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条河是一条玉带,我从未见过比它颜色更美的河。
它从西双版纳小城的中间穿过,河面不太宽,但据说水很深。我想,就因为水很深,它才有了那种纯正的绿玉石的颜色吧。我在心里称它为美女河,它隐隐地有股妖气,因而强烈地吸引着我这单身汉。
我是从内地迁到这里来的,来这里不久后就打算定居了。我租的房子在河边,很便宜,还包伙食和热水,是本地人盖的楼房。这里民风淳朴,我与本地人相处得很好。我开茶叶店,内地来这里的人差不多都是开茶叶店。这些包围着小城的高山上长着很多古茶树,几十年、上百年的茶树。再看看这美女河的水,就知道小城的人们为什么爱喝茶了。有很多人从上午开始喝,一直喝到夜里,喝到微醉,才上床睡去。第二天又喝。我的工作是去大山里收购个体茶农的古茶,收来在店里出售。这工作不累,而且本来我就喜爱登山,也喜欢住民宅。我只收古茶树的茶叶,不收那些栽培的茶树的茶叶。因为两相比较,差距实在太大了。
再说这条美女河。它深情,镇定,不动声色,它的美是内在之美,更为令人销魂。那天上午,我同叶老板谈完了生意,我们一块儿去他的船上喝茶。喝到亢奋之际,我的一贯散乱的目光盯住前方那起伏的碧波不动了,我感到自己变成了化石。唉,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尤物!
当然它不属于我,而我却离不开它了。叶老板面无表情地凝视了我几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在这里租房怎么样?同我一块儿卖茶叶。”
“这正是我的梦想。”我红着脸回答他。
于是我从他的顾客变成了他的同行。
叶老板是那种别人弄不清他的来历的人。他应该是本地人,这是从他的业务根基来看。但他知道很多内地的事,能说一口流利的北方话,这又让我怀疑他是来自内地。他的身材和肤色也不像本地人。和别的茶商不同,他拥有这条大木船,油漆得很漂亮的上等货色。我们都住在河边租来的房子里——我,还有这些外地人,但叶老板坚持住在他的大木船上。我追问过他住在船上的原因,他说是“因为爱情”。难道同女人有关?但我从未见到任何女人登上他的木船。我异想天开地猜测:也许他像我一样爱上了这美女河,夜夜都愿意躺在它的怀抱里吧。还有,他用木船到远方的山里运茶叶过来。那个地方,我同他去过一次。
“小耶,我带你去一个让你忘不了的地方。”他是这样对我说的。
他雇了一个本地人帮他划船,我和他坐在船舱里打瞌睡。在美女河上,不知为什么很容易打瞌睡。虽然喝着浓浓的普洱茶,虽然聊些激动人心的话题,但往往说着话就会在茶桌上变得睡眼蒙眬。又不是真正睡着,而是四只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惊一乍的。过了城区,河就拐进了山间,两边都是大山,河的色彩开始变幻莫测了。
“喝茶喝茶!”叶老板一拍桌子大声说。
我被他拍醒了,眼前的河水既野性、妖艳,又有点阴森。我打了几个喷嚏,感到了凉意。叶老板起身去烧水了。他整天离不开香茶。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过量的百年老树茶,后来进山的事就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了。
似乎是,我不乐意离开那条河,叶老板就一把将我拽下了船。在那条蜈蚣一般的山间小路上,我们攀登了很久,汗水浸透了衣裤。那条小道的确像蜈蚣,每行几步,路的两边就有岔道,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也不知道叶老板是如何盯住那条主路,不让自己迷失的。那得有多大的毅力啊。我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神志也似乎不太清楚了,只是机械地迈动两条腿。叶老板却似乎很兴奋,在我旁边说起那些久远的时光里的事:某个城市的风俗和街景,最古老的茶树所在的位置,住在树上的当地人,他自己的各个时期的女人,他在美女河里的奇遇,等等。我木然地听着,并没有听得很清楚,因为这山实在是太高了。我们一早就开始攀登,现在天都快黑了。
中午吃干粮时我们只停留了十几分钟。我惭愧极了,叶老板比我年纪大,精力和体力却比我好得多。但我以前还自认为自己热爱登山呢。有好几次,他差点甩下了我,我跟不上他。沿路也有古茶树在我眼前晃过,但我实在没有精力去打量它们了。
我抬头看山顶,啊,还离得那么远,什么全隐藏在雾里,根本看不见村子啊。可这时叶老板回过头来对我说已经到村里了。骤然一下,周围变黑了。
“我怎么没看见村子?”我焦虑地问。
脚下的路已不再是路,成了一些斑驳的、白糊糊的东西,我的脚步失去了定准,变得磕磕绊绊了。我边走边呻吟。
“瞧,我们的救兵来了。”叶老板高兴地说。
一个男童站在前方的路上,手中高举点燃了的松明。
“是太爷爷叫你来的吗?”叶老板问。
男孩“嗯”了一声,我们随他钻进了树林。这时我突然恢复了体力。真奇怪。
周围黑糊糊的,月光下,我看见了很多大树。这个村子很奇怪,人们在大树下面搭些简陋的草棚,住在里头。他们夜里也不点灯,像动物一样钻来钻去的。在一个较大的草棚前,我听见叶老板在说话。
“太爷爷,这是小耶,我的同事。有吃的吗?”
