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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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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泥朱和祖母住在动物园旁边的平房里,动物园里有五头狮子。那是一个很大的动物园,有山有水,泥朱在里头迷过路。

祖母对泥朱说,万一狮子捉住了他,唯一的办法就是闭上眼装死,这样兴许能救他自己。祖母说这话时显得有心事的样子,口里喷出老年人常有的那种酸气。泥朱在后半夜常听见狮吼,他被惊醒了,就缩成一团,紧张地倾听着。睡在对面的祖母总是醒着的,她不放心,往往会起身去检查窗闩牢不牢,如果某个地方松动了,她白天就找来工具将其加固。泥朱在迷糊中看着祖母走来走去的,有时竟会恍惚觉得祖母已变成了一头母狮。每次觉得祖母变成了狮子时,他就连忙闭上眼装死,这时狮子就用鼻子在他的小脸上嗅来嗅去的,弄得他要打喷嚏,又不敢打,只好拼命忍,心里叨念着:“我已经死了嘛。”

白天里,泥朱听人说过,有一头幼狮曾咬伤饲养员独自闯到了城中心。那些日子,有好多人发现了它的踪迹,但谁也不曾靠近过它。人们说它是饿着肚子的,倒也没见它伤人,显然它是在那些大街小巷里乱走。小狮子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专家说它已逃到山里去了。泥朱想,一定是风将森林的味道吹到城里,它才会知道山在哪一边,要不然还不早就饿死了。像这种不吃人的狮子是怎么回事呢?泥朱在城里的小巷子里行走时,总是警惕地打量路旁那些紧闭的门户,揣测里面会不会藏着狮子。这种时候,他往往会不停地设想狮子们在遥远的原野上的生活,想着想着,口里就说了出来:“狮子啊,狮子啊。”

泥朱只看见过那位饲养员一次,那个人有一张麻脸,特别爱笑,无缘无故地就会笑起来,笑的声音很恐怖,还露出大金牙。当时小狮子刚断奶,特别依恋他。泥朱还记得那一回他突然止住笑声走到铁笼子旁边,对泥朱吼道:“走开!小孩子要小心,不要让狮子记住你的模样!”受了惊吓,泥朱不禁想道,那幼狮的妈妈已经牢牢记住他的模样了,怎么办啊?幼狮咬伤那饲养员的传闻传到泥朱耳中时,泥朱呆呆地回忆了好久,怎么也想不起那个男子的面貌了,就去向大人东问西问,想要他们描述那人的样子。为此祖母在与邻居黄老太聊天时讥笑泥朱,说:“这个小孩天生多情。”泥朱不知道这是一句好话还是一句坏话。

过了些日子,泥朱差不多已经把小狮子的事淡忘了。他蹲在动物园的围墙下头挖蚯蚓,挖了去喂鸭子。他埋头于这项工作,鼻尖沁出了汗珠。

“小孩子,想看狮子跳舞吗?”有人在他头顶上方说话。

泥朱手一颤,扔了耙子站起来。

饲养员的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样子像在发怒又像在笑。

“呃?”泥朱说。

“我问你这个小孩子,想看狮子跳舞吗?”他提高了嗓音。

“哪里?”

“夜里不要睡死了,我一叫你你就要马上出来。”

“会咬我吗?”

“关在铁笼里,怎么咬得到你?你真是乱说一气,你又不是饲养员。”

饲养员离开了好久,泥朱还在激动。他一会儿打算把这事告诉祖母,一会儿又打算瞒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蚯蚓也没有心思挖了,只想快快到夜里。

泥朱一边将铁罐里的蚯蚓倒出来喂鸭一边还在思忖要不要告诉祖母。鸭子“嘎嘎”地叫,将头伸到铁罐里头去,溜溜光光的羽毛又让他联想到小狮子,泥朱觉得动物身上的气味都很相似,他私下里称之为“肉气”。

祖母笑眯眯地看着他喂鸭子,吸着烟斗,吐出一口烟,说:

“泥朱啊,凡事不要太用情了才好。”

泥朱就决定不告诉祖母那件事了。

饲养员在外头叫他时他根本没睡。祖母也醒着,祖母对泥朱说:

“你去长长见识吧,好事情啊。”

泥朱穿好鞋就到了外头,外面虽很黑,但有些人影在跑来跑去的。饲养员握着手电筒站在那里,他让泥朱跟着他走。泥朱感到诧异的是,关狮子的地方并不在动物园里头,而就在他家附近的南食店后面的竹林子里。他们什么时候将狮子移到这地方来的呢,这不是很危险吗?饲养员领着他拐进巨大的铁皮简易房,嘱咐他小心自己脚下。

“狮子在哪里呀?”

“就在你的脚边,不要踩着了它们。现在它们很安静。”

饲养员亮起手电,照见雄狮的鬃毛。泥朱一下子吓得要晕过去了,他闭上眼睛,心里想,这是梦吧,哪有这样的事。他往地下蹲去,闭着眼数“一、二、三、四……”,后来数到二十六了,任何事都没发生。铁皮屋里因为关着巨兽,溢满了浓重的臊味,熏得泥朱只想呕吐。饲养员拍着他的头,捉住他的手往狮子的鬃毛上头摸了几摸。泥朱还是不敢睁眼。他听见屋里有庞然大物走动的声音,并且不止一个,脚上的肉垫踩到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饲养员凑到他耳边说,五头狮子全在这里。泥朱马上想到小狮子,它不是去了山里吗?饲养员似乎在黑暗中看见了他的想法,告诉他说小狮子已经回来了,又说既然他这么害怕,他就领他出去好了。他将泥朱从地上拖起,很快就出了门,泥朱一睁眼,看见满天的星斗,到处都亮起来了。冷不防有一头狮子吼了起来,就像发生了地震似的,泥朱腿一软,又要往地上蹲去,饲养员就不耐烦了,威胁说他要打开铁皮屋的门。泥朱惊骇地盯住饲养员的脸,只见两颗金牙在他嘴里闪闪发光,他的嘴巴奇怪地嚅动,那两颗金牙变长了,并且摇摇晃晃地松动了,忽然他用力一吐,金牙飞了出来,像两只萤火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大张的嘴巴变成了一个黑洞。

“救命啊……”泥朱在窒息中喊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

狮子开始撞击铁皮屋了,屋顶像要被撞开。饲养员放开泥朱,回身往铁皮屋跑去,屋里响起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狮子们就安静下来了。

泥朱看见祖母弓着背在围墙那里挖什么东西,他振奋起来,大声喊道:

“奶奶!奶奶!”

他的心中一下充满了委屈。

祖母好像耳朵聋了一样,理都不理他,只顾低下头挖土,泥朱想起那些盗墓的故事,心里又紧张起来。

他走过去,胆怯地扯了扯祖母的衣服后摆。祖母转过身,小声问道:

“你知道我挖什么吗?”

“不知道。”

“挖一条地道,通到狮子那里去,这工程可不小。白天我用些树枝将这个洞口盖住,谁也不会发现的。你看这个主意有多离奇,哈,这样的主意!”

泥朱不相信祖母挖得成地道,他认为她在讲故事,他想听她透露一些事情,尤其想知道这件事的答案:狮子到底咬不咬人呢?

“狮子啊!狮子啊!”祖母讥笑地说,突然又脸一板,道,“还不回去睡觉!小孩子夜里出来乱跑,要跑掉魂的!快走,家里门没锁,我担心野猫钻了进去偷柜里的那块肉。”

一老一小匆匆赶回去。泥朱的头一碰枕头就睡着了。没睡多久,他又被祖母推醒了,祖母在黑暗中冲着他的耳朵说:

“听见饲养员的惨叫没有?他完蛋了。”

“怎么回事?”

