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你真灵通。”
冯爷吃饭很快,碗里的鱼被他吃光了。他很满足地坐在那里,像要打瞌睡了似的。他的右手一挥一挥的。
最后我忽然听清了两个字:“小驼。”
“小驼怎么啦?”我连忙大声问。
“小驼将鱼苗放进门口的塘里了。”他忽然清醒地说,“昨天放的。”
“哦。他在做实验?”
“不,不是实验。是他要让自己有危机感。”
我沉默了。我在回忆小驼的表现。他已经上路了,我的朋友。这就是说,他已经用不着每隔几天就往长塘那边跑了。我知道,他如不想出这一招,是抵御不了长塘河的魅力的。啊,食人鱼的后代!我想象水塘里挤满了它们的样子。
我在路上碰见了小驼,我把他吓了一跳,因为他在想心事。
“你去哪里?”我问。
“我在找你啊。蝴蝶,你别回家了,同我一块儿去睡在水塘边吧。我在那里放了两张竹床。我们好好地玩一玩。”
“玩什么?听它们在塘里唱歌吗?”
“对啊!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自己瞎猜的。”
我们在竹**睡下了。冯爷知道我们在塘边,可是他不出来。
多么惬意啊。小驼这鬼精灵,只有他才想得出这种点子。我俩自然而然地都不说话了,因为我们都知道周围的寂静里隐藏着什么。
水塘的深处骚响了一阵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歌声。
那歌声令我浑身发抖。接下去我听见我自己也在唱。
“你唱什么歌?”小驼小声问。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知道我在唱什么,但就是忍不住唱。我的歌与食人鱼的歌有几分相像。可我又觉得它们并没有唱,是我一个人在唱。
“蝴蝶,你唱得真好。”小驼由衷地说,“我不知道你这么会唱歌。”
“不,我以前从没唱过歌,”我说,“在你听来,我是在唱什么?”
我这么一发问,又轮到他沉默了。我们都听见冯爷在屋里用力咳。他一咳,塘里就变得寂静了。食人鱼刚才到底唱没唱?在冯爷的咳嗽声中,我记起了去年的一件事。
当时他在他屋后的那块土里挖洋姜,我看见他挖得很卖力,心里就有点羞愧——我觉得我应该去帮他挖。
可是我又不敢,毕竟我和小驼偷走了土里的一大半洋姜。
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我们的偷窃。我忍不住想,或许他根本不喜欢吃洋姜?但他还是挖得起劲,忽然有个亮闪闪的东西被洋姜的那一大团根带出来了。我看见了一根金条。他弯下腰去捡金条时,我连忙逃走了。当时我想,冯爷运气真好啊。接着我又想,也许金条是他自己埋的?
他为什么将金条埋在土里?万一别人挖了去呢?我一路上想来想去想不清这事。后来小驼叫我去船厂厂部娱乐室打乒乓球,我就将这事忘了。
“冯爷从那块土里挖出了金条!”我忍不住对小驼说了。
“嗯。我看见他埋进去的。”小驼说。
“他干吗将金条埋进土里?”
“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啊。你这刨根问底的坏蛋!”
那一次,我甚至怀疑小驼与冯爷是一伙的了。可是不会,我太了解小驼了,他同我一样,从未同冯爷说过话。可他是怎么揣测冯爷的?
躺在这凉风习习的塘边,看着上面黑灰色的天穹,我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这个渺小的我又如此焦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乐趣没享受到,也不知如何去寻找它们。
小驼是知道这些事的,他也有很多办法。我以后得紧盯他的一举一动,再也不单独行动了。
“小驼,我很想每天给自己一个惊喜。”
“哦。那你就向冯爷学习吧。”
小驼的话太笼统了。我怎么去向冯爷学习?我完全不知道冯爷想些什么!
“用不着揣测他,学他走路的样子就可以了。”小驼又说。
冯爷走路是什么样子?我懊悔自己从未注意过。我一直认为所有的老人走路的样子都差不多。小驼却能看出差别!
水塘里的鱼又在发出些含糊的声音,大概因为冯爷停止咳嗽了吧。鱼啊鱼,我在心里说,你们也在找乐趣吧。小驼将你们带到这里来,就是想每天给他自己一个惊喜啊。你们和他,真像一根藤上的老黄瓜……“胡说八道!”小驼斥责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诧异地问道。
“你在想些什么,我的鱼都告诉我了。”
“难怪你让我躺在塘边。你啊,同冯爷一样精。”
“嘿嘿。”
我静下心来,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我细细倾听。但是食人鱼不唱歌了,它们发出的声音是听不明白的,只有小驼听得明白。就在此刻,当我倾听食人鱼之际,我突然记起了冯爷走路的样子,那形象很清晰。
于是我对自己满意了。
当我快要入睡时,冯爷讲话的声音就传来了。他好像走到了我的附近,但我看不见他。我用力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
“蝴蝶,小驼,你们这两个坏蛋,你们睡在我的家门口,是要给我点颜色看,还是要剥夺我的权利?我警告你们,我还不算太老。就算我已经老了,姜还是老的辣呢!”
