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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经历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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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一个人生活中总有些这样那样的难以解释的事发生,这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一般人也不会去多想它的。前不久我的生活里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件事谈不上意外,可也并不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三个多年前的老朋友最近不约而同地来我家看望我了。我从未曾想到过他们会来看我,尤其是一起来。不过这三个人从前都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四个人年轻时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差不多可以说是情同手足。多年前除了老刘还留在原地之外,我们其余三个都各奔东西,为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所驱使,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由于有以前的这样一种关系,他们来看望我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见到他们,我才突然记起,我这些年来竟然连一次也没有想过同他们在一起时的那些往事,于是不由得惭愧起来。

他们不是一起来的,而是有先有后,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三个人就到齐了。见面之后,大家都相互惊叹说对方“老了”。然后是感慨一阵,拍拍对方的肩头。等所有的人全感叹完了,似乎没什么可感叹的了,大家就坐到沙发上去聊些各自的近况。似乎是,他们分手之后的个人生活都很顺利,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和挫折。他们轻描淡写,口气还有点厌倦,说到自己生活中的成功便用些空洞的大话来概括。这是那种常规的、毫无意义的闲聊。

如果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们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与他们口中说的话完全不相符合,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异样。我暗暗观察了好久之后将它们综合概括为:冷静中暗藏着焦虑,夸张的背后是无动于衷。由此我便联想到他们来看望我的动机,以及那些背后的策划。

很显然,他们是约好了到我家来的,可又为什么要装作是无意中撞到一起来的呢?他们的家都在外地,我和他们已多年失去联系了,失去联系的原因嘛,主要在我。因为我这个人一贯意志薄弱,时常陷入情绪的低谷,所以很难将对任何人的友谊维持下去,更不要说外地的朋友了。首先,拿笔写信就是件很不舒服的事,何况还得买邮票、寄信,这些郑重其事的工作于我的性情很不相宜。和别人相比,我的生活真是散漫得不成样子。很可能,他们三个人聚集到一起之后就谈起了我,我的冷淡激起了他们的公愤,所以他们来我家讨伐了。说心里话,偶尔,在那种寂静的夜半时分,我也想到过他们。在那种幼稚的幻想中,每次都是我长途跋涉去拜访他们,见面后又无端地激动,甚至痛哭流涕。所以在白天里,我是很讨厌那种幻想的。

那天他们在我家待得很晚,东拉西扯说些家常。因为他们待得晚,我就提议他们住下;又因为他们说第二天还要接着聊,聊很重要的事,我就更不好意思叫他们去住旅馆了。我和我妻子强打起精神,将他们安排在我家的主卧房睡下,我们自己则只好在客厅里开铺,为了这个,女儿又嘟嘟囔囔地大不高兴。

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晚,也许是充分的休息恢复了他们的精神,三个人都显得气色很好。他们不动声色地吃完了我妻子为他们做的早餐,然后就靠到沙发上去,翻阅起近期的报纸来。房子里只听见报纸翻动的沙沙声,谁也不说话。我和妻子收拾好桌子,又在客厅里走了几个来回之后,他们还在看报。似乎他们要说的昨天全说完了,现在只剩下休息消闲这一件事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要告诉我一些什么重要的事呢?”

我的话使得他们三个人同时一愣,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用谴责的表情看着我,那种样子像是在反问我:“我们说过要告诉你重要的事吗?我们怎么一点都记不起了呢?还是你在没话找话说呢?”

三个人像这种样子看了我一会,弄得我很窘之后,他们当中的老刘开口了:“句了(我)这个人是很执着的,从不放过任何事。可能我们昨天说了一句玩笑话,他就记在心里了,念念不忘,以前他一贯是这样,在他面前不可以乱说话的。可是既然我们说也说过了,只好对他来讲点什么。讲什么呢?就从我开始,讲点各自的经历吧,这也可以算得是重要的事,对吗?因为我们一别这许多年,我们生活中发生的那些事对朋友来说当然是重要的。”

“是啊,是啊。”老蒋和老于连连点头。

“啊,我非说不可了吗?似乎是这样。当然也可以不说,没关系,我还是说吧,说了也可以忘记的。”老刘在沙发上向后仰去,开始闭上双目沉思。

老刘的故事

我们四个从小山旁的那棵杨树下分手到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对不对?这十年里头,我都干了些什么呢?我坐在这个沙发上,竭力想让我这些年头的经历在脑海里头浮现出来,但是脑海已经不是脑海,而是一桶漆,我这样说话一定使句了不高兴了,可实情就是如此。有什么具体的事情或故事吗?没有,真是一点都没有。

