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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列车之旅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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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是说关于体育方面的。您应当有这方面的爱好。这地上有一副哑铃,您可以练一练,免得肌肉萎缩。”

煤气灯忽然黑了。一开始痕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阵才看见女人的白衣服,而那位高大的汉子已经走掉了。他很想与妇人谈一谈睡在地上的列车长,他拿不准她和列车长是什么关系,也许她是他的情妇?但是又不像,列车长不过是个粗俗的乡下汉子,这位妇人却显得很有情致。那么又怎么解释她同电工的那种关系?莫非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痕在煤气灯下得到的关于她的印象与她的作为完全对不上号。她此刻又在他面前窸窸窣窣地弄她的针线包了,可能又要开始缝东西了。然而这时列车长却打着哈欠醒来了。妇人立刻将针线包放进裙子里头,朝着列车长睡的地方跪下去。他们俩纠缠在一起,从黑暗里发出狂吻的响声,然后又滚来滚去。列车长不停地嚷嚷:“多么寂寞啊,请驱散我心头的寂寞吧!”

痕想,妇人如此虚弱的身体,竟然经得住这种折腾。他不能理解这种类型的人,她的样子给他的印象是一直受到生活的重压,最近又刚刚承受了巨大的打击,而现在她这种放浪形骸又完全破坏了她刚刚给他的印象。还有列车长,更加与他对他的印象对不上号。此地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呢?应该是北方吧,却又并不太冷。痕记起在火车上倒是冷得很,怎么车越往北开,气候反而没有那么冷了呢?他挪开了一点,想给这两个狂热的人让出地方,不料正好他们猛地一下滚过来,把痕绊倒了,痕的腿伤使他痛得晕了过去。

他清醒过来时听见伊姝在旁边说:

“……他真是不堪一击。我要把那件事告诉他,但是他总让我开不了口。”

“都是因为被惯坏了啊。”列车长叹息道。

妇人将她的手放在痕那条伤腿上,痕立刻感到疼痛有所减轻,他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大而薄,比较硬,动作很敏捷,是痕喜欢的那种。伊姝也不抽回她的手,而是俯下身悄悄地对他说:“我现在可以和您讲那件事了吗?我知道列车长在边上偷听,但我绕不开他,只好这样迁就了。”

痕没有认真去想她的要求,他有点走神,心里纳闷:这女人是不是和所有的人都调情啊?还有她的名字,有点性的暗示。只有她的手给他另外一种感觉,这是一双天才的手,在黑暗中也可以做缝纫,他忍不住将自己的脸紧贴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女人也激动起来,开始喘气,用另外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正在此时列车长撕心裂肺地叫了出来:“寂寞啊!”伊姝立刻松开他,扑向列车长那边,两个人又开始在地上打滚,女人还发出“哎哎哟哟”的撒娇的声音,令痕很嫉妒。痕一时无法打断这两人的痴狂,他也不能走开,因为不知道女人要和他说什么事,那很可能与他心里一直想搞清的是同一件事,女人已告诉过他说是关于他的处境。痕在黑暗里想象着红脸膛的、精力十足的乡下汉对这个病弱女人的折磨,心里义愤填膺。他随手摸到一张板凳,朝列车长身上砸过去,明明砸中了他,发出尖叫的却是伊姝。女人跳了起来,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劲,用力揪住痕的衣领,将他差不多要提起来了。痕痛得扭歪了嘴,想掰开她的手,这时才领教了她那双手的力量。

“你这个小人,既小气又胆怯,外加一肚子坏水,竟然背后给人捅刀子!”她猛烈地摇晃痕的头部,接着又将他的头往地下按,好像要按到泥地里去才罢休一样。折磨了他好一会儿女人才松手,坐到一旁去喘息,这时列车长已经走掉了。看来列车长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女人,他不过是因为寂寞才同她纠缠一下,痕又回想起列车长对傻大姐所做的那些事,不由得毛骨悚然。

“您从前一定没有碰到过像他这样的人吧?”伊姝说,“刚到车上时我也不习惯他,甚至有点怀恨他,时间一长,就感觉到他的魅力了,现在我差不多是离不开他了,一见到他就冲动起来。”她的语气很得意。

