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吵我,”卢老师醒过来,朝长发挥了一下手,“我累得很,让我清静一下,你们这些小鸟啊……”他咕噜着又睡着了。
长发听见他将自己比作小鸟,不由得扑哧一笑。他乖乖地在卢老师身边坐下,眼珠到处转。这时他才想到那个最大的疑惑:他要不要将道具找来呢?整个大厅里没有一件道具,这是件奇怪的事;更奇怪的是那几个学徒练得那么起劲,旁边又没人指导他们。
“卢老师,卢老师!”长发又忍不住唤道。
“什么呀?”卢老师生气地说,“这里就你的事多,什么都要搞个水落石出。先前团长说你是我身上的包袱,我还不相信……你看,团长他老人家来了。”
团长真的到练功房来了,长发看见他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心想也许他是在找徐姑娘吧。但是他径直朝他们走来了。一走到面前他就笑逐颜开。
“啊,你们在这里!一切都好吗?”
“还好,只是这小子有点不安心。”卢老师指着长发说。
“嘘!好好练,不然的话……”团长将一个指头竖在鼻子前警告长发。
长发刚要回答,团长像跳舞似的一个大转身,很神气地向那几个学徒走去。
“怎么样,我没有说错吧?”卢老师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团长的背影。
“卢老师,我应该怎样着手练习呢?”
“那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你的关键是不要随便打扰我。我告诉你,我连睡着了都在操心演出的事,那个该死的小徐啊,把我的精神弄垮了。现在我要回去休息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长发着急地说。
“你怎么办,这种事难道要我回答?是谁要走钢丝?是你还是我?你坐在这里把这事想个明白吧,你这个人啊……”他抬脚就走了。
长发无端地被训斥,心里沮丧极了。也许这些人只是在耍弄他?这样做能达到什么目的呢?莫非卢老师让他自己训练自己,像那几个学徒一样?长发想到这里就打定了一个主意。他要去道具房将那一大捆麻绳拿来,还有两个架子,那是为初学者训练用的。不管卢老师说什么,他也要按部就班来训练自己,试试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溜到道具房,一开门,看见里头有一名铁塔似的汉子,是一个面生的人。
“干什么?”
“我来拿训练用的道具。”
“卢老师的纸条呢?凡从这里借东西都要他开条子。顺便告诉你,我是新来的保管员,姓张。”
房里乱糟糟的,张保管员做出正在清理的样子在长发身上撞来撞去,将他逼到门口,突然又伸出大手一扫,将他扫到了门外。长发闷闷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死了心,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家里。
团长告诉长发再过五天就要他演出,长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早早来到练功房,他要同卢老师摊牌。他左等右等,一直快到中午了卢老师才出现。卢老师脸上悲痛的表情吓得长发不敢开口了。
“徐姑娘走了。”他坐在长椅上,用双手蒙着脸。
“到哪里去了?”
“回老家了,该死的!”
这时练功房里静悄悄的,人都走光了,因为是吃中午饭的时分了。好久好久卢老师才将双手从脸上挪开,两眼发直地看着前方。长发本来是要来谈练功的事,现在看着卢老师这副样子,也不好说些什么了,又因为心里着急,所以也不愿离开。他站起来,在卢老师面前走来走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卢老师似乎才终于注意到了他,招呼他坐在自己旁边。
“你知道这是怎样一种职业吗?”卢老师没头没脑地问他。
“我不清楚。”长发老老实实地回答,“在我的印象里,学走钢丝不就是反复训练吗?我学这行太老了吧?”
“训练?训个屁!”卢老师骂起粗话来了,“这是门要命的职业!你选了这个,你就要准备等死了。我早就告诉了她这一点,我原来把她看作我的得意门生,以为她会坚持到最后,根本没料到她会半途而废。现在你又来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不必问我,只要在心里做好那种准备就可以了。”他陷入沉思。
“呸!你就爱刨根问底。想想吧,从三四丈高的地方摔下,落在水泥地上,你是铁打的吗?你准备一下吧。”
“原来你们要我去送死?”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有的人活一百年,那又怎么样,我看你不像个胆小鬼。”长发气急败坏地回到家里,“嘭”的一声倒在**,全身如同散了架一样。他没想到剧团的人会这么阴毒,大家合起来害他。他们分明是要他牺牲自己,为他们提高票房价格。长发早就听说过现在的观众都是嗜血的家伙。上星期在拳击台上打死一个人,结果体育馆天天晚上比赛拳击,场场爆满,门票价格飞涨。但卢老师怎么会如此开诚布公地讲出他们的毒计呢?这里面是不是不可理解?长发的眼珠瞪着蚊帐的一角,他在回忆团长的样子。接着他又记起自己已经好久都不做走钢丝的梦了,倒是有一次梦见死去的妹妹,妹妹那次对他说:“到处都是钢丝,哥哥你走哪一根?”长发知道团长的脾气性格,如果他吩咐自己转行当演员,自己就只能服从,否则就要卷铺盖滚蛋。自己能滚到哪里去呢?长发已经三十八岁了,再学别的手艺已经有点迟了,最主要的还是他缺乏那种兴趣。他这一生,唯一产生过兴趣的就是杂技表演,现在机会来了,甚至学都不用学就让他登台,他反而又退缩了,是不是他性格里有“叶公好龙”的弱点呢?长发躺在那里质问着自己。
长发躺下去之后两天没有起床,饭和茶水都是秀梅送到床跟前,他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衰弱下去。第三天早上,天刚亮,长发看见秀梅在窗口和谁说话。
“换人?那也好吧,他这副样子怕是没有当演员的命啊。”
长发不知哪里来的劲,一个鲤鱼打挺从**起来了。
“你和谁说话?”他焦急地问。
“谁?没有谁。”她笑了笑。
“我明明听你说要换人,我不是做演员的料。”
“那是我心里这样想一想罢了,见鬼,你怎么听得见我心里的话?你要是这样放不下那件事,倒不如去上班呢。”
“上班!你盼我快点死吧?”
“怎么会呢,不见得吧?”她含糊地咕噜着出去了。
长发到厨房刷了牙,洗了脸,又换上制服,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也不和两个儿子告别,径直上班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练功房,他打定主意还是搞他的搬运,他觉得他有劳动的权利,除非团长硬要将他开除。他在路上碰见卢老师,卢老师似乎连认都不认识他了,目光直视前方,根本不朝他瞥过来一下。他走进道具房,像平常一样干那些杂事。新来的姓张的保管员看着他,有点惊讶的样子,随即就释然了,坐在一旁喝他的茶。
时光过去了一个月,长发照旧干活,到了月底领工资。他在走廊那里碰见过团长一次,团长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头说:
“长发,准备得怎样了啊?”
长发就感到眼一黑。但团长没问下去,而是突然将他推开,仿佛对这个话题厌烦了似的。长发看着团长疲惫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个月,长发在梦中再次回到了那个没有墙的剧场,他站在那根钢丝上头,空****的脚下有阴森的风在旋转。起先他还看见团长那衰老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伫立在很多空位中间。慢慢地脚下就变成了深渊,而上方,雪亮的舞台灯光刺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
原载于《作家》2000年第9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