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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的遭遇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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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癞皮狗!那老狗已转到普通病房去了!”

长发还想发问,护士长已气冲冲地走进办公室去了。她一进去,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护士就都挤到门口来打量长发。长发只好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去找董先生,幸亏很快就找到了,董先生就在二病室,抢救室旁边那一间,和他同房的还有一位老先生,正在不停地往痰盂里咳痰。董先生坐在**闭目养神,手里捏着个乌黑的东西在把玩着。长发凑近一看,是一把手枪。这时长发才记起那警察已不跟着自己了,他不放心,又到门口瞧了瞧,也没发现那人。

“实在太奇怪,太奇怪了!”长发气喘吁吁地说。

董先生抬眼望了望他,又垂下头去抚摸那把很小的手枪。

“我真该死,离开了一个晚上。”

长发悔恨地捶着胸口。他一抬头看见那位吐痰的老先生正吃惊地瞪着他,他的脸一下子飞红了。

“照顾病人是一件责任重大的工作。”老先生教训长发说。

“我真该死,真该死……”长发只能反复重复这句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走到壁柜那里,想察看那两个包是不是还在,无意中一转身,看见董先生正用那把小巧的手枪瞄准自己。他的脑袋一下子空了,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双手。他心里有点委屈,更多的是某种不甘心。一瞬间,他还瞥见了那位老先生幸灾乐祸的表情。他突然恨不得破口大骂,他想,为什么总是别人骂他,他就不能骂别人呢?他一定要骂一次才甘休。可是还没待他张口,董先生又放下了手枪。

“你应该往家里打个电话。”董先生轻轻地说道。

“是吗?”

长发想,董先生到底知不知道他昨天夜里的事呢?但是他不愿意问他,他怕一问,那件事就成为不变的事实了。

“好,我这就去。”

长发说着就到走廊上去打电话。他仔细看了看走廊两头,确定了那警察根本不在,这才拿起了电话。秀梅在电话那头说,她刚起床,然后就抱怨起来。

“你不在家里,那些小流氓通夜在窗外闹,我只好开开灯,把你父亲的相片挂在窗户上。你想想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所以我才把梅梅送到她外婆家去啊。”

“那都是些什么人?”长发心情沉重地问。

“什么人呢,还不是这些街坊,天天都见面的,他们知道你回不来了,就来欺负我嘛,有什么办法呢。”

“谁说的我回不来了?”长发气愤已极。

“你不要嘴硬,你对我嘴硬有什么用处呢?我不和你争,我要上班了,我现在必须小心翼翼,只要我有一天迟到,就会被炒鱿鱼。再见。”

长发放下电话后没有马上回病房,他跑到走廊的尽头,从楼梯那里往下看了好久,这才慢慢往回走,边走又边把每个病房都搜索了一遍,连值班室也不漏过。他回到董先生病房时,那位老先生正在对董先生说话,董先生闭着眼,似听非听的,他那把手枪已经收起来了。长发觉得老先生说话时像口里含着一个橄榄骨头,时刻要吐到董先生脸上似的。

“医院实行这种陪人制度完全没有道理,要陪人干什么呢,一个人如果要死了,陪也是空陪,您说是不是,啊?我最讨厌虚伪的形式,一个人要死了,就该静悄悄的死。您瞧瞧窗外这棵大杨树,多么自由自在啊,可是突然,一个汉子,一个无家可归的二流子来到您身边,他要侍候您到死……”

老先生看见长发,连忙住了口。董先生在听老头讲话时,一直微微地闭着眼,这时他突然张大了眼,眼珠往外鼓出,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胸口,双腿曲起,好像在抽筋似的。长发吓坏了,想跑出去叫护士来,却被老先生死死揪住脱不得身。

“呸!呸!不要乱动,不要作声,一会儿就好了,你瞧他多么镇定。他枕头下就放着枪,谁也别想干涉他。可是我又要咳了。”

董先生的发作马上就过去了。那老头咳痰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咳得翻江倒海,长发怀疑他要把内脏全部咳出来,吐到痰盂里去。

“您怎么能从抢救室里搬出来呢?”长发愁苦地握着董先生的一只手说。

“是啊,这正是我的高明啊。”董先生叹了口气,“现在你大概全明白了吧,真是人生如梦啊。不等楼下那家伙到这里来,我就要先死掉。谢谢你昨天夜里帮我拖了他一夜的时间,你一定不要放弃去荒原的想法,就让那家伙带你去。听,那人又在上楼了,你会多么幸福啊。你去吧,你去!”

“不,不……”长发喃喃地说,他想哭了,双腿往地下一跪。

他抬起头来时,那支手枪正抵着他的太阳穴。董先生的手在发抖。

“还不快滚!”

长发连滚带爬出了病房,那颗子弹射在对面墙上了。接着又听见那位老先生发出杀猪般的怪叫,很可能是中了弹,护士们急匆匆地跑向病房。长发连忙穿过乱哄哄的人群逃出了医院。

“竟然会出事!竟然会出事!”他边急走口中边叨念着这句话。

他就要到家了,绕过那家商场就是他的家,他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脑子里乱得很。他掏出钥匙来,但是门没有锁,莫非来了贼?没有,是秀梅回来了。秀梅怎么在上班时回家了呢?她的手提包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她买回来的菜,显然她并没有被解雇,这是一件好事。她一定在厨房。长发走进厨房,却看见那个警察。

“好哇,你私闯民宅!”长发一下子又变得兴奋起来。

“嘘,不要这么叫,我是来做客的嘛。我看见你家门没关,就进来了。怎么样?你最后决定了没有?”