列车长一走开,伊姝的气立刻消了,看来她是为了讨好列车长才殴打自己的,痕看出了这一点后,心里的沮丧将愤怒压下去了。回想起上车以来的种种情况,他感到自己无论怎样做,也只是这些人的发泄对象,他们紧紧地捆成一团,只有他自己是孤立的,一到了利害关头,这些人就要抛弃他,傻大姐是这样,伊姝也是这样。虽然沮丧,痕还是像条狗一样,只要他们当中的谁扔一块骨头,他立刻奔过去摇尾乞怜。他自己也惊奇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么一个人了,可能是环境逼的吧。以前在家里,好像谁都可以不依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他落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了,如果他不能同这些人发生一些实质性的关系,他就觉得很危险。再说眼前这个女人对他也有兴趣,他应该抓紧自己的机会。他无意去抢列车长的生意,他知道那太自不量力了,他只想趁列车长到别处寻花问柳时和女人沟通一下,也许还可以偷一下情。

“原来你已经在列车上生活很长时间了呀。那么您一定认识傻大姐了,您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还有这列火车,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伊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在一边发出像鸽子一样“咕咕咕”的暗笑,笑了又笑,搞得痕坐立不安。

“对不起,对不起。”她说,“原来您的意中人是傻——哈哈哈!我一设想具体的情形,就要笑死了。我真没想到。您的意中人,我对她很了解,她也勾引过列车长,可惜她自身的条件太没优势了,当然说句公道话,在黑暗的情况下她还是不错的,只是要忘记她的脸。正因为她没有优势,她就总躲在黑地方袭击列车长,要把他据为己有,列车长已经对她烦透了!我猜有时列车长想杀了她。不过他不会干这样的事。因为她的结局已经很明白了。她就在对面那个帐篷里。怎么,您要去找她,您不陪我了?我守护了您那么久,您不愿对我做一点感恩的事吗?”

她似乎有些悲伤,垂下头去掏出她的针线活,又开始了缝补。

痕觉得她真是不可思议的、谜一样的女人,她那疲惫的姿态也在他心里掀起阵阵怜爱。她总是将抽线的那只右手停留在半空,显出沉思的样子,然后就忽然一抖,如梦初醒般落了下来。在痕眼里,这是她最有吸引力的姿态。他忍不住爬到她脚边,吻了吻她的裙子,唠唠叨叨地倾诉起来:

“我为什么要去找她呢?我不过随便问问罢了。她怎能和您比!要比的话也只能用乌鸦和孔雀来比喻。如果说我先前有点关心她,那只是因为偶然与她说过几句话罢了。您知道,我在车上没人管我,我冷得发抖,无依无靠,后来就遇见傻大姐,与她讲了几句话,事情就是这样。我离开车的时候,她被列车长和老单关在车厢里,我当时估计她完蛋了。不过不要说她了,好像我们到一起来就是为了说她似的。啊,您的身体总是这样冷冰冰的吗?”

他的手顺着她的裙子摸上去,摸到了她的大腿,就在那里停下来——女人的大腿很丰腴。

“真的只和她讲了几句话吗?我看着您撒谎,心里真为您感到难过。不过有时我忘了您的身份,就把您和列车长比较来要求您了,当然,您怎么能和他比,像您这种人总是要撒谎的嘛。”

她站在那里任痕抚摸她,她的话在痕听来又像反感又像鼓励。

“您搞锻炼了吗?”她忽然问痕。

“没有,腿痛得厉害。”

“一定要锻炼。”她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要把腿痛当作一个借口。您猜我在想什么?您一定会说我在想列车长吧,恰好猜错了。我并不想列车长,如果列车长在眼前,我就想他,他不在,我从来不想。我想的全是一些非常久远的往事。我这样说,您一定会说我要提到我年轻时候的情况了吧?不,那些事我早就忘了,我的回忆总是从一片空无开始,您不懂这种事。您瞧,我手里的针线活是帮助大脑运动的工具,我把线一下一下从织物里抽出来,就像从脑袋里抽出来一样。不过我已经说得太多了,您不去外面运动一下吗?”

