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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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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大妹:“卢姨啊,有多少天了,我真是满肚子的怨恨没处诉啊。自从你去上夜班之后,我有事没事总到你门口去转,想碰见你。我嘛,又不想同你那位老实丈夫打照面,我和你谈的这些事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别人听了去总是不太好。现在总算等到你回来了。上个月你就对我说,要把仇恨的靶子找准,免得浪费了自己的精力。这下有眉目了,我已经找准了自己的靶子。你还对我说,无论什么事都要拿得起,放得下。这我可就做不到了。我是个直爽的人,一条胡同走到黑的人,最不善于装聋作哑,心里也存不得事。这一桩心事啊,我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所以我非和你谈不可,谈出来也可能好一点,也可能无济于事。我告诉你吧,我同新霞的关系最近终于恶化了。这个新霞,不过比我大两岁,人是很老成的。平日里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好多人都同她关系不好,只有我还比较迁就她,理解她。她呢,也就把我当知心朋友,差不多可以讲是精神支柱。你想,她只是制鞋厂的一名小工人,又喜欢做出那副高傲的派头,哪里会有知心朋友呢?所以我就觉得有义务要对她好了,其实我倒不欣赏她的性格,有的时候,我还想看她倒一倒霉呢。一般来说,新霞的个人生活是比较麻烦的,她太苦了,整天折磨自己。当然在外人面前,她从不露出心里的烦恼。她有一个男朋友,他们本来已经快结婚了,那小子忽然抛下她和另外一名女工混到一起去了。这件事不光对她打击大,对我的打击也大。早上我和她在车间里相遇,我以为她要和我讲悄悄话,就约她去洗手间谈。洗手间没有一个人,我以为她要开始讲了,没想到她若无其事地讲些别的事,最后才说到她的痛苦,那痛苦不是因为失恋,却是因为她在某件事上面错怪了她父亲,又不愿承认错误。我边听新霞叙述边口里小声反驳她:‘胡说,胡说。’我的话被她听到了,她就垮下脸,冲我骂了一句:‘你这个利己主义者!’我们俩闷闷地回到工作间。我一边操作一边偷偷打量新霞,看见她将背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我和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闹翻了,这是不是有点荒唐啊?要光是不理我倒也罢了,我万万没料到她会去败坏我的名誉。那一天也是在洗手间,她在同她师傅议论人,我听见她提及了我的名字,那口气很显然是说我的坏话,虽然我一进去她就住了口。她同她师傅两人一道出去时扔下一句话:‘对别人私事有兴趣的人其实是无能的人。’这句话呀,可把我气炸了。我想我已经明白她的男友为什么要甩掉她了,就因为她太会折磨人了,既折磨自己又折磨同她亲近的人,谁受得了这种人?卢姨,你是个长辈,你对这种事怎样看?我心里很没底。尽管我鄙视新霞,在心里贬低她,有时我又想,恐怕我一点都不了解她呢。我这么恨她,在乎她,她又是怎么想的呢?我还听说她近来工作效率特高,哪像个心里有苦水的人!”

卢姨:“你这个头脑简单的女孩子啊,真是把我笑死了!我不想听你那些个鸡毛蒜皮,我累坏了。我不认识你那个新霞,可是你这么一讲,我就觉得这里面有名堂。她肯定不是一般的女孩,而是深得像无底洞的那一种,无底洞啊。你越努力去了解她,她同你离得越远。我明白了,她一定是高高的个子吧?”

大妹:“你见过她了?”

卢姨:“没有。这种人用不着见面。当然是那种样子,高高的个子。我的天!我们老女人,虽然没有你们那么多的本钱,我们的见多识广恰好也是你们没有的。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吧:上星期我在家里打扫卫生时,进来一个浑身汗臭的女乞丐,这个人一进门就紧盯着我,要杀人似的。赶她出去是不可能的,她的力气肯定比我大,我就让她待在家里。到了我家吃饭时,她也上桌吃饭,天天如此。我家老头子对她视而不见,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现在她已经走了。这个例子是不是比你的故事要好?年轻人呀,凡事莫急躁。说老实话,那女人臭气熏熏地待在那里,想要忽视都不可能,她差点毁了我的信念。现在怎么样,还不是自行消失了嘛。天地间的事总是说不准的。”

大妹:“我听了你的故事竟又糊涂得厉害了。你总是告诉我这种沮丧的事。新霞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在最需要朋友时反而一脚把朋友踢开?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这些复杂的问题,只是我不耐烦得很。你说得对,我们年轻人就知道:冲!冲!冲!结果呢,冲了半天又要返回原地。卢姨你告诉我,我这些见不得人的想法,你到底和你丈夫说了没有?你要是说了呀,我就没脸见他了。前几天我骑在自行车上看见他,吓得我差点钻到汽车轮子底下去了,好险!”