十多年以前,我们在一起生活时,我老刘曾经以思维敏锐著称。我的分析能力使得敌人闻风丧胆,使得朋友为之骄傲。可是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请大家耐心地等待,我一定会从记忆的大漆桶里打捞出一点什么来的。喂,句了,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发黄啊?黄中带绿,也许是肝病困扰着你吧?你这个人,十分懒惰,吃饭又吃得多,吃饱了就整天在沙发上躺着,这样就加重了肝脏的负担。啊,我想起来了!我要给你们讲的是这样一件事,这件事看起来毫无意义,可我就如同心里有鬼似的,终于要对你们讲出来了。我刚才自告奋勇要第一个给大家讲我这些年来的经历,可是我脑子里并没有现成的题材呀,所有的具体的事全忘记了,我总是这样的。可是突然,这件事被我打捞出来了。

你们也许还记得,我曾经在山坡上种了一块蓖麻,还有一块向日葵,我的老父亲常常和我一块去那山坡上松土施肥。南方的太阳很厉害,晒得人身上要起痱子,我们两个人都干得很认真,很投入。干完活,父亲就肩着锄头下山。这时我则躺在一棵松树下歇凉,呼吸新鲜空气。回家的路要穿过一片茂密的小树林,父亲衰老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进入那片小枞树林,很快隐没了。可是过了好久,从那枞树林的上空传来他喑哑的声音:

“光儿,你在那种地方听鸟语吗?”

隔了这么远,那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晰。我霍地一下跳起来,将双手做成喇叭状,朝着父亲离去的方向高喊起来:

“喂……”

可是奇怪得很,我的声音像被一股风阻断了似的,根本传不到远方,而且音量细小,飘移不定。

我继续喊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差不多没有了。我怀疑是我的幻觉,试了又试,却还是那样。

好多天之后,我还在想,为什么父亲的声音那么清晰,传播得那么远,而我的声音却这么小,甚至于没有呢?当然生活中的这种小事算不了什么,当每天繁忙的工作和劳动牵着我们的鼻子向前走的时候,这种事就可以抛之脑后。可是现在,我们丢开了日常事务到老朋友这里来度假,自然而然地,这件事就从记忆的大漆桶里浮了上来。

我的声音的事让我苦恼了好久。有时候,我坐在走廊上,看见父亲在院子里侍弄蔬菜。他聚精会神,一板一眼地锄着地,可是他的动作处处透出衰老的气息,棺木的气息。他很少抬起眼来看周围,我却知道他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是一个方位感十分强的人。我问过他关于蓖麻地里所发生的那件事,那次询问没有什么结果,他似乎没有听懂我的问题,说了些题外的话。

一个人的声音,在某种特殊情况下会消失,这算不了什么惊人的事,有的人可能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于是我对自己说:忘了这事吧。

一天我和父亲在小山坡上收割向日葵。我心里有种预感,就一直紧张地注视着父亲。父亲从容不迫地干活,箩筐很快就满了,他的眼睛看着地下,挑起那一担向日葵就走。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进入那片小枞树林,一会儿,在我的预料中,声音又传过来了:

“你在那儿听鸟语吗?”喑哑而清晰,和上次一模一样。

“父亲!父亲!您不要捉弄我啊!”我用力喊道。事实上,我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也就是说,我什么都没喊。

山还是那座小山,树还是那些树,我躺在树底下,竭力要想出一个对策来。目前的处境对于我就如大难临头。我躺了好久,什么对策都没想出来,只是一味地在混乱的情绪里沉沦。不知怎么,我躺在松树下的时候,特别想要找到某种比喻,将我的处境形容出来。我的处境对我来说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呢?我仰头看着松枝如巨大的手掌一般在空中抓来抓去,听着鸟儿在树上唱歌,而我的全身是如此的绵软,必须用两只手用力支撑才可以坐起来。是的,再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我的确陷入了某种处境!但是怎样表达这种处境呢?

我想你们大家一定不会有类似的体验。我一直在盼望有一天我能将自己的体验说出来,现在我终于盼到了。可是我真的说出来了吗?我刚才说了些什么?我有点痛苦,又有点对自己开玩笑,还有点捉弄人——你们一定会这样看我。我假装说要谈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结果胡扯一气,对你们说了一件莫须有的事。可是我还要说,那件事是真实的!我无法证实,除非你们都回到故乡,到我种向日葵和蓖麻的小山坡上去,坐在那棵树底下,看着那些枝丫如手掌一样在空中抓来抓去。也许,就是那样也还是不可能证实。