“当然有。”苍老的声音回答。
我和叶老板在草墩上坐下了。真舒服啊!叶老板告诉我,面前这一大团黑影是他的曾祖父。我大吃了一惊。
原来他是本地人。
一位老女人,自称是太爷爷的媳妇,给我们送来油馃子和一大碗汤。
我吃饭的时候,听到叶老板在和太爷爷低声说话,我一句都听不清。有一些影子进到了棚子里,然后又出去了。草棚没有门,前后都是敞开的。我在心里琢磨:叶老板是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时代吗?他好像听到了我心里的声音一样,突然冲着我大声说道:“小耶,也许你不信,我是二十一岁才出山的。”
“同这条河有关吗?”我问他。
“嗯,同河有关。”他低声回答。
终于有人拿来了一盏豆油灯,借着那一点点亮,我发现草墙的角落里有一个矮小的人蹲在那里。我想,这个人真沉得住气啊。
“他是我们家的管家。”太爷爷对我说。
这个大家庭里竟然还有管家!太爷爷领悟了我的吃惊,又补充说:“他是乘着小船来的。来了就成了我家的主心骨。”
又是这条河!这条美女河同山上的人家是什么关系?
终于要安排我们睡觉了。太爷爷的媳妇将叶老板和我安排在草墙边,那管家已经不在那里了。毯子下面是很厚的丝草,舒服极了。我的目光起先还努力盯着草墙外的星空,但很快就模糊了。朦胧中竟然听到河水在身下汩汩流动。隔得那么远怎么听到的?但我来不及想就入梦了。中间醒来几次,听见太爷爷在抽水烟。这种东西在城里早就消失了,我觉得那声音将人带往从前那个黑暗的时代。
太爷爷似乎根本不睡觉,我们起来时,他已经不在了。叶老板说他去干活去了。
“虽然一百岁了,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同别人有什么不同。山上的生活对人体损害很小。我要是不离开,也会像他一样长寿。”
“那么,为什么出山?”我问。
“也可能是因为女人,也可能是因为河,我至今也没弄清。”
这么早就有村民来送茶叶了,都用布袋装好,堆在太爷爷的草棚里。叶老板闻了闻,眉开眼笑。我们前面的树林里就有一棵树干很粗的古茶树。叶老板说这里是古茶树之乡,全都是上等货色。原住民都是用山泉泡茶,茶叶流转出去之后,就同这条美女河结缘了。美女河的真名是“绿河”。叶老板只要一提起这条绿河,眼神就完全不同了。难道他的真爱是这条河?
我和叶老板沿着小路散步时,又碰见了昨天用松明迎接我们的男童。
“我想同你们一块儿出山。”他说。
“瞎说,”叶老板用沉痛的目光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还小。”
“不出山,我会死!”他尖厉地叫道。
一眨眼他就跑得没影了。
我们回草棚了。太爷爷也回来了,满脸红光。
“今天是什么日子?”太爷爷问。
“我的生日嘛。”叶老板说。
“你是晚上生的,当时风很大。我对着那股穿堂风说:‘风里来,雨里去。’后来我这话应验了,对吧?”说着话,太爷爷的声音慢慢变得洪亮起来,像中年人的嗓音一样。
叶老板笑着向我眨了眨眼,暗示这戏剧性的变化。
我们吃早饭时,太爷爷一直用洪亮的嗓音大声说话。
叶老板则凑近我耳语般地告诉我,有一个“东西”附在太爷爷身上。我迷惑地望着老人,但老人谁也不看,边吃边说,发出爽朗的笑声,让人感到他体内的巨大能量。
早饭后,我和叶老板去看工人们采茶。在路上,我问叶老板,太爷爷的嗓音怎么能变得那么年轻的?叶老板笑了笑,问我注意到管家没有,当时他就坐在大柜后面的阴影里。所以当我听见太爷爷说话时,其实是管家在说话。我迷惑地眨眼,问他为什么。
“因为管家是从京城过来的!”他炫耀地说。
“那么,你也到过京城?”
“当然,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才回到西双版纳。一回来我就跑到河边哭了一上午。”
“你是后悔不该抛弃这绿河?”
“不知道。关于绿河,谁又能说得清?”
