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想问题一边慢慢挖出那些土里的石头。太阳出来时,我发现我在做无用功,因为土里的石头还是同样多,甚至还更多了。后来银秀出来了,她说:“没必要掏这些石头了。我早就发现我们家的菜也好,红薯也好,豆子也好,都可以在石头上扎根生长。苕,这件事发生有几个月了。今后我们吃饭的问题解决了。”
“真的吗?”我激动地问,“你肯定?”
“等会儿我们一块儿去收地里的胡萝卜,你就会看到它们是如何洞穿石头的。”
“我的天!我的天啊……”我喃喃地说。
我和银秀一块儿坐在厨房吃早饭时,发现妈妈的表情喜气洋洋的。
“你们爹爹和哥哥的流浪结束了。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天啊。”她说。
“苕,你的表情同地里的那些石头越来越相像了。”
银秀赞赏地看着我说。
“石头还有表情啊。”
“要盯着它们看才看得出。我还以为你老盯着它们看呢。”
“我还从来没……唉,我怎么总是忽略要紧的事。”
我懊恼极了。
“你看或不看都没关系,苕,你就是像它们。”
我的问题已经被银秀解答了。我们在地里拔胡萝卜,每拔出一根都带出一块小石头。这些胡萝卜,它们熬完了苦日子,获得了生机。
“所有的蔬菜,”银秀手一挥,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还有庄稼,今年都长得特别茂盛。”
难怪爹爹和哥哥要回家了啊。多么好啊!可这些事是如何发生的呢?我从来没有听到村里人议论过关于土地、石头,关于地里的出产这类事,似乎他们都比较麻木,只会默默忍受。不过我看到的也许只是表面现象吧,或许只有银秀才知道内幕。是不是村里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做那些关于石头的梦?所有的人都在苦苦地维持,没有移民的事发生,他们也许早就预感到守在家乡图的是什么。越往深里想这事就越复杂,我甚至有点害怕了。
回想起刚才地里的那些胡萝卜,我突然汗毛倒竖。现在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啊?我拿出那破旧的小镜子来照,可镜子里并没有我的脸,只有我身后的墙。
深夜里,我听到了另外一种沙沙的响声。那不是石头的声音,是由植物发出来的。对,就是生长之力。家乡的这些营养不良的植物,看上去柔弱,瘦小,却暗藏了一股奇怪的幽灵般的定力。多少年都过去了,直到今天,它们才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变世界。我还听见妹妹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小山包上的猪菜又长出来了。苕,你的运气不错啊。”她似乎很兴奋。唉唉,我们这一家人啊。我的脑袋又开始在枕头上擦来擦去的,我想听听那些深壑里的石头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但它们似乎很警惕,待在那下面一动不动。
起风了,屋子有些颤动。我记起了这屋子是倾斜的,也记起妹妹说过它同屋子下面的巨石是连成一体的。那么,这屋子成了一个摇篮,我们都可以安稳地入睡了。
不过我却没有睡意。我睁着眼,猜想妹妹在楼上入睡了没有。她没有睡,她在楼上踱步,她的脚步似乎很轻松。
就在这时,我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一只大鸟从上面扑下来,落到了地上。是妹妹!我立刻反应过来,向外跑去,一边跑着口里还一边喊。
“嘘,别喊!你会吵醒妈妈的。”她说。
“银秀,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玩杂技?”
“这不算什么,练一练就会了。钻地才难呢。”
“你要钻地?”
