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狮子(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它们早来了,一上楼我就闻到了。这里一头,那里两头,分开躲着呢。你想,那会我们大家都往这疯跑,人会有狮子跑得快吗?”

“那你还到这平台上来?”

“你呢?你是怎么到这种地方来的?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吗?先前你住在我家里我就看出来了,本性难改嘛,哈哈!你偷你祖母的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不怀好意地突然大笑起来,泥朱听见楼里一阵**,吓得脸都白了。看看哈贵不可一世的神气,他觉得一件不可挽回的事已发生了,那是件什么事呢?他拿不准。这个哈贵,现在正将手背在背后,大摇大摆地在平台上来回踱步。泥朱确实奇怪自己怎么会跟了他上到这平台上来,而且是跑上来的。说实在的,他心里一点都不想跟这鬼屋有什么牵连。哈贵板着脸,似乎已经对他没兴趣了。他往天沟走过去,突然一下飞身翻过矮墙,消失在天沟下面了。泥朱连喊都没喊得出口,他是那样的沮丧,脑子一下子全木了。天已黑下来,连猖獗的蝙蝠都回窝去了。泥朱靠墙根坐着,仔细地听,但是他什么都没听到,只有风声在响。他想,狮子们一定会在房间里或走道上睡觉,也可能没睡觉,在走来走去,只是他在这上面听不到。他开始设想那些庞大的公狮怎样从狭窄的楼梯转弯上去,又折回来下楼,如果被卡住了,它们会不会发怒呢?如果发起怒来,会不会从楼梯间的窗口飞出去呢?他没想到哈贵会将他一个人锁在这平台上,先前在澡堂门外,他还想同他重述旧情呢!却一不留神就被他锁起来了。现在哈贵是在同狮子们玩,还是回澡堂去了呢?泥朱站起身,踮起脚往下面看了看,发现墙面光溜溜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攀缘,不知道哈贵是如何从这里下去的。如果他自己强行从这天沟外下去的话,必死无疑,因为哪怕是离得最近的窗户也关得死死的,他无处可以插脚,虽有根下水管通到底下,但绝不是可供他爬下去的那种。围着平台转了一圈,每处地方都是如此。他又去用手推铁门,越推心越紧,那铁门纹丝不动!看来他只好在这里过夜了,也许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像今天白天似的来那么多人;但也许很长时间都不会来人。要是那样的话,泥朱觉得他还不如让狮子吃了去呢!这样一想就有眼泪掉下来,对哈贵的怨恨一下子到了极点,口里不由得骂出了声,一边骂一边身上出冷汗。现在他觉得那些狮子一点都不可怕了,想不通自己干吗要跟着哈贵到这上面来躲狮子。又恨自己太健忘,明明看见过哈贵同那庞然大物在一块厮混,毫无惧色,自己刚才偏偏就信了他的鬼话,怨谁呢?泥朱在黑暗中记起从前同哈贵在一起时的一件事。那一天祖母打了他,他一直坐在厨房里哭,后来哈贵就来了。起先他一声不响地站在他面前,他不好意思地止了哭,接着就听见他很突兀地说:“我看见她把钱包放在枕头下面了。”泥朱呆呆地望着他,他就很鄙视地转过脸去,然后脱下鞋,用鞋底打灶台上的蟑螂。打了一阵,他又转过身来警告泥朱:“刚才的话,不许你告诉她。”泥朱眼泪汪汪,忙不迭地用劲点头。过了两天他们就偷了祖母的钱去戏院了。黄昏回家时,祖母正在喊天呼地,邻居围了一大堆,泥朱感到末日到了。可是哈贵只是冷冷地说:“这个老怪物。”泥朱老鼠一样沿池塘边的小路溜过去,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缩成一团。事情过去了好久,泥朱还感到不能理解:祖母为什么没找自己算账?是因为害怕哈贵吗?从此他同哈贵更加亲密,祖母似乎对此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多么奇怪啊,祖母竟然会害怕哈贵!搬家那天泥朱死活不肯走,祖母就用一根竹尺打他的屁股,哈贵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说:“打得好,打得好。”泥朱越叫得凶他越要说:“重重地打。”那一刻泥朱真是恨死他了。尽管仇恨他,后来在澡堂门口重逢时泥朱又身不由己地跟他走。泥朱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又摸索到了那张铁门,这回他没用力推,却轻轻一拉,铁门“吱吱呀呀”发出快乐轻松的声音,打开了。原来这门根本没锁!泥朱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现在他下楼了。他抓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迈,他的脚步声虽有点阴森,他虽然也看见走廊里有些黑影在那里晃来晃去,可是这些都吓不倒他了。他记得自己差不多拐了一百多个弯才走下这栋楼,这栋楼怎么会有那么高?是不是人一紧张,就都会产生这种重叠的印象呢?终于到了楼下,泥朱一下子变得浑身是胆了,他用双手做成一个喇叭,拼足了力气对着鬼屋大喊:“哈贵——哈贵!”喊了又喊,四下里还是静悄悄的。也许先前楼里就并无什么响动,只不过是他弄错了。既然楼里什么也没有,是不是可以在里头过一夜?时间也许是深夜了,他找不到回去的路。泥朱想了一会,还是决定离开鬼屋。他朝着前方那黑乎乎的一大堆走去,那里是废弃的奶牛场的设备,他决定在那油布棚子下面过一夜,熬到天亮再回家。他刚一迈步就摔倒了,双手在地上蹭破了皮。他扑在地上用手摸索着,发现到处都是碎砖瓦砾,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了十几步,仍然是乱堆着的碎砖瓦砾,这地方同他天黑前看见的完全不一样了。他又连走带爬地乱转了一气,还是转不出瓦砾堆,弄得一身都是汗。有一下他还踩着了一只大老鼠,那家伙“吱”地发出一声惨叫,跑得“哗啦哗啦”响。他不但找不到路,而且还越走越难走,瓦砾堆变成了臭水凼,一脚踩下去,臭水就淹到膝盖,胆战心惊地拔出脚退回来,心想还是回楼里去算了。他回转身看看鬼屋,鬼屋现在似乎也同他离得比较远了,而且也不像白天看见的那么高,有点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黑熊。看来夜晚把一切都改变了。他刚转身往回走了两三步,又踩进了另一个臭水凼,一只老蛤蟆怒叫了两声,简直惊天动地!泥朱又缩回来,湿淋淋地站在原地,再也不敢贸然挪动了。他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些回忆,他记起自己总是因为贸然行动就看见了可怕的事情,这样的经历有很多回了。那么就待在原地不动吧。他蹲了下来,慢慢地摸索着将那些砖瓦扫平一点,心里还是怕得不行,怕砖缝里钻出条蜈蚣来。终于扫出一块屁股大的地方来,双手抱着弄湿了的裤腿坐下去,这时他听见老蛤蟆又在臭水凼里威胁地叫了一声。这一声显得苍老、简短,仍然有吓人的威力,好像连地都在微微抖动。突然离他不远的一堆瓦砾动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他吓得气都不敢出了。那瓦砾堆越长越高,有一个人那么高了,并且向泥朱这边移动。“你这个专为自己打算的小家伙,不去看狮子吗?”原来是哈贵。