在左边的树林里,几个工人搭梯子爬到了古茶树上,正在认真地采摘。我问叶老板要不要上树,叶老板连连摇头,说自己恐高。
后来我忍不住自己爬了上去。可是我一到树上就后悔了,整个人只感到天旋地转,冷汗直冒。我战战兢兢地从梯子上下来了。
我坐在地上喘气,边喘气边说:“这树真有魔力。”
叶老板告诉我,凡是从外面来的人,这些老树就要给他们一点教训。就连他自己,因为出去太久,它们也不会放过他。
我抬头看工人们,他们是多么灵活啊,其中一位甚至从这棵树跳到了邻近的一棵茶树。我亲眼看见他扯住一根枝条一**就过去了,像长臂猿一样。我暗想,如果我在村子里待的时间够长,会不会变得像他们一样?
忽然,树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没错,是太爷爷和管家,他俩在那棵最大的古茶树上。他们边采茶边大声说笑,洪亮的声音飘**在风中。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就花了,然后眼睛开始疼,一跳一跳地疼得厉害,一会儿就满脸都是眼泪了。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凑在我耳边说:“那是一个幻影。”说话的是叶老板。他还说,这山上的东西对外来人有种特殊态度,我现在还不适应。他拉着我往草棚那边走。
一会儿我就回到了太爷爷的草棚。但还是泪眼朦胧,眼睛受了伤。
“小伙子,喜欢我们村子吗?哈,他累了,去躺一会儿吧。刚来都会很累。”
说话的是太爷爷。叶老板将我拉到夜里睡过的草铺上,我躺下了。
草棚里有一些人在低声说话,像是归来歇息的劳动者。他们边说边喝茶,那些话的语调显得很激动,可就是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他们为什么激动?是因为采茶的劳动吗?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劳动?我听见太爷爷在笑,他大概用手指着我,要那些人看我。我很窘迫地躺着,全身动不了。
“他啊,是一位有志气的青年。”太爷爷说。
“哦……”其余人发出同情的叹息声。
他们为什么要同情我这个外来人?只是因为我累坏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的一个姑妈刚嫁过来时,也有这种高山反应。”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我上面说。
“他姑妈后来成了劳动能手。”女孩的声音附和道。
他们都围着我的草铺站着。我的疼痛减轻了。我开始想象我的“姑妈”进入村子后的那些形象。她是一团光晕,在大树间滚动着,她所在的树林里很阴暗,因为那些古树的叶子太茂密了,将阳光挡在外面……啊,姑妈!
接着我就听见女孩在哭,旁边有个人在劝她。
“他那么痛。”女孩啜泣着说。
不知为什么,女孩的声音让我有了浓浓的睡意,我很快睡着了。
我睡了很久。当我在草铺上醒来时,似乎已是早晨。
草棚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放着烤土豆和一条油炸鱼。厨房里有一缸泉水,我舀水洗了手脸,然后坐下来吃饭。
那条鱼特别鲜嫩,我听说过山泉养的鱼叫“冷水鱼”,比河鱼更好吃。奇怪的是我的眼睛一点都不痛了。昨天是怎么回事?外面有人说说笑笑地进来了,是叶老板和一位美丽的女子。
叶老板说,茶叶都搬到船上了,今天就起程回去。
我在心里猜测:叶老板会带这位女士回去吗?现在她正深情地看着他,目光一闪一闪的。我觉得,在整个西双版纳,她一定是最美的女人。
然而在我们就要下山的瞬间,这位名叫霞姑的女人突然不见了。
“霞姑是我的敌人。”叶老板似笑非笑地说。
“这个敌人太美了。”我惋惜地说。
“嗯,”叶老板的目光看着下面的风景,陷入了沉思。
我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可我是谁呢?我是绿河啊……”
我们快到山脚时,一个男孩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飞快地冲到前面去了。就是那同一个男孩。
“他年纪太小,死路一条。”叶老板说。
“为什么死路一条?”我困惑地问。
“山里人下山一般过不惯,更不要说是小孩。”
我觉得那孩子是跑到叶老板的船上去了。一会儿我又看到美女河了。我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在心里念叨着:“久违了,久违了啊……”
我想起了一件事,就问叶老板,为什么太爷爷不来同我们告别?
“你看见他同我们坐在一起,其实啊,他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在山上,人到老了后都是这样。每次我走的时候,他就不见了,我也不去找。”叶老板说。“山上真好啊,可是我在下面烦恼多多,唉!”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上了船,同那些茶叶一块儿起航回家。我找遍了前舱后舱也没发现小男孩,难道他没上船吗?叶老板微笑着说:“他当然在船上,可是你找不到他。来,喝茶!”
美女河很欢迎我们回来,它的颜色在山的阴影中变深了。我喝着村里的茶,在遐想中同河交流情绪。叶老板也在做同样的事吧,他甚至闭上了双眼。突然,我明白了我和他的心的所属,我也明白了他所遭受过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