“莫非你没想过?你的脑袋在枕头上擦来擦去的是干什么?来,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是爹爹回来时带我去看过的。”
因为天上有明月,走夜路也不费劲了。银秀说,我们要进山。
其实那个东西就在靠近山脚的地方,我们往上爬了一小段路就看见了它。它是新长出来的一块巨石。在这个地区,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岩石呢。这座小山包我很久都没来过了,它的变化令我吃惊。
“你紧跟着我吧。”银秀说,“不要停下来。”
我们站在石头上的一个圆洞前。她先爬进去,我跟随她。我们像狗一样慢慢地爬。那个洞拐了几个弯。银秀的速度变快了,我跟不上她。我觉得自己裤子的膝头已磨破了,但又无法直起腰来站立。啊,她离开我了,这太可怕了。我想退出,但我没学会退着走的步伐。在极度的疲劳与恐惧中,我躺下了。银秀为什么要把我带进这样一个阴森的洞里来?当然不是害我,她心地善良,并且爱我。我仰面躺着,用双手和脚后跟蹭着,一点一点地倒退,想退出去。可是到了转弯处时,竟然转不过去了,因为那地方被堵死了,不再有洞。看来这里不是我原先跟随她来过的处所,我走到另外的洞里去了。我眼前闪着金花,头晕得厉害。
“银秀!”我喊道。
我一喊,她就答应了。她似乎就在附近,但隔着厚厚的洞壁,她同我已不在一个洞里了。这个诡异的岩洞,我怎样才能出去呢?我又叫了她一声,她又回应了,我还听见她在说:“苕,你在这里睡一觉吧。多么好的机会!这就是我说的石窟。”
却原来这就是她所向往的石窟啊。是她凿出来的吗?
不太可能。这种工程连我、连哥哥都做不了。那么,是原来就有的。这里面这么逼仄,又这么曲里拐弯,却合了银秀的意。现在外面大概还没天亮,我试着闭上眼入睡。不,不可能。我太清醒了,就连脑袋里的那些深壑都消失了,那里面亮晃晃的。不过我还是欣赏不了银秀对这种石窟的爱好。我又叫了她一声。
“苕,你太急躁了,要静下心来细细体会。石窟这种造型的房子,村里有好多人想来住,可他们找不到入口。
这是爹爹给我的优惠。”
我听从妹妹的安排,慢慢地静了下来。我感觉到了一件事,这种岩石一点也不阴冷,而是微微发热,就像它还残留着从地底涌出时的温度一样。的确,只要内心不急躁,躺在这温暖干燥的石洞里还是舒适的。我着什么急呢?妹妹就在附近,她绝不会丢下我不管,我总有办法爬出去的。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简单易行的办法。意志一松懈,瞌睡就袭来。
我是在山脚下的枯叶中醒来的,银秀就在我旁边。
我想问她关于石窟的事,可她支支吾吾的,不乐意回答我。我只好闭嘴。
我们一块儿回到了家里。银秀立刻到厨房做早饭去了。
我坐下来剥毛豆。一会儿妈妈也从楼上下来了,她显得很高兴。
“苕,我夜里得到消息,你爹爹他们已经起程了。真是没有料到啊,就像传说中的‘衣锦还乡’一样!你料到了吗,苕?”
“我料到了,妈妈。是昨天夜里料到的。”
“昨天夜里——我明白了。太好了。”
“妈妈,您明白了什么?”
“我想是,好事降临到家里的每一个人头上了。”
爹爹和哥哥挑着弹棉花的工具走进院子时,我和银秀刚从那个石窟里出来。我们已经适应了睡在那里面,所以醒来后就变得精神抖擞了。
“终于盼来了这一天。”爹爹喝了一口茶,兴奋地说。
“爹爹,你们不走了吗?”我问道。
“不走了,因为这些石头啊。苕,你知道你和银秀栖身的那个石洞通向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
“它啊,通向——不,我不说了,这是个机密。现在一家人团聚了,再也不分开了。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有石头,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每一块石头都是信使,所以我们的消息特别灵通。”爹爹说完就闭上眼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他还在石头的世界里漫游。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她隔一会儿又要大家瞧屋基下面的那块大石头。
“瞧,它多么乖。昨天刮大风,可它是个不倒翁。我是说我们的房子成了不倒翁。多么有趣!这种奇观,就发生在石头村。”她说。
我们都笑起来,都记起了刮风时房子的表现。房子同下面的巨石结为一体了,为什么还晃个不停?难道那巨石的下方,最深的地方,是无边的液状物?
“哈,不倒翁……不倒翁,哈!”银秀越想越好笑,笑得弯下身去。
“哪里有石头,哪里就有好运!”我突然想起来说。
大家先是一愣,然后就拍起手来。
“苕是个大人了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的脸涨得通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