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来郑重地考虑父亲的建议。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模仿他,真的。因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的一切举动全在我的意料之外,使我不能习惯,当然更谈不上模仿了。父亲就是因为这个才嘲笑我吗?也不完全是,他只是随便说说,说过了就忘了,他的心思完全在别处。而我陷入惶惑之中。
啊,说来说去还是在说他!分手之后我究竟经历过一些什么呢?莫非所有的经历全发生在我和他之间?我昨天在路途上一直在盘算他的死期,他实在是太老了,而这种盘算又使我十分害怕。我在火车上对着窗口外面发呆,后来我发觉同座的乘客一个一个溜掉了,当时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十分凶恶的吧。
我来句了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我记得一开始,我的确是有一个特殊的目的,可是说来说去的我把这件事全忘了。老蒋和老于,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呢?也许你们可以谈一谈。
老刘说完他的经历,显出完全精疲力竭的样子,在沙发上伸开双臂,将头部往后仰去。“你这个地方真是嘈杂不堪啊。”他向我抱怨道,“谁能理解我呢?说了也是白说。”
听了老刘的这番话,我的心情也无端地变得十分阴郁起来。如果他跑这么远到我家来,就是为了说这番话,那他真是不该来的。因为他说了这番话,心情反而更沉重,倒不如待在家里的好,免得抱希望。何况路途遥远,旅行的不方便难以忍受,到了我这里之后目的虽不明确,还是会有扑了个空的感觉,实在没有意思。我正想到这里,坐在我旁边的老蒋开口了:
“老刘说话过于武断了些,性格也过于自负了些。老实说,你说的那些对于我倒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你如此看重它们,将它们说成你独一无二的感觉,这倒是我没料到的。谁又能料到分手这么些年之后,你养成了这么一种狭隘封闭的个性呢?莫非就永远再也不会有人理解你了吗?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又说了这样一个故事,你的目的——即使你已经忘掉了它——难道不是试图哪怕找到一条模糊不清的理解的通道吗?也可能你要否认这一点,但是我,毫不夸张地说,我是有过你那种类似的经历的,只是我不愿意像你那样表达,你那种表达使我感到害羞。”老蒋说到这里就激动得站了起来,挥舞了一下双手,像是一名演讲者结束讲话的手势。他扫了我们大家一眼,突然窘得满脸通红,怏怏地坐了下去。
我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再偷偷瞟视其余两人,发现他们也垂着头。因为大家都沉默着,老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老蒋的故事
将我的话称为我的经历也好,故事也好都可以。我无法像老刘那样来表达自己,我觉得那样的话就太勉强我自己了,冷不防就会害起羞来。所以关于我自己的一切,我都只能用陈腐的方式来表达。我不得不采取这种方式,这也可能是我的痛苦,也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痛苦,反倒乐在其中呢。
自从我们在那棵树下分手之后,我就到我舅舅家去了。这个舅舅并不是我的亲舅舅,只是我多年前结交的一个熟人,从那以后就一直保持联系,这一回是他同意我去他家长住。
他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做着买卖外汇的黑生意,听说他这些年赚了些钱,我老早就想去找他,向他学习做那种生意,以便将来作为我谋生的手段。舅舅知道我的想法之后,便同意了我上他家去。“以便和我一道从事这种高尚的职业。”——他在信中写道。
我到了舅舅家里。那是低洼处的一套平房,房顶上长着很深的草,从朽烂的木门进去,里面是三间光线阴暗的小房间和一个窄窄的厨房,这种房子,白天都得点上电灯才看得清。舅舅有四个孩子和老婆,全靠他倒卖外汇的营生糊口。那天我一进他家,还未来得及歇口气,舅妈——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就将我拖到厨房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起来:
“现在你都看见了吧?你既然要来住,我也不想对你隐瞒了。我们都知道他这些年发了财,我们的一个邻居告诉我说,他的存款已达到几十万元了,可能还要多呢。可是你看看,我们全家老小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吃的是酸菜,穿的是破烂,还住在这种地洞似的处所。我的几个小孩都得了关节炎,可是我们没地方可去,只能待在这种潮湿的洞穴里。我的小儿子昨天去看病,医生说若再不改变环境,他就面临瘫痪的局面了!谁都知道他有钱,买套新房毫不成问题,可他就是这么狠毒,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他是一个心肠软,关心鸡毛蒜皮小事的人,早知道他会变成这样,倒不如当初不从事这种地下职业。我常听说一个人从事这种职业心就变黑了,果然如此啊。每次我提到钱,提到儿子的病,他就冲我恶吼,说我要抢劫他,置他于死地。你这个舅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可是她的眼神并不悲哀,反而还透出一股活泼劲。
当她在厨房诉说时,她的几个孩子就在外面怪叫,用脚踢厨房的门,说要进来吃好东西。她只好打开门,冲过去,手里扬起扫帚威胁一通。
“会好起来的,要不了几个月,都会好的吧。”我空泛地对女人说,眼珠子在屋里乱转。我怀疑这女人在夸大其词。
“真的吗?”女人取笑似的看着我,脸上做出的悲痛一下子全没有了。“真的吗?”她又问,这一次的口气带挑衅的意味了。
“我并不知道,我不熟悉你们家的情况。这种事,很复杂的。”我连忙打退堂鼓,心里说不出的厌恶。
“那就不要乱说。”她傲慢地看着我,“乱说一气,给别人希望,自己不承担任何责任,这种人最要不得了。你还不快去,你舅舅在叫你呢。”
因为我一进屋就在厨房里待了那么久,舅舅很生气,阴沉着脸将我安顿在他的两个小儿子的房间里。他一边收拾我的床铺一边痛心地指责我对他的工作缺乏应有的敬意,指责我随随便便,对自己的行为心里没有底。总之我来的这天他的情绪特别恶劣,他似乎都忘了是他邀请我来的了,而莫名其妙地就把我当成了一个在他家吃白食的人。我心里不服气得很,就顶他说:
“是您自己同意我来的嘛。”
“当然。我就是为这事生气嘛。否则你还能上哪里去呢?你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除了我这里还能给你提供栖身之地以外,你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吗?”他的怒气更大了,好像要跳起来把我吃了似的。
我的心往下一沉,眼前发黑。我开始产生要不要离开这里,另找一处地方谋生的念头。正好这时有个主顾来把舅舅叫走了。这间小房是三间里面最小的,又脏又乱,开了两张床以后更挤得不成个样子。舅舅的两个儿子从半开的门背后伸出头来,朝我做着威吓的手势,说:“滚!”舅妈则高傲地在前面房里走来走去,看都不往我所在的这间小房看一眼,可能她觉得早上的见面已经足够了,她已经完全看透我这个脓包了吧。要不要马上离开这里呢?我真的有必要马上离开吗?只因为舅舅对我表现出的不耐烦?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期望过他会以一种温和热情的态度来待我,他的职业就是尔虞我诈,我也领教过他的利害,然而我还是来了。因为只有他可以给我指点迷津,是的,在这茫茫的大海中只有他可以给我引路。这样一想,又慢慢平静下来,虽然那两个小家伙还在门外闹,但渐渐地瞌睡就来了,于是伏在被子上睡着了。
朦胧中看见舅舅走了进来,用力一睁眼,发现真是他来了,笑眯眯的,完全不同于早上那种不耐烦。
“在这种地方睡觉,会做出很多不切实际的梦来,而我正在为生活奔波。”他说。
于是我在心里猜测他赚了钱,一问他果然,数目还不小。他说他此刻心情特别好,想要我同他到外面去喝酒。一开始我有点犹豫,怕舅妈生气,就忸忸怩怩地不敢答应。舅舅大发脾气,一把抓了我的肩膀推出门外,像推犯人一样,我只好跟了他走。
我们来到一个小酒店,舅舅要了两瓶酒,几个菜,我们就喝了起来。
“你猜一猜我刚才赚了多少?”他得意扬扬地抿了一口。
“这个数?”我伸出一个指头。
“一万?不对,这个数。”他伸出三个指头,满脸潮红地笑。