警察将他家的煤气灶一开一关的,弄得一屋子煤气。长发皱着眉头想离开厨房,又怕秀梅来了看见这个人。他压低了声音说:

“我把家事安排一下就同你去,还不行吗?”

“当然行,我要的就是这份自觉性。你现在磨磨蹭蹭的,将来一到了那种地方啊,人家赶都赶你不走!你家墙壁上的那个老头就是这种人。我现在要走了,你站在厨房里不要动。”

警察走了一刻钟后,长发才慢慢从厨房出来。他看见秀梅坐在小凳上择小菜,聚精会神的样子,就问她刚才看见谁从房里出去没有。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尖酸响亮地说。

长发不敢再问她,走到门口,往街的两头张望了一下。秀梅很讨厌他这种样子,就说他一定背着她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事,要不那些个钱是哪里来的呢?她唠唠叨叨,又说情愿受穷也不愿用来路不明的钱。长发就对她吼了几声,说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家了,到一个好地方去,永不回来。秀梅一点都不吃惊,冷笑着说:

“这件事,我早料到了,你家祖祖辈辈都是这种德行嘛。我不怕,我是有准备的,像我这种人,难道还会穷死吗?”她扬了扬头。

“我并没有说要卸掉家庭的担子,去那种地方也是为了赚钱。”长发辩解道。

“墙上这老头子当初也是这样想的。”秀梅嘲笑道。

“这么说你不赞成这件事?”

“呸!我没有说过这种话,这事还是我先想出来的呢!我会不赞成吗?瞧你这副样子,灰头土脑的,本来也只配去那种地方,城市里面看来是不会有你的位置了。这事我想了好久了,以前一直没说出口。”

秀梅端起一簸箕菜,从长发身边擦过,到厨房洗菜去了。长发再次打量墙上父亲的相片,见相框上已蒙了一块黑布。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阴沉,现在他真的是无路可走了,他反反复复在心里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不对任何工作抱希望了,也许如秀梅说的,这里是没有他的位置。他的心飞向了边疆,虽然边疆也并不是一个他应该抱希望的地方,等待他的是另一种苦役。那又有什么要紧呢?父亲不也在那种地方活了好多年吗?他想到此处就爬到**,将相框上的那块黑布扯下来。黑布下面那个人的表情吓了长发一大跳,他差点一下从**滚下来。那个人对他怒目而视,大张着一口牙,好像要把他吞下一样。秀梅听到他弄出的一连串响声,连忙跑进房来看。

“这、这是怎么回事?”长发结结巴巴地指着相片问。

“原来是这个,我不过换了张你父亲的照片,还是从那个熟人那里拿来底片冲洗放大的,你怎么这么吃惊,连父亲都不认得了吗?”

“我、我、我……”长发憋了半天,一下子泄了气。“我还是走吧。”

他开始清理自己的东西,除了衣物用品之外,他还将父亲历年寄给他的贺卡全放进了包里。另外还有一本家庭开支的最新账目,长发一贯有记账的习惯,这本最新账目上只有寥寥几笔账,长发不知出于什么情绪要把它放进旅行袋。他记得最后那笔账是“收入四百元”,当时那几个字给他带来多大的温暖啊。另外还有女儿梅梅的一本成绩册,他多次作为家长签过名的小册子,他也收进包里了。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一下也没有抬头看墙上。他心里想,秀梅将父亲这样一张恶劣的相片挂在壁上,这一着实在是做得卑鄙。他也是自作自受,谁让他将那黑布拿开呢?随身用品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朝着厨房高声说:

“你也不用弄菜了,我这就走,不在家里吃饭。”

秀梅从厨房里出来,将水淋淋的双手在围裙上揩着,眼里在回忆什么事。

“有什么事吗?”长发生硬地问。

秀梅的样子很着急,又很窘,口里轻轻地叨念:“该死!想不起来了……”

长发就坐下来,要她慢慢想。

秀梅翻了翻眼问他:

“你会给家里写信吗?”

“你还在乎这个呀?不写!不过我会寄钱回来的。”

“寄钱?哼,到时恐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了。你赶快走,那人在厨房窗口窥视了好几次了。”

长发同警察上了火车,那火车并不是去边疆。却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开的。夜里长发在车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轮惨白的圆月,圆月下面,那些同他作对的人都出现了,那些人渐渐朝他围拢过来。长发又一次变得很兴奋,很热烈,他的目光看着远处的灌木丛;他感到自己身体里的一样东西正在被这些人慢慢挤出来,向空中升腾;他努力使自己跳起来离地,跳了又跳,这时他忽然记起这个游戏小时候父亲带他做过一次,那一次他跳呀跳的,绊在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上,将两颗门牙撞脱了。

2000年春节

原载于《花城》2000年第4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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