“到处都是臭水凼,没法迈步,我的天!我的天!有东西爬上我的脖子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决心。跟我来!”他大叫了一声。

泥朱跟在他身后,他俩踩得水花溅起老高,一身弄得臭不可闻。但他们的脚很快就落到了干燥的泥地上,泥朱一抬头,发现朦胧的天空已不见了,到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哈贵拍了拍他的背,说:“这就叫一条道走到黑。”他刚说完这句话远处就亮起了一堆篝火,有一个人背对他们用树枝挑动篝火,挑得火星四溅。泥朱向内缩着清鼻涕,轻轻地哼着:“多么温暖啊。”篝火将黑暗的纵深处照亮了狭长的一条,泥朱看见了城墙的大方砖。于是,所有忘记了的情景都在脑子里复活了。那一次,祖母和泥朱走出鬼屋后,他们在路上经过了这堵城墙。泥朱仰着头看,脖子都仰痛了,一心想看清那些骑着马、穿着盔甲的武士。他们在城墙上头来来往往,仿佛是天兵下凡。祖母蹲下来,捏着他的双手严肃地盘问他,究竟愿意和她回家呢还是愿意一个人从这城门走进去。如果是进城的话,他就大概有三年不能回家。“那些个武士,他们需要一个小孩帮他们擦皮鞋,你会从早擦到黑。要是你跑,他们就骑马来追,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当时泥朱是恋恋不舍地离开的,边走边回头,搞得祖母大发雷霆。

