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卢姨卢姨,你说的好日子我真是一天都不想过,我还是维持现状吧。我本来要求不高,现在也不会突然贪得无厌起来。假设我从来不认识你,也不知道这些个阴谋和机关,我还不是像别人一样活下去吗?即使新霞同我过不去,即使车间的同事陷害我,我也会奋起反抗的。熬过这一段,我就会平安无事的。你不相信吗?你不要笑,一个人,活生生的,总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吧。”
卢姨:“当然不会。你也不会不认识我,这个假设不能实现,你明白吗?你是怎么认识我的,你总还记得吧。我告诉你,我对你这么关爱,是因为你的母亲和我之间有个秘密,除了这个秘密之外,你母亲的母亲同我母亲还结过仇,那种仇恨一直到死。所以你看,你差不多是我女儿了,怎么能不认识我呢?不但不可能不认识我,也不可能不认识你伯伯,你躲来躲去地躲着他,哪里躲得掉呢?所以抛开小孩子的想法吧,你已经过上了这种生活,想缩也缩不回去了,要不你怎么会同新霞这种人交朋友?我看她对你的成长很有益。我把我和你母亲之间的秘密告诉你吧。那时我爱养蚕,蚕儿开始吐丝,我的心情就变得复杂起来。我提着篮子去采桑叶,看见你母亲垂着小小的头从那边高坡上走过来,她的脸是迎着阳光的,她眯着眼在想心事。我对她说:‘你好,秀芸,禾都割完了吗?’她抬头吃惊地尖叫一声,风一样跑掉了。我站在原地愣住了,我怎么会想起来称她为‘秀芸’的呢?你的母亲从未叫过这个名字,我也不认识一个叫秀芸的女人,这个名字属于我祖母那辈人里头的一个女佣。再说你母亲当时在制花厂工作,根本用不着去田里割禾。你看,世上就有这样的怪事,这种事啊,讲不出个道理。这件事之前,我同你母亲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后来却因这件事我们开始彼此牵挂起来。偶然的忽发奇想有时就诞生了一种亲密关系,一直到你母亲死,我们相互都惦念着对方。表面上,我们并不常来往,比起现在我同你的关系来差远了。我们心心相印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人自己心里明白。大妹,你同你那位新霞姑娘的关系是不是与我说的这些有关呢?你十三岁那年,光着头在细雨中向我奔来,我差点又对你说了那同一句话。那个名叫秀芸的女佣总是在我心中作祟,莫非我是她的孙女儿?那个人同你母亲和你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大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呢?你不该告诉我这些!不过你就是告诉了我,我也记不住的。我的脑子里总是那么忙忙碌碌的,没有空闲让我细想你说的那些个怪事,我想一下,立刻就忘记了。喂,我们现在是在谈很深的问题了吗?每次你同我谈起这种问题,我就觉得自己很高尚似的。唉,要是我可以把这种感觉保持一下就好了。可惜我的感觉总是很快就变糟,所以实际情形是,这种话题给我带来深深的恐惧,我不习惯感到自己高尚。新霞会不会觉得自己高尚呢?她的未婚夫不要她了,她以德报怨。哈,也许她就是那样看待自己的,要不怎么会那么平静,平静又高傲。我可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样子。”
卢姨:“你同她已经彻底断交了吧?”
大妹:“当然!再怎么样,我总不会欣赏她对我做的那些事吧?”
卢姨:“为什么不能欣赏?你要学会欣赏自己的敌人。她使你克服堕落的天性,这不是很好吗?我家老头子也是常常督促我,我经常可以感觉到他在观看我出丑,因为他什么都可以预料到。他这个人,死到临头了也不会放过别人。好,不说这些了。你这个小家伙,你今后打算怎样生活?”
大妹:“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我想同所有的人和平相处。你也早就看出来了,我不喜欢别人,可能是因为这一点别人也不喜欢我。本来新霞那样对待我是很正常的事,本来就算不同别人和平相处我也可以过下去,可我这个人就是脑子有毛病,偏要苦恼,偏要做出一副好人受欺压的样子。看来我这辈子是没办法了,为什么就不能随波逐流呢?现在人人都不放过我,我是堕落不了的。我特别怕别人看我的笑话,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要死死挺住。糟糕的是我一边努力挺住,一边又还觉得自己在堕落。就比如昨天下午吧——我又要讲些鸡毛蒜皮的事了,你不爱听,我还是打住吧。你说起我母亲同你之间的那种怪事,要是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母亲呢?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心思,所以你同她的那种关系并不能影响到我,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我不愿意用我这个不怎么聪明的脑瓜不停地想问题,哪怕我走到街上遇见了我母亲的魂魄,我也会装作不认得,然后绕道走开。等等,卢姨你告诉我,新霞会不会同我母亲接触过呢?她从未透露,不过她这种人是沉得住气的……”
卢姨:“你这个小家伙,你很会想问题嘛。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你会变得很了不起呢。其实呀,所有的事都不是今天发生的。我记得有那么一个刮北风的假日,一大群人登上了同一列火车,他们表面上相互不认识,各就各位地坐下了。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知道,这些人之间的联系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那个老头是一名退休的列车员,他不愿退休,仍然跟着火车跑。那群人上车时,他就挡在他们的车厢门口,所有的人都厌恶地绕过他,同他短短地对视过一眼。熄灯之后,睡在卧铺里的人蠢蠢欲动起来,他们中的几个最后打开了车厢的门,到两节车厢衔接处去抽烟,一边抽一边烦躁地东张西望,他们都在黑暗中搜寻同一个人,彼此传达着激动的心情。那个人呢,躲在开水房里根本不出来。哈,那种别出心裁的旅行啊,至今还历历在目呢。大妹,你愿意同我去做最后一次旅行吗?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你终于长大了。”
大妹:“我正准备着呢,卢姨。我只要同我房里那只老蜘蛛告一下别就可以走了,她一定会嫉妒我的。”
2000年5月24日于长沙英才园
原载于《朔方》2000年第9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