后来我暂且将那种处境称为绝境,那种绝境又永远没法明确地表达出来,你们明白吗?当然不会有人真正明白,不然我就不会到窗台上去蹲着了。我还没有告诉你们,从很久以来,我就有了蹲在窗台上的习惯。我在窗玻璃旁边点燃一根烟,一边抽一边对自己说,如果我长久待在窗台上,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呢?当我蹲在窗台上时,父亲就说我有点像一只鸟,不过他说这话的口气并不那么诚恳,也许他的意思是,我在扮成一只鸟,我做得过火了。他的话使我沮丧。我受了打击,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庭院里去看父亲给蔬菜浇水。微风将父亲身上的棺木气息吹到我的鼻孔里,我定睛看着他,差点要脱口而出:“父亲,您去墓地拾蘑菇了吧?”他挥动手中的木瓢,一瓢一瓢地将粪水浇在瓜棚下。他额头上的皱纹里蓄着汗水,老眼里目光空空洞洞的,手臂的每一下动作既像木偶又像僵尸。

“光儿,你这傻瓜,你为什么不模仿我呢?”父亲嘲笑地对我说,头也没回过来。

有几只大马蜂老是绕着他的头部飞旋,有时还撞在他的白发上,他一点也不在乎,倒是我为他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你们一定认为我是在绕弯子,浪费你们的时间,这是因为我要对你们说的事情是很难表达出来的。你们当然都记得那块地,一切发生的都与那块地有关,所以我才对你们说,只有你们几个是知情者,或者说有可能知情的人。

经常有那样的早上,大雾笼罩着小山,我坐在那里,绵软的感觉在全身弥漫。我转动我的右脚,踝关节便发出“嘎嘎”的响声,在雾里的山坡上,这种声音让我惊讶不已,我将右脚旋了又旋,“嘎嘎”的声音响个不停。一会儿,我听到在那边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那是父亲,他将那一排小树的嫩枝一根一根地折断,他聚精会神地做这项工作。我听得见“咔嚓咔嚓”的响声,可是我看不到他。在家里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将树枝一根一根地折断就如杀戮,会于不知不觉中产生快感。当我提出来想和他一块干时,他就很不高兴,回到他的房间将门关上。过了一会他又打开门对我说,山上的雾那么浓,我找不到他的。这不,我果然找不到他,我们清早一块出发,到了山上,他就往树丛里一钻,不见了。

我为什么总是说到我父亲呢?我并不是一天到晚和他在一起,不,我根本就没有和他在一起过,只不过是我记忆中的那些事里头总有他存在。我坐在那里,耳边响着树枝被折断的声音,雾是那么浓,我的头发很快就湿了。我不敢说话,因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我只是无聊地坐在那里,张着嘴,像是发呆,又像是惊讶。啊,很可能我要说的事根本没法表达!我在那山坡上一直坐到中午,我看见一轮红日在我眼前跳**着,雾慢慢散掉了。可是这个红红的太阳是多么乏味,多么令人无法忍受啊!看,雾没有了,小树和蓖麻全暴露出来,它们是多么可怜啊,像这样不好意思地在风中微微摇动着。太阳的光芒渐渐厉害起来,我感到周身发热,便站起身回家了。我回家也要经过那片枞树林,我想不出父亲的声音是如何穿过这些针叶在空中飘**的。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总是这同样的情景发生,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心中的怨恨却越积越多。

也许我这个人,天生性格阴沉,喜欢与周围的人和事物作对。我母亲生前常说,我将来一定会落得郁郁而死的下场。我心里有鬼,这就是我对你们讲述这一切的原因。可是我到底要向你们讲述一些什么呢?我跑到老朋友这里来,可又讲不出自己要讲的事,只不过饶了一通舌。我可不是一个善于聊天的人,而且也没有这个闲心了,那种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究竟为了什么我要告诉你们这一切呢?你们猜得出来吗?刚才我说是因为我心里有鬼,这并没有最后真正解释我的动机。

最近我又遇到难题了,这就是雨季已经开始了。雨季一开始,我和父亲就只能坐在家里。你们也知道,我们家只有两间房,我和父亲一人一间。我也对你们说过,我并不十分关心他。天好的时候我们每天工作,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成天坐在家中无所事事,自己便无端地伤感起来。这事是由吃饭的问题引起的。我们有一个小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平时我和他都是各自做自己的饭,单独分开吃。每次我都让父亲先做,他做完了我再去做,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一天早上,外面“哗哗”地下着大雨,屋里黑蒙蒙的,我醒来时已经很晚了,一看钟,差不多九点了。我躺在**,听见父亲在厨房里做饭,将锅盆弄得当当响,不由得第一次产生了好奇心:这些年,他都吃些什么呢?我偷偷摸摸地溜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背对我在锅里煮什么菜,我一瞅,原来那锅里煮的是蒿子秆。父亲为什么要吃这样的东西呢?蒿子秆味道苦涩,很少有人拿它当菜吃,再说他的牙齿差不多掉光了,怎么咬得动这种韧性很大的野菜呢?父亲种了很多蔬菜,他偏不吃,要去吃这种东西!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两只脚就仿佛被钉子钉在原地不能动了似的。父亲做完了饭,就端着他的东西回到他的房间去吃。他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开始有点惊奇,马上又镇定下来,进了他的房,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当我在厨房煮牛奶时,他打开自己的房门,伸出头来对我说:

“光儿,你在山上待那么久,有什么打算吗?”