伊姝弯下腰,将痕扶起来,两个人摸黑走出帐篷。倚在她身上,痕才知道她是多么强有力,而自己是多么的虚弱,简直是个残废,差不多是在被她拖着走。痕几次想问一问她,她这种镇定自如的本领是从哪里来的。每次他一张口,伊姝就“嘘”的一声,让他安静。试了几次,痕就打消了讲话的念头,专心专意地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之中了。这个女人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啊,这不光是因为跟着她自己会变得镇定,还因为她的气质里有种痕所渴望的东西,那东西很朦胧,但却令痕神往。他并不像列车长和电工一样对她有性的欲望,就是有也不强烈,他只想待在她身边,像此刻这样,一只手搂着她的细腰。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将傻大姐忘记了,那和这完全是不能比的。他有点担忧,因为伊姝并不很在乎他,一没注意就从他眼前消失了。

远处又隐隐约约地出现狼嗥,女人停下,侧耳听了一阵,然后朝狼嗥的方向迈步。女人的这种举动让痕像害了伤寒一样抖个不停,他开始害怕,又开始后悔。狼的身影已经看得见了,一共有五六只,在一堆新的猎物上跳跃着。痕口中发出“啊啊”的声音,停止了迈步。列车长忽然从左边的一个帐篷里走了出来,带哭腔的声音飘**在空中:“寂寞啊……”女人像触电一样扔下痕,朝列车长奔过去,两人又是拥抱接吻地搞了老半天。

“那家伙打算干什么?”列车长指着痕问,声音里充满了威严。

“他活得不耐烦了,想去找死。”女人嘲笑说,“我刚要成全他的愿望,您就来了。现在我想,我管他做什么呢?让他去吧。”

“对,让他去吧。”列车长庄严地说。

痕听见他俩嘻嘻哈哈滚倒在地上,滚进帐篷里去了。他回转身,看见了可怕的景象:那些狼正在向他奔过来,他一急,绊倒在地,只好用双手撑着地,死命地往帐篷里面爬。进了帐篷后,他闻到自己身上臭得不行,一定是刚才从粪便上爬过来的。没衣服可换,只好任它去臭。狼在外面跑动,却并不进来。这个帐篷里的人也很多,不过都很安静,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整理东西,还有的在玩麻将牌。痕对玩麻将牌的那些人很好奇,就凑拢去看,看了半天,当然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麻将的响声。痕在心里断定,这种游戏只是种模拟,一种消磨时光的好办法。因为痕老站在他们背后,玩麻将的人当中的一个就提议让他来替换,将他推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痕屈着那条痛腿,很费了一番力气才在矮凳上坐下。面前那张方桌又抵得他的膝头很不舒服。他闻着自己身上的屎臭昏头昏脑地摸麻将,唯恐周围的人也闻到臭气。可是他们和他凑在一处,谁都没有要避开他的样子。他还在犹犹豫豫的,那几个人都在催促他快出牌,他们叽里咕噜地发出不满的声音,有个人还踩他那只痛脚。痕什么都看不见,当然不知道要如何出牌,屈着的那条腿又越痛越厉害,于是他蓦地一下站起来要离开这群人。由于行动不便,他的腿又将桌子绊得翻倒了,麻将纷纷落地。那几个人连动都没动一下,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也没有人说一句话,痕想着他们脸上那种鄙夷的表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掉才好。他一瘸一瘸地往帐篷里头走,其间又跌了一跤,跌在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正在说梦话,也没怎么在意他。他隐约觉得自己是去找列车长,至于找他的目的却记不清了。他拐来拐去的,差不多把帐篷里都找遍了,就是没有看见那两个人。他疲乏地坐在地上,无意中右手摸到了一个软软的垫子一类的东西,顺手拿过来,打算枕着它好好睡一觉。然而那垫子却系着一根细细的布带,他扯了扯,发现带子牵在一个人的身上。痕觉得很好玩,就轻轻扯那带子,每扯一下,那人就用手在空中挥一下,很不耐烦的样子。痕不住手地扯,那人终于生气了。

“您扯什么呢?那是我的垫子,我要枕着睡觉的。”那边传来傻大姐的声音。

“是您!是您!”痕百感交集地往她身上扑过去。

“慢着!”女人说,往后挪了挪,“您不可以这样冒失的,我满身都是伤,您这样冲动会弄痛我的。现在我用不着躲起来了,因为我刚刚听说了那件事,所以一般来说别人看不见我的脸了。奇怪的是这样一来,我的热情也消失了,我差不多是心如死灰了。”

