一样。看来他的女儿也是他的文史资料。这个女儿,她的生命其实一直就被操纵在蛮横的父亲的手中。虽然她也相当强韧,可以被冻在水池子里头而毫发无损。那么她的“遗嘱”是转嫁矛盾还是留下证据呢?像我老婆那么精明的人,一定早就知道自己心里收藏的是什么东西,只有我不知道,糊里糊涂在混日子。

有一家店铺终于开门了,那是一家饺子铺,肥胖的老板娘正端出一桶脏水往街上倒。她穿着水红格子的上衣,一头茂盛的黑发盘在头顶,我觉得她有点像豹子。当我进铺子里坐时,老板娘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话。她的话题很散漫,似乎谈到婴儿的头发之类,我无法弄清她的意思。后来她住口了,向门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回转来对我说:

“她在厨房里等了你好久了。”

我跟她走进厨房,看见了疯女人——杨胖子的老婆。女人正在笑,发出的声音像啄木鸟啄树一样。她坐在案板边上的一把很舒服的围椅里。

“你在等我吗?”我尽量和蔼地问她。

她停止了笑,将表情空洞的脸转向我,那脸上留着泥土的痕迹。一些泥土嵌在她双颊的肉里头,那大概是钻洞引起的吧。她不认识我,完全不认识。老板娘却胡说什么她在等我。我向她提起那天同杨胖子待在洞里的事,我的声音发抖,叙述乱七八糟。实际上,我讲出来的不是那个洞里的事,我讲出来的也是关于婴儿的头发的事。我怎么会和老板娘说一样的话呢?

“婴儿头发上有棕红色的光。”我说。

疯女人动了一动,背过脸去。我发现她在吃东西,不由得大为诧异。她的咬肌一动一动的,看来她脸上的伤完全没有妨碍。

老板娘谄媚地朝她笑了笑,对我说:

“她真能吃。”

我觉得我没必要待在厨房了,就踱到外头餐厅里来。但是老板娘追出来,揪住我的袖子,很严肃地问我:

“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我当然有好奇心,但是我害怕。我掉进洞里的时候,从未想起过我可以将脑袋插入泥土,从洞的另一头钻出去,我太孱弱了。所以那个女人坐在那里,我不能长时间地靠近她,她太吓人了。她和杨胖子,是如何共谋一项事业的,我已经亲眼看见过了。人并不是随时可以掉进那种洞里去的,他们夫妇却可以做到,所以她脸上的肉里头嵌着泥土却一点事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老板娘就笑起来,大声嚷道:

“到底还是想知道啊!”

我红了脸,抬起脚就往外走。

这个小城的春天是令人沮丧的。到处是污水和泥泞,臭气在空中蒸腾着,阳光化掉了冬雪,底下的脏物全都暴露在外。这种时候,如果在街上走一整天的话,肯定要恶心得病倒。我观察到,全院的人里头,只有有寄一个人整日里在外头游**。他有时深夜不归,有时又在傍晚带着一队乞丐模样的人冲进院子,吵吵嚷嚷地上楼。奇怪的是,每次进来的那些乞丐都不是相同的人,而且他们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了。不但我没看见他们出去,全院的人也都没有看见。而院里的人,有很多为了弄清底细守过夜。事实是,这些衣着奇形怪状的乞丐消失在有寄家里了。又因有了这桩事,连陈猫这样的人物也不敢去他家窥看了。我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象出有寄的客厅里站满了一个一个的冰人,这种事是让人出冷汗的。陈猫这滑头,一定是早就预感到了这一点,所以现在才装出对有寄的事不感兴趣的样子吧。

有些事越来越严重了,就连穿白孝服的阿花,我们也见不到她的踪影了。街上餐馆的业务进入淡季,现在很少有人愿意进入那种臭烘烘的地方吃饭了。隐隐约约地有关于霍乱的流言。然而就在这种时候有一个自称是“老杨”的县里的官员出现在餐馆里,餐馆老板说他是一个饕餮的家伙,吃遍了弄得到的海鲜,吃到夜深还不肯走,就伏在餐桌上睡到天明。我见过那个“老杨”,他不是杨胖子,而是一个矮小干瘦的人。当我把这件事告诉有寄时,有寄略一沉思,然后肯定地说,那人他也见过了,就是他的上司老杨。他还解释说,老杨因为在洞里待得太久而失去了水分,才变得如此瘦小的。他告诫我说:“不要以貌取人。”我听了有寄的话,就决心去那家餐馆证实一下。

他坐在油腻腻的餐桌边上。他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个子,方脸,头发纠结成一缕一缕的。他正在吃鲍鱼,汁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我挨过去坐在他旁边,要了一份炒饭。老板凑在我耳边说,他在“老杨”的鲍鱼里头放了一瓢污水。我立刻反胃了,动也没动那份炒饭。

“文史资料还是藏在原来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又低下头吃起来。

“你怎么这么能吃啊?”我问他。

“长期绝食留下的后果嘛。”

“我记得你先前是一个胖子,我还在心里叫你‘杨胖子’呢。”

“嗯。我这个人,时胖时瘦,你每回看见都会不一样。你说心里话看看,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看我是来干什么的呢?”