“日日夜夜同狮子搅在一处,还会有好下场吗?还把狮子弄到围墙外头来,亏他想得出,这种不安分的家伙。他喊你去的时候,我心里想,你这个小孩去受受教训也好。”

祖母的话十分刺耳,他很想用被单蒙住耳朵,不听这些话,他心里不住地对自己说,是梦吧,是梦吧。

以后好多天并没有饲养员遇难的消息,泥朱夜里见过的铁皮屋也不见了,南食店后面只有那片竹林,有人在竹林里开了个茶馆,将竹林弄得很脏。泥朱在竹林里绕来绕去的,仔细观察地上是否有狮子的痕迹。茶馆里那些小流氓看见他就起哄了,朝他扔脏东西,吓得他跑了回来。

泥朱打算去动物园里面侦察一番。他从抽屉里偷了五角钱,买了张门票就进去了。

老远就看见饲养员,还有那头小狮子,小狮子的嘴巴上还沾着血,大概刚吃完活物。泥朱犹犹豫豫地往铁笼跟前凑。小狮子懒洋洋地睨视着他。他不明白饲养员干吗要坐在铁笼子里头打瞌睡。再看别的狮子,都在睡觉,整个动物园里只有那些五颜六色的鸟儿在乱叫。泥朱平时来这里时,总有一些工作人员,参观的人也不少,今天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呢?由于周围实在是静得可怕,泥朱就想赶快离开。他刚一迈步,饲养员就讲话了,原来他一直在笼子里装睡。

“你祖母刚刚来过了,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把你交给我来惩罚。你伤透了老人的心啊。你看这事怎么办呢?刚才你进到园里后,你祖母就从外面把大门锁起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泥朱瞟见另外几头狮子所在的铁笼的门全都半敞开着,幸亏那些狮子都睡着了。泥朱恨恨地想,他不过偷了五角钱,祖母就要将他喂狮子,太狠毒了。回想起她在自己脸上嗅来嗅去的情形,又一次生出那个疑问:她会不会是狮子变的呢?由于想不出办法,泥朱决定以哭来解决眼下的难题,就像祖母打他的时候他常常做的一样。他就哭起来了,不过不敢哭出声音,只是流泪。泪眼模糊中,看见有一头雄狮动了一下,他连忙闭了眼。接着就听见饲养员说:

“你快滚吧,门又没有锁,我刚才是骗你的。要我说啊,像你这种鼻涕虫根本不应该跑到这种地方来。”

他从背后推着泥朱,将他推到园外。外面阳光刺眼,一大群小学生蜂拥而入,将泥朱撞翻在地。泥朱让到路边,他眨了眨眼,看见小学生里头有个人很像失踪的二懒,正要喊,那小孩又不见了。

在家门口想起偷钱的事,他又不敢进屋了。偷偷从屋檐下的柳条筐里拿了耙子和铁罐去挖蚯蚓,决心将功赎罪。祖母从身后喊住了他,问他动物园里的情况,他老老实实告诉了祖母,然后等着受罚。

“那家伙真的将铁笼的门全打开了?”她好奇地问。

“不光打开,还把狮子牵出来吓唬我呢!”

泥朱觉得越夸张越好,只希望她继续问下去。但祖母怀疑地看着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不再盘问,端起那一簸箕红辣椒到外面晒去了。现在泥朱的心里就如吃了冰淇淋一般畅快!多么好啊,多么好啊,他懒得去挖蚯蚓了,他要到街上去游**!