痕小心地挨近她庞大的身体,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那脖子冷冰冰的,竟然令他想起伊姝来。他连忙缩回了他的手。

“您是怎么出来的啊?”他胆怯地问。

“您走了以后餐厅就起火了,我躺在那里想:完了,全完了!大火在外面熊熊地烧,板壁被烤得滚热,我身上汗水滚滚的,我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了。奇怪的是我没有多想我的处境,我一直在那里想列车长,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觉得他总有他的道理的。同时我又还存着渺茫的希望,以为他会在最后一刻冲进来把我救出去。我就一直这样流着汗,幻想着,到后来身体内的**差不多丧失完了。这个时候我忽然看见门被烧穿了,我就用毛巾捂着鼻子冲下了火车。您看,一切多么简单啊!”

“列车长是一个恶棍。”痕不由自主地说。

“您胡说!”傻大姐吃了一惊,“我现在一点都不怨恨他了,要不是他我能明白过来吗?我觉得这地方真不错。现在我用不着躲躲闪闪了,您知道为什么吗?啊,您是不会知道的!让我告诉您算了,您过来。”

她拉过痕,凑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因为这个地方没有白天啊。您听说过这种自然现象吧?这不是我的乐园吗?”

傻大姐立刻又和他亲密起来,就好像他俩没分别过似的,她刚刚还说心如死灰呢。痕知道她不会把心思全放在他身上,现在到处是男人,别人又看不见她的脸,她不整日里胡搞才怪。尽管知道这些,这个女人毕竟还是对他有吸引力的,既然找不到伊姝,同她待在一起也很不错。在这荒野里,要是碰不到一个熟人,痕觉得自己肯定是要完蛋的。这个傻大姐虽然有点怪,但他以前还照顾过自己,所以痕决定要想方设法不离开她。由于离得近,痕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那不再是米饭的香味了,而是一种同他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屎臭。痕恍然大悟,怪不得打麻将的那些人闻不到他身上的臭气,原来所有的人身上都是这一种气味呀,也许时间长了,他自己也不会觉得臭了吧。傻大姐在她身后的角落里摸来摸去的,摸出一个纸包,她一边窸窸窣窣拆开纸包一边告诉痕那里面是一只卤味鸡。她一说这话痕空空的肠胃就乱动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她将鸡头递给他时,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因为她那只手臭不可闻。不过饥饿马上战胜了恶心,他吃得狼吞虎咽的。刚刚吃完鸡,痕的肚子就疼起来了,他明白是吃进去的脏东西在里面起作用了,心里后悔不迭。他站起身要出去大便,傻大姐说她也要去,就一起去好了。他们刚一出帐篷,女人就蹲下来要拉。

“怎么能就拉在门口呢?太不卫生了,走远一点吧。”痕忍着肚子的疼痛劝她。

“不要走开,狼会把您吃了去的!”女人警告说。

痕抬头一看,远处果然浮动着一些闪闪烁烁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只好蹲下来就地方便。他这才明白了人身上的臭气是哪里来的。方便完毕,他就站在帐篷门口看那些跑动的狼群,心里涌起很多伤感。傻大姐却并不伤感,还似乎很高兴,她说她身上的伤已经不痛了,建议痕挽着她的胳膊,他们俩一起绕帐篷散散步。万一狼来了,他跑不动,她就可以拖着他跑,还说像她这么大的个头,狼是不会轻易向她进攻的,一定要试探好多次之后才会有较量。

“您干吗要这么高兴?”痕负气地说,故意踩了一下她的脚。

“这还不明白吗?因为我从火海里逃出来,到了这个有特殊自然现象的地方嘛。我从前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您是不会明白的。有一回餐厅里缺人手,列车长派我去给一个旅客上菜,我于慌忙中只好将一条围裙包住自己的头,只留下我唯一的这只眼在外面。我就那副样子去餐厅,结果很多人被我吓得尖叫。从那以后列车长就把我关在厨房后面,再也不让我去见人了。当然我明白他是好心,因为他自己也很喜欢我,只不过他不能看见我的脸。”