“好像是来躲灾难的。县里面的案子就要揭开了。”

我看见他的眼珠正在变得蒙眬,然后他就势朝自己手臂上伏去,舌头伸了出来,脸上则布满了红斑点。

“天哪,这个人死了吗?”我问餐馆老板。

餐馆老板耸了耸肩。他的小女儿跑了进来。六岁的女孩似乎一点都不怕这个伸着舌头的男人,她还爬到他那僵硬的身上去扯他的头发。我想,这个人并没死,只不过是“僵”了,这种情况我一生里头还没遇到过呢。

我从餐馆出来之后,看见远方黄沙滚滚而来。这是不是他说的那种灾难呢?

我冲进我的院子,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又冲到楼上,竟然发现不但自己家里房门大敞,一个人也没有,而且每一间房都成了空房。又到其他那些住户家里去看,看见他们家里也是一样,家具全搬走了。这栋楼现在已经成了空楼。我从窗口伸出头去,看见黄沙滚滚已到了面前,于是立刻关了窗,一会儿就听到沙石落在屋顶的响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是待在有寄家中。这个被遗弃的家已不再那么寒冷了,它恢复了正常温度。我走进厨房,厨房里那炉煤火还燃着,上面放了很大的蒸锅。揭开盖子,器皿里头又是那种黄色的**。水泥池子里头扔着有寄女儿的那套白色孝服。厨房里的味道令我作呕,我赶忙退了出来。我记起刚才“老杨”说的“案子揭开了”这句话。那么,有寄和他的戏已经唱完了吗?这种连环套似的案子,是怎么能够揭开的呢?沙石还在打得屋顶作响,屋里满是尘埃味。我把所有窗子全关紧了仍无济于事,后来我就钻进了有寄的卧房。

有寄的卧房出奇的清苦,整个房里连张床都没有,更谈不上桌椅衣柜之类了。放在地上的一块长方形木板是他的床;他的一件破外衣卷起来是他的枕头;墙上有两个衣钩,挂了两条破裤子;屋角有两双旧皮鞋。我想到无数的夜晚,他就在这样的地方度过,我便理解他是如何进入记忆深处打捞那些陈年旧事的了。

有什么东西擦了擦我的脚脖子,是那只黑白条纹的猫。猫绕着我走了一圈之后,就在屋角蹲下了。看着这只猫笃定的样子,又回想到整栋楼里只有有寄家还留着家具,我一下子明白了这种形势的含义。

那风沙刮到第二天早上才息下来。我看见人们都出来了,有的在擦窗子,有的在街上清扫,有的在冲洗汽车,只有我们这一栋一个人也没有。夜里我是睡在有寄的**的,猫儿一声不响地陪伴着我。我好几次醒来,都看见它的双眼在黑暗中炯炯发光。它根本不是陪我,它是守着这套房子。早上我记起厨房里的火还没关,就跑过去查看,没想到那煤火仍是那么旺,蒸锅里的水也一点都没干,还是和昨天一样。难道这一切被施了魔法?猫儿也跟进了厨房,它也是来查看的。它是一只奇怪的动物,居然不需要吃东西,像那种过去时代的幽魂一样。

白天里,我上了一趟街,买回一些食品(我在有寄的抽屉里找到了现钱)。我还过得去,唯一感到有点不自在的就是那只猫。猫一般是蹲在窗台上一动不动,也许它在看外面,也许什么都不看。它也很少吃东西,这栋楼里也没有老鼠。只有一次我看到它在咬卷心菜吃,不过也只吃了两三口。我对它感到不自在是因为它从不休息。到了我睡觉的时候它就也进了卧房,蹲在同一个地方,但它决不睡觉,它虎视眈眈。

有一天,我和猫并排待在窗口时,我忽然看到了我青年时代见过的景象。城市重重叠叠的房屋中出现了一大片空旷地,空地上有一个铁塔,铁塔耸入云霄,一些身着奇装异服的人正排成一队往上爬,为首的快到顶上了。但是为首的又停下了,他显然不愿到顶上去。由于他猛地一停,底下的人就全乱了阵,一些人纷纷往下掉,像红红绿绿的纸片一样落在那片空地上……后来所有的人全落下去了,只有为首的孤零零地挂在那上头。这时我分明听到旁边的猫儿发出了一声叹息。

2002年9月6日于北京牡丹园

原载于《红豆》2003年第1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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