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的土城墙也是为小述砌的。”我说。
“嗯。妈妈也是这样说。在天上,鸟儿看到的土城墙比我在这儿看到的一定更好看。不过爹爹说,我要是老在土岗上看城墙,就会有危险。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她说,表情有点沮丧。
几秒钟后她就忘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她像猴子一样爬到苦楝树的树梢,在那上面晃来晃去,像要飞出去一样。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蓝天里的鸟儿,它们排成长长的一线。不过这些不是白天鹅,而是常见的大雁。小述非常激动。她是在猜想鸟儿眼中的城墙是什么样子吗?我的脑海里迅速地掠过这荒地里的一家三口的形象,忽然就明白了荒所说的“事业”是什么,也明白了“花圃”
的含义。
小述从树梢上飞了下来,落在杂草上。她并不像一只鸟儿,却很像褐色的螳螂。她的细小的身体隐进草丛中,我看不见她了。我对自己说:“气象预报说今夜有雷雨。”
我晚上正准备睡觉时,小述进房里来了。她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白天鹅一次也没有落在爹爹的土城墙上面。”她轻声地说。
“可是它们都看见了。包括那些大雁,也从上面看见了。你爹爹是为这个而努力工作,对吧?”
“嗯。谢谢阿妈。毕竟——”她没有说下去,黑眼睛严肃地看着我。
“你爹爹会很满意的。也许有时会有怀疑,但那算不了什么。这就像——让我想一想,嗯,这就像制造人间奇迹啊。”
小述突然笑起来,她又变成那个顽皮的小孩了。她告诉我,她白天里同那只土洞里的蛤蟆讨论了关于天鹅的事,因为蛤蟆与天鹅其实是近亲,就像她和爹爹妈妈是一家人一样。蛤蟆是很喜欢土城墙的,它和它的几个小孩总爬到墙头去叫,想引起那些天鹅的注意。可是天地间太宽广了,它们的叫声能不能传到那个高度?
“应该能听到,近亲之间会有感应。”我肯定地说。
小述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于是同我道了晚安,回她的房间去了。
小述离开没多久我就睡着了。夜里我不时地醒来又睡去。我梦见了敌人,敌人是一个老头,站在城墙的墙头挥舞一面白旗,似乎在指挥部队向着城墙冲过来。但他并没有部队,那只是几股乱风而已。后来一股强风将他从墙头吹下来了,他摔伤了腿。我听见他在说:“见鬼,你们怎么敌我不分?”有人在远处吹哨子,很急促,会不会是小述的爹爹?
我终于醒来了。看看手表,才两点多钟。一个闷雷仿佛落在房顶上,我睡的木床跳了几跳,太吓人了。我记起了气象预报,果然下大雨了。
我在雨声中迷糊睡去。后来又被蛤蟆的大合唱弄醒了。按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它们大概都待在墙头。我想象着外面那壮观的场面,不知为什么有点害怕。我感到自己不属于这个沸腾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有危险的。
想着这类事我的意识就模糊了。
吃早饭时我对荒说,他们家的事业是一桩宏伟的事业。他们一家似乎要抵达某种极限,这种抱负令我震撼。
“昨夜那场雨是很少见的,将土城墙冲出了两个缺口。”荒微笑着说。
荒坐在那里,脸上容光焕发。我记起前天夜里她悲伤发作的事,在心里琢磨着她的情绪是根据什么转换的。
我问她被冲坏的城墙要不要修补。
“不,当然不。从上面看下来,这是一道全新的风景。有好些日子了,小述和她爹爹一直在沉闷中度日,这场大雨解脱了他们,父女俩激动得不行……”荒说。
我想象这两人在暴风雨中挥动铁铲的形象,我觉得那一定是一种狂暴的情绪激**着他们。那些蛤蟆,我应该一直听到它们在叫,为什么当时我没醒过来?
荒要带我去参观那两个缺口。“并不远,就在这附近。”她说。
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昨夜那场**的现场。
城墙静静地立在蓝天下,并没有什么缺口。难道是荒的幻觉?