泥朱只熟悉附近的几条街巷。这些年,大街小巷就像蜘蛛网一样越结越多,泥朱的胆子也越来越小。他虽然没有去过那些地方,每每想起就汗毛倒竖。传说小狮子迷路的那些天,泥朱心里忐忑不安,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他不敢设想那令他眩晕的情景。住在他家对面冷饮店里的小孩二懒有一天趁父母不在家独自走出去,后来就再没有回来。每天傍晚二懒的母亲都到动物园门口去喊魂。泥朱想不通,二懒是在街上走失的,又不是被狮子吃掉了,干吗去动物园门口喊?祖母听见喊声,就对泥朱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要是不修这些个马路,万事都太太平平。丢也丢了,喊得回来吗?”泥朱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街上走,前面就是地下商场,商场门口长年坐着一个没有腿的乞丐。他打算去里面看一看钓鱼竿就回家。他还没走到商场,澡堂里就出来一个人扯住了他。这个人是泥朱和祖母以前的房东的儿子,名字叫哈贵。哈贵洗澡洗得脸上红通通的,头发香喷喷的,胸前的口袋里居然文雅地插着一枝红花。

“你这个顽皮鬼,慢慢吞吞地**,地上有钱币捡吗?嘘,你看那窗口!”

他用手一指澡堂的窗子,泥朱看见雄狮的巨大的头部在那里晃了一下,他怀疑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再看,窗口变得黑洞洞的了。泥朱一下子脸上变了色,哈贵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泥朱的背说:“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他邀请泥朱和他祖母去他家玩玩,泥朱昏乱地点着头。为了免得回来时又要经过澡堂,泥朱干脆商场也不去了,就跟着哈贵往回走。哈贵边走边告诉泥朱说,城里至少有八头狮子,都是被这里的人收养的,有的主人和狮子睡一张床,过不了几天房里就臭得不行,人人都知道了。到了后来,狮子总是要吃掉主人,不过又会有新的人来收留狮子。人的好奇心无止境。哈贵见泥朱听得入神,就突然不说了,命令泥朱先走。泥朱走一走又回一回头,走出好远还看见哈贵站在那里。他干脆不走了,倒看哈贵往哪里去。哈贵掉转身,往澡堂的大门走去。泥朱的胆子突然大起来,也回转身往澡堂走。到了大门那里,他没钱买票,进不去。卖票的妇人白着眼打量他,说:

“你这副模样是来捣乱的吧?我们这里面很危险!”

“我找哈贵。”

“养狮子的哥儿们?你找他?你不怕死吗?滚出去!”

泥朱挨着墙退到妇人看不见的街边,街上闹哄哄的,可他还是隐隐地听到了哈贵的哭声,就是从那个狮子所在的房间的窗口传出来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泥朱将鼻尖紧贴玻璃,蹭来蹭去的,还是什么都没看明白。里面似乎是那头雄狮沉闷的脚步声,又似乎是人来人往。他想,如果真的是狮子,撞开这窗户,他会被一口吃了去。这样一想,他就缩回脑袋站到一边去了。过了一会,那哭声还不止,他又忍不住将鼻子蹭到窗玻璃上头去。他小声喊道:“哈贵!哈贵!”有一个人抓住他后颈窝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他的脚竟然离了地。

“小流氓,看你往哪里跑。”

原来是那卖票的妇人,泥朱看见她那双巨大的脚,脚上穿着旧胶鞋。

她忽然一松手,泥朱摔了个嘴啃泥,好半天才爬起。她站在那里,双臂在胸前交叉,严肃地看着他,说:

“想进去洗澡吗,这会澡堂子空着呢,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什么事你都不放过,想搞个水落石出。”

泥朱忍着痛点头。

“脱得光光的,狮子会更喜欢吃。”

泥朱乘她不注意,拔腿拼命跑,但那妇人并不来追。

快到家时他的脚步才慢下来,想起刚才受的欺侮,又记起哈贵惨烈的哭声,心里惦记着,又不想回家了。抬头看见祖母,正坐在门口择菜,忽然又有了告诉祖母的冲动。

“还记得那个哈贵吗?他住在街上的澡堂里,养着狮子呢!”