“这个人就是一头狮子,你看看他的额头就明白了,哪有胡须长到额头上去的呢?”哈贵压低声音耳语道。

他们来到了烧得正旺的火边,一会儿两人身上的湿衣服就冒热气了,臭熏熏的。那人始终背对着他们,没法看见他的脸,泥朱只看到蓬乱茂盛的黑发,似乎他的头特别大。

“他是住在城墙里面的吧?”泥朱问道。

哈贵扯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吱声。只见那人双臂伸成个倒八字,用力打出一声哈欠。泥朱觉得他很压抑,打哈欠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泥朱瞪着他的背影痴痴地想:他的正面真是一个狮子头吗?黑色鬃毛的狮子,一定是很英武的。他正要设想他的眼睛和鼻子的样子,那人就已经走开了,他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夜。哈贵嘲笑泥朱道:

“你真是多此一举!”

“什么多此一举?”泥朱懵懵懂懂地问。

“这样的人是你可以打探的吗?”哈贵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是一头狮子!”

泥朱还在想,为什么是一头狮子就不能打探呢?但是他的脑子被这奇怪的问题缠得很累,眼睛慢慢地睁不开了,于是干脆就地倒下,蜷缩成一团。哈贵却不让他入睡,不停地嚷嚷狮子来了,还用棍子挑那些柴,挑得火星溅到泥朱脸上和手上,烫得他痛极了。有一块柴火烧着了泥朱的头发,喷出焦煳的味儿。虽被这样挑衅,泥朱还是在打瞌睡,他一身软绵绵的,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边滚边做梦。在梦中,他看见巨大的火龙,火龙当中跳跃着黑色的狮子,一共有五头,而他自己,正不顾一切地加入它们当中去。有一秒钟他似乎醒了过来,看见哈贵正在用棍子猛抽他的腿,但他很快又回到梦境里头去了。梦里还是火龙与黑狮子,他用力向那里跑,他的脸被火烤得很难受,他看见哈贵在那边朝他做出威吓的手势,不让他过去,他就停下了脚步,他一停,狮子与火龙都消失了。他的眼前墨黑,他盲目地朝更黑的地方迈步。

泥朱是在自己家中的**醒来的。他问祖母道:

“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你这个小孩,怎么会这样说话,好像你去了外地似的。”祖母笑道。

“我记得我是在鬼屋那边,还有哈贵。”

“嘘!不要提那个可怕的人,他已经被烧死了。”

“啊!”

“你小小年纪,搞不清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跟你说呀,从前发生过可怕的事呢,所以我才带着你从那个地方搬出来呀。你看,外面太阳这么高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躺着睡懒觉。”

祖母说话的时候,泥朱分明看见哈贵的头在窗玻璃上晃了晃,他把这事告诉祖母,祖母却板着脸说:“不要理他。”泥朱一翻身下了床想去挖蚯蚓,却看见门背后的木盆里放着他昨夜弄脏了的湿裤子湿衣服。他想蹲下去看个究竟,祖母过来了,吆喝着催他去洗脸刷牙。他只好到厨房去刷牙,一边刷一边朝外张望,心里想不通:祖母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呢?这么一想就有气,故意用力将杯子摔在灶台上,脸也懒得洗了。这时他听见祖母在那边房里同人讲话,那人从房里向外走,祖母将他送到门口,泥朱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望见哈贵的背影。泥朱连忙追出去,口里喊着:

“哈贵!哈贵!”

哈贵立刻跑起来,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泥朱只好回来。

“你看花了眼了,那哪里是哈贵,是卖小菜的。”祖母说。

“我昨夜里在鬼屋**了一整夜,弄得一身脏死了,现在衣服还泡在盆里,你怎么不骂我?我到底是怎么回来的?你要我离哈贵远一点,可我一直同他在一起!”他发狠地说完这些话,不免有些心虚。

祖母先是吃惊地看着他,后来眼里就射出慈爱的光,长叹了一声,在板凳上坐下,发起呆来。泥朱轻轻地溜到外面去了她也没有发觉。泥朱百无聊赖地坐在那棵榆树下,想回忆起自己昨夜是怎么回的家,但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总觉得哈贵还会来找他,想来想去不放心,就又走到大门口去,免得他来了看不见自己。