“我们来晚了。我现在记起来了,这种墙,它的愈合的能力是惊人的。”
荒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脸贴着土墙,嘀咕道:“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荒告诉我说,父女俩正在家中熟睡。他们在洪水中搏斗了那么久,已经很累了。
“洪水?”我问道。
“是啊,就是洪水。突然到来,又突然消失。好几年都难遇一次的。我丈夫让我守在家里,因为有危险。他认为家在这时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没去现场。”
我看见了土墙下面的小蛤蟆,它失去了一条腿,正在艰难地缓缓爬动。我想,这个有灵性的小东西,它是见证人啊。
“荒,我冒昧地问一下,天鹅来过了吗?”
“不知道。”她神情迷茫地摇了摇头,“我想这没关系。只要发生过的,就不会消失吧。比如蛤蟆,虽然不能上天,也同样能看见。”
“我真后悔。我听到它们叫,为什么我没起床?”
“现在我讲给您听了,您又看见了小蛤蟆,这也等于您同城墙一道经历了暴风雨和那种奇特的山洪,难道不是吗?”
“谢谢荒,十分感谢。我感到我里面正在起变化,真好啊。”
荒会意地点头,她为我感到高兴。她将两个手掌压在土城墙上,说这样可以摸清洪水到来和离去的路径。
她用手掌一路摸过去。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抚摸城墙。当然我什么也没感觉到。荒说我是新手,要将脸颊贴上去。
我照做了,但立刻就被一个弹簧一样的东西弹开了。我痛苦地捂住了脸。荒在旁边鼓励我,要我别灰心,再尝试一次。于是我又胆战心惊地将左边脸贴到土墙上。这一次,我听到了美妙的流水奏出的乐章。
后来我问荒:“冲过来的山洪就是它吗?发源于大黑山吗?”
“否则能是谁?”荒说,“它只是表面上很狂暴罢了。
我们家的小述比它更狂暴,我知道她就是那一种,从小就是。”
小蛤蟆爬上了墙头,它的新腿已经长出来了。“天啊!”我惊呼道,“难道这地方的生物都像这小家伙一样吗?”我凝视着它。
“您说得对,越。不过这是您的发现,您还会发现越来越多的新鲜事。自从我们的城墙在这荒地里建造起来之后,这些个小生命就变得怪怪的了。我以前从未见过——”
荒的目光投向他们的房子的方向。在房子的平顶上,父女俩正挥动着两面金黄色的三角旗,天上有大雁经过。
“啊——啊!”我激动地叹息道,几乎语无伦次地说,“你们,不,我们,天上的,地下的,都为这城墙而来。
您告诉我,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您在您自己的家里啊。”荒说。
我和荒朝家里走去。我听到小述在喊话。荒说小述是在喊她的朋友们,她的朋友太多了,天上的地下的都有。“她就是做梦都在喊它们,所以我看到大雁落在她周围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在孤独地做一件事,她认为自己有一大群……”荒又说。
“是啊,荒,我刚见到小述时就发现了这一点。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得您的女儿,您也知道,她比像我这样的成年人复杂多了……”
我还没有说完荒就哈哈大笑,令我很难堪。
“不,不是那样。”她笑完了之后说,“她是一个很简单的小女孩。时间长了您就会知道的。”
当我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屋顶上时,父女俩已不在那里了。
“您再看城墙吧。”荒说。
我转过身,果然看到他俩立在墙头了。难道他俩是飞毛腿?
“他们走的是捷径。这就是我们这个地方的特点,总是有捷径可走。如果您住的时间长了,小述就会带您进入那些通道去参观。”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视力已经变得很不可思议了。小述和她的爹爹现在是身处城墙一头的末端,那里显示出还没有完工的景象。我怎么会看得这么清楚的?按小述的说法,我同他们之间的距离至少有十五公里啊!
“越,我真高兴啊。”荒说道。
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
“忽然您就来了。每次小述带回一个客人,我都由衷地感到快乐,所有那些恐慌和焦虑就都被抵消了。这有多么好。”
“谢谢您,荒,我也由衷地感到快乐。”我看着她的眼睛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