“你亲眼看见狮子了吗?”祖母抓着苋菜的手停止了动作,盯住他问道。

“我,好像看见了,是真的,那卖票的也说了这事。”

“我是问你亲眼看见他同狮子在一起没有!”祖母咆哮起来,“啪”的一声将手里的苋菜摔在地上,脸面涨成紫色了。她莫名其妙地激动得不能自已。

“我……不知道。”泥朱嗫嚅了。

“这就对了,小孩子不要信口开河。”祖母的语气温和下来,“看你一脸的泥,快去洗干净了,桌上有糖稀饭给你吃的。你要是那么惦记哈贵那小子的话,还不如跟了他去呢,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以前我们住在他家时,他就想要你跟了他去流浪,我怕你吃不消,赶紧从他家搬了出来。他今天没有抓牢你,以后就没机会了。这些天他总在这附近溜达,我早发现他了。什么人?呸!饲养员!往哪里躲!”

祖母抓起长竹竿向外戳去,那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看来这地方又没法住了,都是因为你这个惹事的小家伙。”

祖母气冲冲地到厨房洗菜去了。她一走,饲养员又出现在窗口,一只胳膊用脏兮兮的绷带吊在胸口,头发上头沾着不少草屑。他向泥朱做出哀求的手势,求他出来。他求了半天,见泥朱坐着不动,就跺起脚来,生气地诅咒着,用一个指头指天,然后指地,接着吐了一口痰,用脚板去擂。泥朱猜想道:也许他是要我去帮他喂狮子?这样一想立刻就感到了窒息。他不想被咬伤,他也不可能在五头狮子的包围之中活下来。他倒是对哈贵那种流浪生活跃跃欲试,要是同哈贵的狮子混熟了,说不定可以一起洗澡,还说不定可以骑到它背上满城去溜达呢!他看过一张题为“狮子女郎”的鲜艳的广告画,那张画反复出现在他梦中。

饲养员见泥朱不动心,就显出悲苦的神情,垂下头,耸起两个肩头离开了。这时泥朱就忍不住冲口而出:

“饲养员老伯!”

他一定是听到了的,但他根本没打算回头,反而加快了步子走到动物园的围墙那边去了。围墙那边有人在焦急地喊饲养员,似乎是动物园内出事了。泥朱有一点想跟了去看,又记起没有钱,就放弃了。

那天夜里狮子吼了整整一夜,此起彼伏,地动山摇。泥朱觉得末日到了,一夜都没合眼。祖母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一点都没注意到。他躺在**眼看着窗棂边上的墙被震出了一道裂缝,石灰落了一床一地,屋顶上的瓦也被掀走了几块,整个房里风嗖嗖的。奇怪的是一片喧嚣中夹杂了哈贵的哭泣声,似乎他就站在门外哭,精疲力竭的。不知过了多久,泥朱终于鼓起勇气开了门,但门外并没有人,狂暴的风吹得门弹在他身上,差点将他推倒。泥朱哆嗦着,细瘦的手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狂暴的木门重新闩好,他已不想再睡觉,可还是害怕地躺到了脏兮兮的**。

黎明前祖母才回家,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泥,似乎在外头跌了跤。

“五头狮子全冲出去了,嘿嘿,真惊险啊。你在想什么呢?像你这样的小孩最好在**闭上眼不要动,你就是不安分,你看你把门都差点搞坏了。”

她窸窸窣窣地忙了一阵,叹着气,口里不停地低语,似乎在反驳什么人。天亮时她终于入睡了。泥朱一点睡意都没有,他赤脚下了地,站在祖母床头,看见那张老脸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起先是不断地肿胀,变大,把枕头全遮住了,后来脸庞的边缘就长出毛来,那些粗毛伸展到了床沿。泥朱在微光中定睛一看,**分明卧着一头紧闭着眼的雄狮,一会儿小屋里就溢满了臊气。