我的手一颤,锅里的牛奶泼在了炉子上,一股焦煳的味道熏得我头发晕。等我定下神来,却看见他又关上了门。这一天我没吃早饭。

我坐在房里,雨水“哗哗”地溅在窗玻璃上,我仔细地倾听父亲那边房里的动静。整整一天我什么都没听到,老头子又一次捉弄了我。也可能他根本没有捉弄我,他连想都没有想到我,是我自己在想入非非。黄昏的时候父亲那边的房门“吱呀”一响,他上浴室里去了,一会儿自来水就“哗哗”地大响起来。我颓然倒在**。

这就是我在下雨天里遇到的大难题,你们觉得我说清楚了吗?我想这是说不清的。幸亏很快就出太阳了,一出太阳,就不用再待在潮湿的家里,而是每天一早就各自上山,他干他的,我干我的。我们彼此不交谈,连看也不看一眼。

但是山上的这些小树是多么的脆弱啊!被父亲折断的那些枝丫垂挂着,有树浆从伤口流出来。在阳光里,在风中,它们是那样羞怯,细瘦的身子震颤不休,就好像再也维持不了自身的平衡似的。即使是我头顶这棵枝叶繁茂的大松树,主干那么强壮的家伙,它也一点都不能给我以稳定的感觉。它那手指似的枝丫在空中徒劳地乱抓,这本身就让人觉得不舒服。只有在劳动的时候,流着汗,我才会暂时忘记这些事,一旦停下来,我就像落进了一个圈套。而父亲从小树林那边传来的声音则几乎是致命的一击。

这就是我到句了这里来的原因。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这些年,我们彼此音信隔离,你们怎么能够想得到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呢?从前我们在一起劳动的时候,情况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在干活的时候喊着号子,唱着歌,我们的声音传到山下很远的地方,我们身边的那些树欢乐地摇摆着,而太阳,总是从雾里水淋淋地升上来!这个水淋淋的太阳在我们眼前跳跃着,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变成了金鱼,在深塘里游来游去。这就是我们从前的生活。然而我们从杨树下面分手之后,一切全改变了。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并没有想要另外一种生活,我只是想要和你们讲一讲这里的变化。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这就是门上的小罗汉去向不明了。你们都知道,多年来我总是在我的房门上挂一个木制的小罗汉,当有人敲门时,小罗汉就“嗒嗒”地碰得门响,那时你们还认为我的此举很有点异想天开。有一天早上,我打开房门,发现罗汉不翼而飞了!拿走罗汉的人不太可能是父亲,因为他对我的事完全没有兴趣,也不喜欢干偷偷摸摸的勾当。当然我也不能肯定就不是他,大门关着,小偷进不来。到底是谁会对我有这种可怕的兴趣呢?如果是父亲,他为什么在多年后的今天对我有了这种反常的举动呢?因为罗汉失踪事件的骚扰,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有点失魂落魄的,我总忍不住观察父亲,可是父亲脸上总是那种不变的忧郁的神情,若无其事,而且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又发现,因为这件事,我在山上产生的那种恐怖感大大地减轻了!有好多天,我坐在那棵松树下,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了,因为脑子里一连串的假设和幻想使我再也看不见眼前之物。我甚至设想是一只猴子爬进家门,偷走了门上的罗汉,我这样设想时,脸上就露出甜蜜的微笑。我的这种好日子延续了不少日子,直到有一天,父亲毛骨悚然的声音将我从梦幻中叫醒。

父亲也许并不是叫我,他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便听成了那句话,并且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周围的东西又开始压迫我,这些晃动的、稚气的小树,从河里吹过来的潮湿的风总是将它们扯得弯下腰去;这个乏味的太阳,它的热量总是窒息着我的幻想。周围的一切都向我紧逼过来。于是山坡上待不下去了。

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回家中,一眼看见父亲蹲在自来水池边上抽烟,他身后的菜土里,有一大片白菜被踩倒了,也许是他自己的所为。我走近他,闻见他身上的棺木气味,心中的恐怖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减轻,那个关于罗汉的疑问又出现了。

“你为什么不学我呢?”他又在嘲弄地说这句话,忧郁的眼睛瞪着自来水的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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