痕暗想,现在到了这个地方,她反而有优势了,所以她决不会主动要离开的。刚才他和她重逢,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呢。要按他先前的愿望来衡量,这女人现在对他没有任何益处了,但痕的愿望正在起变化,他还不太清楚这变化在哪里。因为痕站在那里不动,女人就过来推他一起往前走。他们绕到帐篷后面时,听见有人在帐篷边的地上发出欢快的呻吟,是一男一女在那里求欢。傻大姐异常激动地捅了捅痕,要痕同她一起蹲下来偷听。痕只好屈着那条伤腿费力地蹲下,傻大姐又紧挨着他,不断地将气呼到他脖子上。从她胸膛里呼出的气冷森森的,又有臭味,痕简直忍无可忍。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那两人说起话来,将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吸引过去,原来他们是伊姝和电工。其实痕早就看到了伊姝的白裙子,他怎么就没想到会是她呢?他俩先是说悄悄话,后来伊姝忽然撒娇地发出一声惊叫,再后来两人又“咯咯”地笑成了一堆。痕回想起伊姝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气极了。电工是个什么东西?他和他同事那么多年,对他还不清楚吗?不过是鸡场里的一个吊儿郎当的小流氓罢了,这种人他从前从来不曾用眼角看起他过,他在他心目中简直等于零。现在倒过来了,这么一个有情致、有韵味的女人竟与这种人搅到一起去了,这简直就像对他的侮辱。他站起来要走,可是傻大姐用力按下他,不让他走,悄悄地对他说:“这可是世界上最令人激动的事情了。”又反反复复地唠叨:“他们两个不正是天生的一对吗?这种地方是多么适合于恋爱啊。”然后是“啧啧”咂嘴、叹息,痕真恨不得用力踢她一脚。地上那两人闹腾够了就站了起来,伊姝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随随便便地说:

“您的那位同事怎么这么蠢?”

“我从前也想过他的问题,”电工沉思地说,“可是呢,这种事在当时的条件下比较麻烦,那家伙自命不凡,而我是个做事不专心的人,那些年里,我的注意力总是被其他事吸引过去,要不是场长派我上火车,我都差不多把他全忘记了。”

他们俩一边说着话就一边走进帐篷去了。痕站起来的时候,傻大姐拍着他的肩膀关切地问他:

“您不是在吃醋吧?当然,像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追求她呢?”她的语气里全是崇拜,一点妒意都没有。

这一问,问得痕突然激动起来,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嚷嚷道:

“为什么我一点都弄不清发生在这里的事?请告诉我为什么?啊?刚才这个电工,难道不就是鸡场里的那个电工吗?为什么他说起话来我一点都听不懂?是不是你们大家在演戏?您、列车长、伊姝、电工,还有这些个人,还有鸡场场长!啊?为什么这么黑?为什么这么黑?我究竟在哪里?”

他的脸上突然挨了女人一巴掌,他伤心地发出“呜呜”的哭声。

“啊,不要哭,”女人安慰他说,“不要急躁,您怎么变得这么急躁了呢?这可不好。您瞧,那边有狼过来了,我们进帐篷里去吧。”

突然爆发的悲哀把痕压倒了,他伤心地蹲在地上,泪眼蒙眬地凝望远处的点点绿光,而他的脑子里一瞬间成了空白。他现在的感觉和失恋差不多,他不停地想着伊姝的事。这个女人,为什么总在痕要靠近她的时候就给他当头一棒呢?刚才和她一起散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的手揽着她的纤腰,他的呼吸应着她的呼吸……越回忆,就越觉得这女人魅力无穷,越觉得她对自己的鄙视不可思议。她既然可以看上那么一个毫无价值的电工,怎么连他都看不上呢?她到底有一套什么样的标准呢?如果说她真的看不上自己,干吗又来勾引自己呢?她的确勾引过自己!痕想到这里心里又好受了一点,但还是觉得前途茫茫,虽然现在他对前途的理解已经和刚上车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刚上车时他想的是如何脱离这些人,现在则是到哪步行哪步,也许就是这两个女人给他的启示吧。

傻大姐也蹲了下来,小声地劝起他来:

“唉,您呀,您的思想为什么要这么激进呢?这于您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啊。您想想看,从前我被关在储藏室里不能见人,我都熬过来了,可见没有什么事是熬不过来的。您说您被别人算计了,因而觉得委屈,觉得伤心,其实这都是没有必要的,是因为您的思想方式有问题,您把那叫作‘算计’,是不是您过于狭隘,过于斤斤计较了呢?如果我也是在算计您,我为什么要蹲在这里陪您呢?我完全可以进去睡大觉嘛。我现在可以对您说实话了,从在列车上遇见您那次起,我就发现自己每天夜里等待的那个人就是您,我把您当成我的弟弟了,差不多是爱上您了吧。当然我也爱列车长,这是两种不同的爱,一点都不相冲突,我想您也看出来了。您明白我为什么不赞成您的激进思想了吧?您不应该把您周围的人看作您的敌人,而应该看作您的保护人,这一点您慢慢就会体会到的。您看我,我就一点也不怨恨,不过您生起气来的样子真讨人喜欢,我倒是希望您常常这样生一生气,只是不要敌对,不要有激进思想。”

“我不大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要紧,不要紧,”女人抚摸着他的背脊骨说,“听多了就好了。您听,列车长在叫我呢,我们一块到他那里去吧,他一定不耐烦了。”

在帐篷的一角,痕看见过的那盏煤气灯又亮起来了,列车长粗糙的脸膛被灯光照得惨白。灯是放在方桌上的,桌子周围坐了一些人,全都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痕一走近列车长就感到了氛围的严峻。他回头去寻傻大姐,发现女人已躲进了黑暗的深处。旁边坐的那些人全都一声不响,看不清他们的脸。列车长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大约是伊姝,不过也无法肯定,因为她始终背对着桌子,手里也没有拿针线活。

“痕!”列车长的声音奇怪地颤抖着,“您不要胡思乱想了。您还有一段路要走,就这么胡思乱想起来,很不好。”

列车长站了起来,似乎要越过大家到外面去,而桌边的这些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们分明在发抖。这些人害怕什么呢?列车长从痕身边擦过去时,痕感到他的动作特别僵硬。而在桌子的对面,列车长坐过的地方,穿白衣服的人啜泣起来了,肩膀耸动,大口地喘着气,她果然是伊姝。痕看见一只疤痕累累的手将煤气灯拧灭了。列车长快到帐篷门口了,他的背影在朦胧中显得有点悲怆。伊姝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地向门口冲去,她扑倒在地,抱住列车长的腿,想要阻止他,列车长用力一踢,将她踢翻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伊姝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门口,她那白色的影子成了痛苦的化身,她的两臂向前伸展,像是期盼远去的男子回到她的怀抱。痕不敢在这个时候走近她,他不想自讨没趣,而且他也不太明白眼前发生的事,只是有种模糊的预感。此刻他感到自己和伊姝之间隔了一道深深的鸿沟,也许她再也不会对自己有兴趣了吧。痕从此刻的寂静里猜测出大家都在等待一件严重的事情发生。一会儿工夫,周围的这些人的身体开始了猛烈的颤抖,弄得方桌发出连续的“嗒嗒嗒”的响声。他们就如同在集体打摆子一样。痕扭头看伊姝,伊姝已经不见了,恐怕是隐没在哪个黑角落里了。他想到帐篷外面去看看,还没起身,就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哪里去?”那声音凶神恶煞。痕只好坐着不动。