我听不懂他的话,只感到他在威胁我。我的眼皮粘在一起,要费很大劲才睁得开。好不容易睁开了,却又见不到冯爷。他究竟在哪里说话?小驼听到他说话了吗?
为弄清这事,我干脆坐起来了。我弄出的响声惊动了小驼。
“蝴蝶,你在干什么?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刚才冯爷来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总是来的。他就坐在塘边,浅水区那一块。我要睡了。”
小驼翻过身去又睡着了。看来他的心大,不在乎什么威胁不威胁的。
我踮着脚走向塘边的浅水区,果然看到冯爷坐在水中抽烟,红光一闪一闪的。
“你看,它们都来了。”冯爷转过头友好地对我说,“它们啊,全是为我而来!我刚才对你说我还不太老,这下证实了吧?”
他拉住我的手臂,叫我也坐在水里。
我刚坐下去右脚就被咬了。我撕心裂肺地叫,差点晕过去。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冯爷在说话。
“不要紧,蝴蝶,忍一忍就好了。这些小家伙,它们是来认亲的。你的血让它们认出了你。这种欢迎仪式有点鲁莽。”
现在我和冯爷都坐到塘边的干地上来了。小驼也来同我们坐在一起了。我的脚板那里还有点疼,不过好像伤得并不那么深。所以我很惭愧。
小驼央求冯爷给我们讲讲从前的食人鱼的故事。
“食人鱼从前没有故事。”冯爷干脆地说。
“您去长塘之前它就在那里吗?”小驼问。
“我去长塘之前,没人看见过它。”
“您一去那里,它就出现了吗?”小驼兴奋地说,语速变得很快。
“对,就是这样。它认出了我。”
啊,啊!居然有这种事!回想起我刚才被咬的一幕,我又发抖了。冯爷和小驼,他俩渴望这个!他们正在将我们这里变成另一个长塘,这样他们就用不着往那边跑了。这都是小驼的鬼点子。小驼是从哪一天起变得同冯爷心心相印了的?
天亮了,水塘里静悄悄的。冯爷要我和小驼将竹床搬走,说他“看了心烦”。
我们将竹床搬回小驼家,小驼的妈妈嘲笑我们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驼不愿听他妈妈唠叨,就和我一块儿走出来了。
“小驼,你在想什么?”
“想我的那些鱼苗。蝴蝶,万一我出了事,你会帮我照顾它们吗?”
“你,出事?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妈妈说的。因为我做事鲁莽啊。你说,你会吗?”他热切地问。
“不就是打草喂它们吗?我当然会!我发誓——”
“不要发誓,不要!发誓很危险。”
“但我还是不明白。”
小驼指着前方让我看。我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前方的柚子树下。他很像我在长塘遇见的那个小孩。我走拢去,问他是不是从长塘来。他朝地下呸了一口,飞快地跑掉了。这时我听见小驼说:“糟了。”
“什么事糟了?”
“这个小孩是个探子,他发现我偷了他们的鱼苗。”
小驼皱起了眉头。
“他应该不会找你的麻烦吧。上一次他预言我会死,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嗯。可这事没人有把握。这孩子不依不饶的,我倒是很喜欢他。”
我同小驼告别后,又经过冯爷家。冯爷躺在门口的树下抽烟,那旧躺椅被他弄得吱吱作响,他的样子很惬意。
“有一个小男孩——”
我刚开口,冯爷就一挥手打断了我。
“你是说牛儿吧。他在我房里,他住下了,说不走了,要在这里养鱼。唉,真是个见异思迁的小家伙。现在的小孩,脑筋这么活,今非昔比了啊。”
我放心了。一想到那小孩是来帮着小驼养鱼的,我心里就变得无比轻松。现在我们有四个人了。四个人为着一桩事业忙碌,每天都有有趣的事发生,每天都过得充实——可是小驼为什么担心要出事?他说自己做事鲁莽,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他是个心计很深的人。他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冯爷。我回忆起那时他在雷雨天站在冯爷家门口的槐树下锻炼胆量,后来被雷击中的情形,心里感叹不已。我同他比起来,真是差得太远了。这个小驼,他才一点都不鲁莽呢,他几乎称得上是个阴谋家!
那一夜,我躺在**想小驼的事,想我和他的友谊,想我和他的不同的行事的态度,想得都快睡不着了。我感到自己已经悟到了一些事,我有点高兴,因为这也是冯爷对我的期待啊。近来围绕这水塘发生的事太令人兴奋了。
后来我进入了梦里。我的梦里很黑,周围只有几个影子,这些影子同我很熟。我和影子蹲在塘边倾听,我满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