泥朱感到昨天夜里的事把他和哈贵紧紧连在一起了,这样一想又有点荣誉感,沾沾自喜地认为他选中了自己不会是没来由的。可是祖母为什么要装出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却又同哈贵偷偷来往?泥朱的情绪马上又阴暗了,他记起了祖母变成狮子的那种样子,同时就感到自己的弱小无助,感到这满院子太阳光射出的恶意。对于祖母,泥朱从小就是一种矛盾的态度,可以说是依赖里头又含着一种警惕。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祖母有时做出要抛弃他的样子,而他又十分害怕被抛弃。比如那次要他一个人沿鬼屋的楼梯爬到顶上去就是这种情况。如果他爬上去了,很有可能祖母就把他一个人扔在鬼屋里了。泥朱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祖母一提这事就怒气冲冲,泥朱从来不敢问她。有时他犯了什么错,就会听见祖母说,他“应该和那对狗男女一起去行骗”。再比如哈贵,祖母郑重地问过泥朱:“你跟他走还是跟我走?”泥朱又怎么敢回答要跟他走呢。何况哈贵又没有对他做出任何承诺。祖母从小就是这样逼着他,他越长大就越反感,同时怕被抛弃的恐惧也增长了。不久前他去大桥下面的拱洞里观察过那些流浪儿,他们艰难的境况吓坏了他。在泥朱的心底里,他最想的还是同哈贵一起生活,哈贵是个很有办法的年轻人,他决不会将自己弄到流浪儿那种地步,他不是有头狮子吗?可以搞杂技团什么的。他说过要和自己一起去流浪的,为什么还不来接他呢?也可能是时间没到。想起刚才他竟会同祖母在房里嘀嘀咕咕,泥朱的幻想一下子中止了。

“你这个孩子,昨天夜里真是死里逃生啊,那么多人在后面追……”

“你从哪里把我带回来的?”

“你竟全忘了。忘了也好,这种丑事,永远不要再去想它。”

“可是我很想知道。”

“嘘,住嘴,很危险的。要没有我,你只怕死也死了,这就是跟那种人一起去闯**的下场,从五岁起你就这样,你怎么非要与那种人绑在一块。”

近来泥朱渴望找到一种在太阳底下可以自行燃烧的石英石。他已经听好几个人偷偷摸摸地说起过这种石头,据说石头就散落在这个城市的郊外,有不少。泥朱挖蚯蚓的时候很小心,翻了又翻,但一次也没挖到过石英石,挖出来的总是一种褐色的石头。他从鬼屋回来后不久祖母就告诉他,有人弄到了那种石头,是浅灰色的,呈片状,放在太阳底下就烧没了。泥朱连忙问是谁弄到的,祖母说是四驹,还说不要去找他,那人是个逃犯,被通缉好多年了,最近才偷偷回家的。泥朱两眼发亮,趁着祖母去喂鸭子就溜掉了。

泥朱知道四驹的家在公共厕所边上,平时家里只有一个瞎眼老母亲。他飞跑到那间房子的门口,朝里面一望,看见四驹正坐在**抽烟。他厚着脸皮走了进去。

“你这个怪东西,进来也不打个招呼。”四驹看着天花板说。

“我想看那种石头。”

“你看吧,床底下全是。”

泥朱勾下头去瞧,果然看见大大小小的,堆了不少,他心里痒痒的。

“可不可以给我一块?”

“不行,要出事的。”四驹干脆地拒绝,“你要的话自己去找。”

“哪里有?”

“悄悄地等着吧,总有一天会撞上的,我还不是等了那么久才找到。一般这种石头总在乱草底下,同狮子也有点关系。”

“狮子!”

“怎么啦?我说同狮子有点关系,我又没说有狮子的地方就有这个。你得等着,这种事可玄呢,当然你也要时刻睁大眼。”

泥朱很想要他拿一块出来到太阳底下烧一烧,但看他那种厌恶的神气就不敢开口了。一会儿瞎眼婆婆就进来了,用脚在地上用力顿着,说那些石头放在屋里臭死了,要全都扔出去烧掉才好。她又问四驹泥朱是谁家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明明看见她进来了也不吭声,真是没教养。泥朱只好离开他们家。他刚走了没多远,又听见四驹在他背后喊道:

“去找二懒吧,她知道哪里可以找到这种石头!”