列车长的惨叫很快就传来了,在想象中很像肢体被撕裂时发出的声音,一共只有四五声,然后就无声无息了。桌旁的人都像柴棍似的倒在地上,昏过去了。痕的脑子里出现一个疑问:为什么他刚到此地时碰见的那四个人,在狼的袭击之下一点痛苦的表现都没有呢?在这个疑问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疑问:为什么这些人全都在狼的面前那么驯服,而平日有点凶恶的列车长竟然会将自己送到狼口里,且谁也阻止不了?按住痕肩膀的那个人松开了手,痕随之站了起来。他绕过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往帐篷的另一侧走去,他需要独自一个人冷静一下。他在一个很大的旅行包旁边躺下去,上半身枕着那包,打算将刚发生的事好好地想一想。但刚一开始想他就发现自己走进了死胡同,真是不论从哪方面都想不通,反正想不通,还不如睡觉算了。不一会儿他就昏昏沉沉地睡去。在梦中有一个人在扯他那条痛腿,隔一会儿扯一下,每当他坐起来要还击,那人又不见了。确切地说,那人从未出现过,可以摸到的只是一双干瘦的手,痕真想用一把刀斩断那双可恶的手。他睡得越沉,进入的梦境越深,那双手就越用力地扯,扯得他几乎要清醒,口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哎呀!”的呼痛声,而这时瞌睡又会使疼痛短暂地中止。这种拉锯似的相持不知过了多久,痕在梦中感到自己的头越来越大,越来越空,如鸡蛋壳般脆弱,莫名的害怕完全征服了他的整个身心。这时傻大姐的声音就响起来了,虽然没有醒,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一个特殊的家伙,场长并不能设计他的命运,他前途莫测。其实场长能做的不过就是买一张车票把他送上火车了事,他管不了那么多,谁也管不了那么多。我倒是很喜欢他的,他很像我弟弟。他第一次来餐厅就餐时我就从窗帘后面注意到他了,当时他有些潦倒的样子,眼神也很慌乱,他真是一个很可爱的小伙子,这样的人场长当然要特别关心他。您瞧他睡着了也不安分,两只手一挥一挥的,像是在和人打架。”

“其实他还是很顾忌的,”伊姝的声音响起来,“他体质弱,我让他举那副哑铃,他一次也没举过。这怎么行呢?他这种人,让人喜欢,也让人操心。您看,他醒过来了。”

一股恶意的情绪从痕心里涌出来,他忍不住对伊姝说:

“他已经走了,您怎么不跟他去呢?”

伊姝笑起来,捅了捅傻大姐,说:

“您听,他的逻辑多么古怪啊!他真是个怪人,难道不是吗?”

她忽然又严肃起来,换了忧郁的调子说:

“在这种地方,女人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您不搞锻炼,这很不好啊。”

“我知道他的想法,他对来此地这件事耿耿于怀,到现在也没有认同。喂,我想问问您,难道不是您自己要来这里的吗?”傻大姐捉住他的一只手问道。

痕还真的从没问过自己这种问题。是不是他自己要来这里的呢?似乎是,又似乎不是。当时场长骗他说是出差,他的谎言漏洞百出,只要自己稍加警惕就可戳穿,可自己就硬是毫不怀疑地上了车,上车之后发现重大问题,要返回去也是很容易的,而自己又偏偏想出些站不住脚的理由来为场长作解释,宁愿自己焦虑不安也不愿往另外一方面想一想。现在回忆起列车长和他在自己包厢里长时间聊天的奇怪举动,以及他坐立不安的表现,痕似乎明白了,原来列车长是在拖延他的时间,免得他过早地改变主意,后来他将他锁在包厢里的举动也是为了这个目的。痕想不出自己对场长究竟有种什么信念,以至于如此驯服地钻进他的阴谋之网。只是为了他脸上劳累的皱纹?还是他那不苟言笑的古板性格?是的,这趟旅行的确是他自己要来的。他把自己今天的处境的原因都归于场长,是不是也是种错误呢?话说回来,场长完全可能仅仅是为他安排了一次旅游,作为对他多年辛苦工作的奖赏,但是场长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他是个极其内向的人),就故意说成是让他出差,还怕他不去,亲自送他。问题全出在后面,他上了一列奇怪的火车,他上车之后又完全丧失了警惕,以致中了列车长的计,这位列车长既是一个虐待狂,又是一个自虐狂,他之所以来与他聊天就是为了网住自己的猎物。那车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列车长的猎物,他们和痕的最大不同就是他们全是自愿的,他们为什么会自愿做猎物呢?痕的思想到这里停止了,想不下去了。他又回到第二种可能性,即使是根据第二种可能性,也只能说是他自己要来此地的。当时暖气被关掉,包厢门被锁,他却一次也没想过要下火车,一闪念都没有。他甚至还在又冷又黑的储藏室里与傻大姐寻欢作乐呢!是不是车上所有的人都没想过要下火车,他就被那种氛围同化了呢?而现在的氛围是,所有的人都没打算离开此地,他又怎么不会被同化呢?</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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