外面风仍未停,泥朱不敢外出,他回到**,用被单裹住头,面向墙壁缩成一团。他又兴奋又紧张,全身抖个不停,弄得床“吱吱呀呀”地响。他在被单里等了好久,天还是没亮,偷偷一看外面,反而更黑了。他想,刚才怎么看见天亮了呢,或许弄错了,其实还只是半夜吧,这个夜晚真长啊。打消了起床的念头,神经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了,虽然没睡着,似乎也不再醒着,脑子里出现无数长金毛的狮子,全都兴奋地跳跃着。有一刻他好像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原来奶奶真的是狮子啊。”刚一说完就被吓醒了,这才发现话还留在喉咙里,根本没有说出口。

“泥朱——泥朱——泥……”风在外面不依不饶地喊着。

“这种小孩啊,他的心事很重,我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祖母坐在门口对黄老太说话,她的忧郁的目光始终在那一段围墙上头游移,好像在等什么出现。

“搬家吧,搬了就好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为我想想看,我一个人把他带到这么大,总不该半途而废吧,要是一下子搬走,再不回来,不是把所有的事全忘记了吗?”

黄老太见话不投机,就起身走开了,很懊悔不该同祖母搭话。她走到自家门口,看见泥朱蹲在地上挖沟,想把路边的污水引到她家门口去。她从背后打量这个阴沉的孩子,摇了摇头,觉得他实在是无可救药,难怪他祖母对他无法可想。

泥朱停了手里的工作,盯着黄老太身上那件褐色条纹的绵绸衣服发愣,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条纹,那些条纹在眼前变幻着,一会儿黄色,一会儿红色,像是很多金鱼在她背上游动。

“乖乖,进屋来吧,我给你花生米吃。”

他记起她的一个孙女就是被她将一粒花生米弄进气管死掉了的,那一次她哭得好吓人,一边哭还一边用拳头揍小尸体,骂孙女是“讨债鬼”。泥朱不明白祖母为什么总同她交往,在他最早的记忆里他就熟悉这个人。

“我才不吃那种东西呢。”泥朱看着她厌恶地说道。

“你瞧你有多么狠毒。”她用手指了指门口的水沟。

“我夜里还要牵狮子到你家来呢!”

“你这个爱吹牛的小流氓,我担心你祖母要收拾你了,这几天我都在注意你家动静。你一定要开动脑筋搞清她的想法。”

鸭子闹得很凶,祖母叫泥朱将它们赶到远处去,说“把她的耳朵吵聋了”。泥朱将它们赶到水塘边,它们还在吵。到底怎么回事呢?鸭子下水以后,泥朱松了一口气,他回头一看,看见那头小狮子威风凛凛地趴在围墙上,围墙底下是饲养员的尸体,到处流着血,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全了。泥朱抱着头就跑,很多人都在跑,到处响着“杀人啦”的喊声,好像还听见响起了枪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这么多的人,他被人群拥挤着,挟带着跑,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不能想,就像被抛到了浪涛中一样。有几次他觉得自己发出了喊声,但是根本没人听见,他被人群渐渐挤到了边缘,终于他脱离人群了,这种脱离既使他松了口气又使他生出新的恐惧。他跌坐在地上,只见那些疯狂的人呼啸而去,一会儿工夫,地上就只剩下了腾起的灰尘。

泥朱眨了眨眼,认出这个地方是一个废弃了的奶牛场,奶牛场左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房屋,泥朱知道人们称它为“鬼屋”。这里离泥朱家有十几公里,泥朱四岁的时候跟着祖母来过一次。那一次,祖母将他带到那个鬼屋子里,问他有没有胆量一个人沿着楼梯爬到顶上去,他以为祖母要遗弃他,就哭了起来。祖母见他哭,就牵着他出来了,骂他“不中用的东西”。他们站在外面的草坪上,祖母指着顶上一层的一个窗户叫他看,他看见那里一片紫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头弄了一个奇异的玻璃装置,反光一闪一闪的。泥朱扯着祖母想要去看,祖母就大声呵斥他,说那种地方只有小孩子才可以去,大人去了死路一条,既然他不敢一个人去,他们只有回家了。泥朱眼泪汪汪,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个奇妙的窗口,他还发现有缕缕青烟从那里冒出,将它上面的天空染成紫蓝色。奇怪的是,这件事他一回到家中就忘记了,后来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再来过这里,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个地方。现在突然看见这座房子,泥朱拿不准从前的事是不是一场梦。他试验过好多次,其中有几次梦到的东西都变成了真的。比如他挖蚯蚓的小耙子就是他在梦里捡到的,在他后院的老杨树底下,别的孩子贪玩忘记带走扔在那里的。在梦里,那个孩子是二懒,但实际上小耙子却并不是二懒的。现在他想,不过一会儿工夫,怎么就跑了十几公里的路呢?有可能他记错了,奶牛场并不在离他家十几公里的地方,而是就在他家附近,从动物园里面一个什么地方穿过去马上就到了。