泥朱认为他是在戏弄自己,就不理他。他要沿着动物园的围墙一直走下去,他知道这样就会走到郊区,郊区那里有条河,河水有时是绿的,有时是红的,据说河里翻了不少的船。有时他也瞪着围墙看,担心那上头伸出狮子的头来;时间一长就懒得看了,只把双眼望着地上,看有没有那种石头。他手里拿着耙子,走一段又挖一挖,一个上午飞快就过去了。午后他才到达郊外。身上带的馒头早吃完了,还是有点饿。

本来他已经打算回去了,他连脚都拖不动了。动物园的围墙似乎不是一个圆,似乎是一根向郊区无限延伸的直线,现在他只好转身往回走了。就在此时他看见河堤上有个牧童在放牛,一大群黑牛散布在河堤的斜坡上,男孩赤着上身,躺在一棵老柳树下乘凉。泥朱走到那棵树下,离男孩很近地躺下来,男孩立刻警惕地同他隔开一点。

“这些牛,可以骑吗?”泥朱讨好地朝他笑着。

“看水牛过河才有意思呢!”男孩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可以燃烧的石头。”

“屁话,这种事有什么,那边河滩上到处都是。”

“往前走两百米。”他又说。

“那地方不是河水吗?”

“你这个笨猪!”

泥朱走了又走,眼前还是只有红色的河水,根本没有看到什么河滩。他记起现在是涨水季节,河滩早被淹没了,那男孩在捉弄他。太阳就要西斜,他心灰意懒地往回赶。他快要到达那棵老柳树时,突然觉得脚下坑坑洼洼的。他用足尖拨开那些草茎,马上看见了他一直想望的东西。他连忙捡了四五块放到太阳光里,然后坐下来等。可是等了老半天,石头还是石头,冷冰冰的,一点要燃烧的迹象都没有。河堤上一头牛都没有,那男孩早回去了。泥朱想,这些石头既然是被人挖过的,总有特殊之处吧。是不是这阳光不厉害,要放到烈日下才会烧起来呢?他怀着希望捡了三块灰色的石片放进衣袋里,然后又在原地用树枝做了个记号。

回家时天已黑了,祖母在房中大发雷霆,他要张口分辩,祖母就举起竹尺来打他,还说既然他那么喜欢那些石头,就不要住在家里了,只管到野外去露宿,那样的话找到石头的机会会更大,看看人家四驹,就是在山里露宿了好几夜才弄回那些石头。泥朱拿不准祖母的话是否是开玩笑,但竹尺打在身上是生痛的。为躲避竹尺他只好冲进厨房,他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大红薯就狼吞虎咽起来,吃了几口就噎住了,一脸憋得通红。祖母看他那副样子也不打他了,扔了尺子,冷冷地对他说:“吃完就滚蛋。”泥朱啃完红薯,又在厨房里左看右看的,还想捞点东西吃。他发现碗柜里有两个熟鸭蛋,又把鸭蛋剥了吃了,这才有几分饱。他并不想“滚蛋”,就做出勤快的样子打扫起厨房来,扫完地又去和煤。这时他听见黄老太到他家里来了。

黄老太对祖母嚷嚷道:

“你得对你的孙子想个办法,他现在快变土匪了。”

“这不,我正赶他出门呢。”祖母说。

“赶出门也不是办法,还不是要回来?反正一辈子都是包袱。”

“这一回啊,就不让他回来了。”

“哼,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人人都是说得好听。看看人家那二懒的派头,多么不一样,自己一抬脚就走了,再也不回来,我欣赏这派头。”

黄老太说了这几句就回去了,很生气的样子。泥朱坐在厨房的板凳上,背脊一阵阵发冷。突然他霍地站起,冲到门外,他要去找那巫婆一样的黄老太论理,她凭什么到他家里来挑唆祖母赶他走,他又没吃她黄老太的饭。泥朱边跑边想,要在这个老不死家里打烂一样东西。

黄老太家的门虚掩着,但里面没开灯。泥朱一进门就听到她的声音:

“不要火气那么旺,我讲的全是大实话。你还能在家里赖多久呢?你那祖母的心思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我同你祖母可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难道还会弄错。我搬到一个地方,她也立刻随着搬了来。你真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孩。我夜里坐在这里,总听见你祖母一趟又一趟地出门,你想想看,她到底在干什么呢?我们这个地方只是表面这么热闹,其实啊,比哪里都寂寞。”