然后他就从桌旁站起来破口大骂了,他骂的那些人里面有几个我也认识。似乎是那些人都得罪过他,要么就是他极端蔑视他们,可又不好当面骂他们,于是背后泄愤。舅舅骂起人来特别阴损,总是抓住别人见不得人之处极尽挖苦之能事。我想,如果被骂的那人站在他面前的话,一定哑口无言,恨不能有个地洞钻进去才好。我很少见到有人心中竟会积存了这么多的愤怒和仇恨,不由得大为吃惊。我从他的咒骂中看得出来,舅舅决不会当着那些人的面说出这些事,因为这个他内心特别痛苦,眼珠都快鼓出来了。最后,舅妈也进入他咒骂的人之列,并惹得他恨恨地跺脚。骂着骂着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朝我喷着口中的酒气问道:
“你,不会去告密吧?你这个密探,我之所以收留你,其目的正是为了让你去向那些人告密!从今以后,你就会在我和他们之间来回跑,把鞋底都跑脱!这就是我收留你的唯一的原因。”我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霍地站起来要走,手臂却被舅舅铁钳一般的手抓住,挣脱不了。我满脸憋得通红。
“您是这个世界上的头号骗子,我要同您划清界限。”我嘶哑着喉咙说。
“你怎样同我划清界限呢?我倒想知道!”他摆出一副流氓嘴脸。“我已经向所有的熟人通报了你的事,包括我的老婆。自从你给我写信那天起,我就向他们介绍了你的为人,你的经历,现在城里面凡是与我们有关的人都很清楚你的老底了。不论你向谁去诉说,或者说我的坏话,都带有一种告密的性质,除非你闭口不开,可是我想你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你一定会要找一个人讲话。而一旦你开口,你就会情不自禁地开始告密——因为没别的话好说,也因为你要撇清你自己,做一个正人君子。而一旦开始了告密,就会有很多人知道你的身份,缠上你,要你出卖情报。而你,出于天生的惰性,从此就会干上这一行了!”
“这是怎么回事,您说很多人都要了解关于您的情报,莫非您在他们心目中是位极有权势的人物?还是他们把您看作黑帮中的大头目?”我口呆目瞪地问。
“哈,这种事你就不要问了。这个地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特别复杂,你还得好好学习才能精通人际关系这门学问。你不要因为自己的身份有丝毫的自卑情绪。你这种身份是相当微妙的,从今以后,你就成了我与周围人之间的沟通渠道,这是我经过长期深思熟虑之后想出的办法。我无法与他们有那种真实的关系,只好通过你来实现这种关系,你要是高兴,尽可以在他们面前吹吹牛什么的。”
舅舅说完这些话之后,突然变得情绪很低落,将酒杯扔到地下,垂下了头。我想问他几个问题,可是他一味地摇头,就仿佛已对我感到厌倦了似的。后来他又用双肘支在桌子上,捧着自己的头,很怨恨似的看着酒店那两个女招待,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开口。再后来女招待中矮胖的那一个过来收拾我们吃剩的盘子,舅舅就悄悄地伸出后脚一绊,将那女招待绊倒在地,手中的盘子全都稀里哗啦跌在地上打碎了,还弄了舅舅一裤腿的油迹。舅舅站了起来,口里喷着浓烈的酒气,叉着腰大骂起来。一会儿经理就来了,看到他裤腿上的油迹,就好言安慰,提出免掉我们的酒钱,并赔给舅舅一条新的裤子,派人送到舅舅家里去。那招待趁机溜走了。
“您是我们心中的楷模嘛,我们怎能怠慢您哪。”经理脸上堆出谄媚的假笑说,“自从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您踏进我们酒店的门庭以来,世界发生了多大的改变啊。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您那忧郁的神色,它时时刻刻印在我的心里。有时我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真想跑出去,随便拉住一个人交谈起来,可是不行,我有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枯燥又乏味,长年累月和冷冰冰的数字打交道,还得处理各种顾客纠纷,生意清淡时又要想方设法改进自己的服务。每当业务刚刚有点起色,又会遇到强劲的竞争对手,自始至终以雄厚的资金压在我们头上。想到这一切,我的生活真是够令人沮丧的了,有时候,我都不相信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所以那一天,您一走进来,我就记住了您。”他垂下眼睛,仿佛要哭了。