卢姨:“我那位老头子从不管闲事。可他什么都知道。昨天他就对我说了:‘明天你那小朋友就要来找你了。你可要提防,那种人,总要弄出点事来。’其实连我都不知道你会来找我,偏偏他知道。我说大妹,你哪里是他的对手。再说这个新霞吧,她将你卷入了她个人的情感生活,可是呢,她又不要你关心她,她要把你排除在外。怎样才能把一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中排除出去呢?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诽谤这个人,以这种方式让对方死心。其实这个女孩还是很体贴你的嘛。我想起来了,这种女孩我见过一位。那是当年在技校学习的时候,我和她同床,她偷走了我最心爱的小挎包。从那以后嘛,我就学会了牢牢地守住自己的东西。结果呢,我到了老年就变得见多识广了。”

大妹:“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不该向你诉说一样。不错,新霞是很体贴我,她的体贴我可承受不起,她的体贴快把我逼疯了。现在车间里的同事听了她的诽谤,都不理我,都在背后搞我的鬼,我真是寸步难行了。你笑什么?你这么不把我的烦恼当回事吗?唉唉,前途真暗淡呀!当然啦,你会说这些事都会过去的,同那乞丐一样,不过我怎么就这么悲观呢?”

卢姨:“你不要夸大其词了,什么悲观乐观的,真肉麻。你今年二十二了吧,也不算小了,我对你越来越放心了。刚才我看见你往我家走,一脸的迷惘,我心里就很高兴,我想,这孩子这么快就学会为自己精打细算了。我呀,我二十八岁才学会这一点呢。还有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比如我家老头子就是这种典型。他的脑袋里通明透亮,这正是最划不来的买卖,他太喜欢操心了。每个礼拜还没到休息日,他就知道我和家人假日里要干些什么;每天还没出门,就知道出去会碰见些什么人;东西刚买回来,他就预言第二天会跌价;刚一生病,他就知道这病的病程有多长。这样一个人,哎呀呀。总之他像个万事通,一点都不精打细算。这种人悲观起来才有点可怕呢,我在这个家里可是领教够了。现在他得了癌症,他算出自己的死期是1996年8月23日,你想想他现在是种什么心境?”

大妹:“我听你说了你丈夫的事,真抱歉。我经常看见他,从来没猜到伯伯是这种人。这件事提醒了我,我刚才在想,新霞是不是也是伯伯这种人呢?要是那样的话,我又干了些什么呢?我不敢细想这些事了,我害怕。我刚才来找你诉苦,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可是诉着诉着,我看见自己脚下出现了一个深洞,我就想,人不能随便诉苦,这很危险啊。平时我总是碰见同我一样糊涂的人,我就误认为新霞也是那种人了,听了你的故事,我才知道她不是。卢姨啊,我和你又很不相同,你说你精打细算,可你是有意要那样的;我呢,我像笼子里的苍蝇,乱碰乱撞,我做下的那些事救不了我自己。”

卢姨:“可也伤不了你自己,你就放心好了,我的话没错。现在你告诉我,你的仇恨的靶子找准没有啊?”

大妹:“到处都是烟雾,我根本看不到靶子了,可是我好恨啊。我要有一支枪,肯定一阵乱射。这种话你听起来很刺耳的吧?现在好多人都在那里讲我的事情,有时候我也好奇,想钻到他们中间去听一听,不过他们一见我就都住了口。他们到底在讲我哪方面的坏话自然是搞不清。好,我就硬起头皮去问新霞了。我还记得她那种样子:她好像受了惊吓似的,黑眼睛目光散乱,不住地重复一句话:‘啊,真惨啊,真惨啊……’简直像发神经。我要真像她说的那么惨,怎么还会好好的,既不缺胳膊又不少腿?当时我就是那样想的,可是现在我的想法又变了。要是新霞也是伯伯那种人,那么我恐怕真的是要出事了。卢姨,你说我有什么法子?”

卢姨:“这种事谁都没法子,唯一的正确的做法就是再不向她提问。你想,你们同在一个工厂,躲是躲不开的,即便算是躲开了,还不是天天想着这回事?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总是有话柄给人议论的,你想知道别人对你的看法,你尽可以去偷偷侦察,但贸然开口询问是不对的,于你也很不利。你就死了那条心吧,我指的是向别人询问的事。你看你伯伯,他把自己的忌日弄得清清楚楚,可是现在我如果为了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去问他我哪一天死,他是怎么也不会告诉我的,妙就妙在这里。你今年才二十二,万不可急躁起来,稀里糊涂地丧了命,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现在回想起我这一生,也有过不少好日子。先前我还不知道你伯伯得了病的时候,我是很快乐的。你伯伯的事让我悲观了一阵,不过很快就过去了。我私下里想,心里能有这样一个秘密,但它暂时又不会让我们知道答案,这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生活嘛。又由他的事推测出自己那个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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