泥朱站在原地,心里觉得怪怪的,讲不出话来了。黄老太家养着很多鸽子,黑暗中“咕咕咕咕”地叫得欢,泥朱记起祖母说过她还养了一条大蟒蛇。

“你来,你来。”黄老太在里面那间房里喊他,声音很友善。

他站着没动,黄老太就来牵他的手,将他拖到里面那间大房。泥朱闻见了熟悉的臊气,想要用力挣脱黄老太的手,他担心这黑乎乎的地方有陷阱。正在这时,房里的一角响起了小孩的说话声:

“你不要跑开,你也来我这里吧。”

那声音居然是二懒发出的,但又有点不像二懒的声音,虚虚地飘在野兽的臊气里。黄老太对泥朱说,家里的电灯早就坏了,只好点煤油灯。她一边说着就一边划火柴。油灯一亮,泥朱就惊骇地看见房里有个巨大的铁笼子,但铁笼子里关的东西看不太清。黄老太敦促泥朱弯下腰去看,还将油灯举到他边上。泥朱首先看见的是二懒,二懒披头散发,脸上血糊糊的,她冲着泥朱吓人地一笑,然后举起残缺的手掌给泥朱看,那手掌少了一块,露出白骨。泥朱尖叫着往后退,他的叫声惊动了笼子里那头小狮子,它在笼子里猛地一跃,铁笼刺耳地乱响起来。泥朱跌在地上,他用力滚动,滚到了前面房里,接着他听见黄老太将后面房间的门锁起来了。黄老太将泥朱从地板上抓起来,责备地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放肆?你这样做,二懒不知道要多么伤心呢。她可是个好孩子,她真乖啊。每天傍晚她母亲在外面叫她她都听到了,害怕得直发抖!”

借着幽幽的灯光,泥朱发现前面这间房里也有个铁笼子,里面关的正是那条大蟒蛇。泥朱站起身来时,有什么东西从他衣袋里掉到了地上,他看见两朵绿色的小火跳跃了两下就熄灭了。

“这种石头埋在地底,要过几万年才冒出地面来。你捡到的这些不过是些渣滓罢了。”

黄老太踢了踢石块,石块又闪亮了几下。

“我还可以弄很多这样的石头来,要多少有多少。”泥朱说。

“有什么用呢,你想学那逃犯吗?时间一长你就会明白这些东西全是包袱,会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呢。这种石头是有剧毒的,四驹将它们放在床底下,结果弄得自己下不了床了。”

说话间后面的铁笼子又猛烈地响了起来,泥朱害怕地跑了出去。他绕过南食店跑到路上,看见一个人直撅撅地挡着他,他想闯过去,不料旁边又钻出一个人将他挡住。这一男一女原来是二懒的父母。二懒的父亲问他这种时候在外面乱窜干什么,泥朱就说:“我看见你家二懒了。”

男人听了他的话很气愤,大声呵斥他:

“不许你提伤心事!”

女的更气,给了泥朱一个耳光,又发狠地踢他,口里骂道:

“我要让你这个小杂种见鬼去!”

泥朱后来躺到了**,被女人踢过的背还在隐隐作痛。祖母坐在厨房抽烟,她明明听见泥朱进了屋,却没有来斥责他。泥朱想,也许祖母已经忘记刚才的事了。那么祖母知不知道二懒的事呢?他又想起祖母告诉他四驹捡了石英石的事,祖母是不是故意告诉他的呢?要是石头真的像黄老太说的那样有毒,那么祖母不就是盼自己中毒吗?正在想着这些,祖母进来了。她坐在窗口,很沉痛的样子,叹着气,好像心里有话不知该不该说,但终于还是说了:

“泥朱啊,我正在想,要是黄老太都拿你没办法的话,你这个家伙就彻底没救了。想想黄老太是什么人?我已经老了,没法到处跟着你了。有时我想,还不如让我马上死掉,说不定你还有条活路。”

泥朱用被单蒙住头,祖母的话让他越听越害怕,可她还在继续说下去。

“一般总是这样,老的赖着不死的话,小的反而会先死。像黄老太家里搞的那种把戏,你也看过了,我们总不能去学她吧。可是呢,我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你是不是在听我讲话啊?”