舅舅起先憎恶地瞪着经理,但在经理说了这一番话之后,他的眼里就流露出深深的同情来。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就走过去,和经理拥抱在一起,两个人你踩了我的脚,我踩了你的脚,越是小心越是踩在对方脚上。最后是舅舅一松手,用力往后一跳,跳得远远的。经理又重复了要将一条新裤子送到舅舅家去的诺言。而这时,那个打碎盘子的女招待正从一扇侧门探出身来,极度惊恐地看着我们,做了好几个哀求的手势。我瞟着舅舅,他脸上的表情高傲而冷淡,一会儿他就不耐烦了,推着我走出了酒店。一路上他都在诅咒,说今天遇上了倒霉的事,这都怨我,要不是我惹他生气,他的情绪哪里会变得这么坏呢?走着走着,他忽然朝我大声呵斥起来:
“你怎么还在跟着我?我叫了你来,就是要你一直跟着我吗?你这个没有头脑的家伙,我看见你就生气。”他撇下我,朝另一个方向拐进一条小道,不见了。
我觉得十分茫然,我是来同舅舅学习做外汇生意的,可是他,如此的喜怒无常,现在理都不愿意理我了,我在他家里又怎么待得下去呢?如果学不到做生意的真本事,住在他家又还要看他们一家人的脸色,被他老婆嫌弃(她并没邀我来),我还不如回家算了。我这样一想,立刻就记起家里那些漫长无聊的日子,那些近于空白的傍晚。我说近于空白,因为傍晚是最难熬的,没有一丁点儿事物引得起我的兴趣,我坐在窗前,瞪着落日之上那些岩石一般坚硬的灰云,常常因恐怖而发出尖叫。我不是发过“壮士一去不回头”之类的誓言吗?
我站在街旁,心里怎么也拿不定主意。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还来不及做任何的判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陷入了绝境。有人轻轻在我的肩头拍了两下,我回过头去,看见了酒店的女招待,女招待满脸都是沉痛的表情,一只手捧着一条西式男裤。她不好意思朝我看,始终看着地下,用一只脚尖在泥地上画小圈圈。
“您的老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她挨近我,轻声细语地说。“我们经理让我上门赔礼道歉,可是我是多么害怕啊!”这时她那两只小小的耳朵全都红了。“我已经观察出来了,他对女人兴趣不大,他是一个事业型的人,目光那么冷。想到这一点,我真是不敢上你们家去了。万一您的老师将我骂出门来,我会羞愧而死的!”她的样子楚楚动人,像只受伤的小鸡。
“不会的,您怎么这样看待他呢?他不是我的老师,而是我的舅舅,所以我对于他可说是十分了解的。他有些急躁,可是绝不粗暴,他的急躁是因为他工作的性质——他的工作需要高度集中的精力和过人的胆略——事实上,他一点也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他办事干脆,有魄力,也很能体谅别人的难处。要不然像我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舍弃家庭,跑到这里来投奔我舅舅呢?再说您不过是犯了点小小的错误,并不是有意要弄脏他的裤子,现在您上门道歉,还赔裤子,这已经足显出您的诚意,舅舅他肯定会十分感动的。”我在胡说八道,一味说些好话安慰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就为舅舅说起话来了。
“真的吗?真的吗?您不会骗人吧?啊,您的话真使我感动!”她一下子容光焕发,还蹦了几蹦,显得又活泼又可爱了。“我要您答应我,保证他不生我的气。因为我的前途,全部系在他身上了,全部!”
“我答应您。”我心不在焉地说道,心里忽然对她的纠缠有点生厌了,思忖着要找一个借口走掉。可是我的意图立刻被她看出来了,她挽住我的膀子说:
“我们一块走吧,啊,要不是碰上了您,我还不敢上他家去呢,他是那么严肃的一个人!不过有一天,我会让他对我服服帖帖的。我,小小的一个招待员,竟有这么大的本事!”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自言自语说出来的,说完之后还笑出了声。“我也要倒卖外汇,这个工作一定会适合于我,端盘子的工作我已经厌了,所以那天我才故意打碎盘子。我现在一坐下来就在想:最近外汇的比价有什么变化呢?这件事该是多么微妙啊。您的老师才是这方面的专家,神机妙算的赢家!”
她一高兴就跳得更高了,她的手臂还挽着我,将我扯得东倒西歪的。我很想骗她说我还要去一个地方办点事,暂不回去,可是她把我挽得那么紧,根本不听我的申辩,飞快地往舅舅家奔去,焦急得不得了,而且显然熟门熟路,我只好由着她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