饲养员是真的死了,他看见了他的尸体。他那种派头好像非死在狮子口里不可似的,他为什么会这样呢?泥朱悲哀地看着那栋鬼屋,那地方一片寂静,所有的窗子都没有玻璃,窗棂朽坏了,长期沿屋檐内流下的黑水在墙上开出很多道沟,墙面有一块地方崩塌了,好像是有人故意破坏的,那地方就像魔鬼大张着的口,里面黑洞洞的。泥朱准备离开奶牛场了,可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身,看见哈贵向他走来。哈贵身上脏得厉害,一边脸上有块青肿。他告诉泥朱说,他刚才跌倒在地,被很多人从身上踩过去,差点没命了。

“看来今晚只有睡在鬼屋里了。”他阴沉地看了看周围。

“我正打算回家呢。”

“哼,一时半会休想回去。”

“为什么?”

“回家只有一条路,就是那边。”他随手往一个方向一指,“谁又敢往那边走啊,没有那种人的。”

“唉唉。”泥朱像大人那样叹气,他心里十分茫然。他决心不到鬼屋里面去,就在这荒地里待着,或者就到先前奶牛场搭的那个棚子里去也行,那里堆着几台旧机器,昔日的牛舍早已成了一片瓦砾堆。

哈贵望着他,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郑重地抓着他的手,拖着他往鬼屋走,一边威吓他说,动物园的狮子全放出来了,这里就是它们出没的地方,现在除了鬼屋,他俩再没地方可躲了,当然就是躲在这栋楼里它们也进得去,它们哪里进不去啊,不过他知道里面有间房子有三道铁门,十分安全,他在好久以前就搞到了那三道门的钥匙。他晃了晃衣袋里的钥匙,又唠唠叨叨地补充道:“三道门呵,你想想看,这保险系数……”

泥朱在楼梯上紧跟在哈贵的身后,他不能确定自己要不要跟他走到底,可又好像只能跟他走到底,中了邪一般。他总是在半路上停下来犹豫不决,这时哈贵就也停下来同他并排坐在楼梯上。楼梯又窄又陡,走廊里的房门都敞开着。哈贵总是十分忧虑地盯着那些房门看,泥朱问他看什么,他就横他一眼不回答,他的两个膝头抖动着。泥朱感到凶险的事快要发生了,他从哈贵气喘吁吁的紧张样子看出这一点,于是竖起耳朵来听。忽然哈贵霍地一下起身,抓着泥朱的手急忙往楼上跑,一直跑到了楼顶平台上面。在跟着他跑时,泥朱恍惚觉得几年前那次他也像这样上到了屋顶,而不是因为胆小没敢上来,他记忆中通往屋顶平台的铁门正好是这个样子,半边锈坏了,半边还留着橘黄色的油漆。哈贵一进平台就将那张门反锁了,原来他还弄到了这个门的钥匙。平台上很宽敞,四下里七零八落地扔着一些木头。泥朱用手推了推铁门,那门很厚实。

“没有用的,”哈贵说,“你以为抵挡得了吗?不过它们的念头暂不会转到这上头来,这些动物在城里待得久了,一般来说比较迟钝。”

“你是怎么知道它们会来这栋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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