“我在听呢。”泥朱憋着嗓子说。

祖母却不再往下说了,她打开窗户和外面的一个人谈起话来。那个人的声音很含糊,有点像饲养员,又有点像逃犯四驹,还有点像哈贵。泥朱还看见祖母将抽着的烟斗借给那人抽几口过过瘾,显然祖母同那人很亲密。泥朱很想爬起来看个究竟,但是他不敢,万一祖母真的赶他走,他到哪里去呢?总不能同二懒一样到黄老太的铁笼子里去吧?然而祖母忽然就来扯他了,她要他同那个人“见见面”。泥朱揉着眼瞪着那人。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女人,狭长的一条立在夜色中,女人手里举着一包白色的东西,时不时地用鼻子凑近那包东西去闻。泥朱一看她,她就不讲话了。祖母告诉泥朱这个人是他的舅妈,已经来了两天了,她是来接泥朱走的。祖母的话音刚一落那人就伸出极长的手臂来抓泥朱,泥朱连忙朝窗台下一蹲。

“好了好了,你不愿意就算了。她已经走了,她总这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你呢,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祖母说着就往门口走。

泥朱把房门和窗户全关紧,把灯也熄了。他实在是困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了。

睡到半夜又被人吵醒,这回是祖母和人吵。外面的人气势汹汹地要冲进来,祖母把着门破口大骂。终于那人还是冲进来了,将祖母摔倒在地。泥朱听见祖母说:

“哎呀,我完蛋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是进来的两个人影很快又出去了,将房门“砰”地关死了。

泥朱开开灯,仔细打量四肢摊开平躺在地上的祖母,他觉得祖母已经死了,于是胆战心惊地用手在她鼻子跟前探了探,还有呼吸。一会儿她就睁开了眼,若无其事地说:

“那么多的家伙要进来,我挡都挡不住。要是刚才我死了,你就只好跟他们走了。我不死,你总是可以赖在这里的。”

她边埋怨边将弄脏的衣服换下来,又到厨房去洗了个脸。

泥朱怎么也搞不清这天夜里发生的事。其实很多夜里发生的事他都搞不清,到底是否发生过什么也搞不清。每次他从自己的**醒来不是早上就是上午,周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祖母口里是打听不出实情的,再说泥朱有时也想,说不定祖母也搞不清。这样想来想去的,泥朱就糊涂了。他伸手去摸衣袋,意外地摸到了那两块石英石,它们还好好地在口袋里呢!既然石头在口袋里,那么黄老太的事,还有狮子和二懒的事都不是真的了。但是当他去问祖母时,祖母却回答说,二懒的确是关在黄老太家,不过不是同狮子关在一起,是同蛇关在一起,这事她早发觉了,只是一时抓不到证据,这个黄老太是狡猾过人的。

泥朱为了证实祖母的话就到黄老太的后院里埋伏了几次。一次他趁着黄老太出门就趴到她家窗台上去张望,他看见点着油灯的大房间里面有动物在活动,再要看就看不清了。他又溜到前面房间的门口,一推门,门竟然是虚掩的,吓得他撒腿就跑。没跑多远就撞见了黄老太,黄老太喝令他停下。

“我早看见你了,你的那些个小花招瞒得了谁呢?你迟早会来同我们住一起的,你的祖母早安排好了。”

虽然泥朱对她怒目而视,她还是嘿嘿地笑着,很慈爱地摸他的头。

“你这个老巫婆!”

黄老太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还是笑眯眯地说:

“等着瞧吧,等着瞧吧,他会变成一个好孩子的,和二懒同样好。”

泥朱气急败坏地离开了黄老太。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他的鸭子围着他“嘎嘎”直叫,母鸭们的羽毛已变得溜溜光光的,快要下蛋了。他蹲下来,鸭子们就用长嘴来叉他的裤脚,似乎在敦促他去干什么。泥朱感到他已经听懂了鸭子们的话。塘里游着小鱼儿,祖母在门口晒被子,拓宽了的马路上灰尘扬起,这情形正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泥朱一下子记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不过那些事全都没法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只能留在此地了。现在他真是想去替那些城墙上游来游去的武士擦皮鞋,要是当时豁出去了,现在会怎么样呢?他记得城门口有个小贩,篮子里装满了白馒头,那孩子的年龄和当时的他差不多大,也就四五岁吧。如果留在那里,说不定与那小孩为伍了呢!擦皮鞋也不见得像祖母说的那么可怕,终日待在那么高的地方,一定是很舒畅的吧。那种地方,什么新奇事不会发生呢?

2000年10月2日于长沙英才园

原载于《收获》2001年第2期</p>',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