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工?你太小看他了。”汉子扬了扬眉毛,“你有这样的想法,好,很好嘛。”
“那我们就去找房管处。买了他们的房子,就得成天担惊受怕吗?我想你也看了报纸的,要是我们给夹在里面,谁也不会知道,只有等死。你似乎说过七楼还有一户人家,可是我从来也没见过,再说光有他也不行,万一我们被夹住,他又旅行去了,照样死路一条。”
“你想得真周到,好,很好嘛。”他又扬了扬眉毛。
“那么你同意去找房管处了?”述遗心里燃起希望,朝汉子走近一步,汉子则相应地后退一步,打量着她。
“我什么都没说。你想,他们只有这一个修理工,你去告他,讲他的坏话,而他们是绝不会更换他的。你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我早告诉你,修理工的权力大得很,你就是不信,一大早就跑到这里来叽叽喳喳说他的坏话,还要联合起来对付他。要是他听见一个老婆婆在我门口说他的坏话,我不就变成了他的敌人吗?这种事我从来没做过。”
“你不害怕被夹在电梯里吗?”
“那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你这么害怕,说明你从前没想过,是第一次想。你刚搬来,一定不要急于对一些事下结论,不然只有自寻烦恼。”汉子转身进屋,立刻关紧了房门。
述遗碰了一鼻子灰,越发感到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古怪老太婆,这种感觉虽然一直有,现在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连怎么上楼都忘记了。这是近来常有的情形,就如思维突然被冻住了一般。正在她发呆之际,那修理工忽然出现了,背着工具袋,满头大汗。述遗回想起刚才的情形,脸上发起烧来。
“我看见你在城里乱转,你真有闲心啊!哈!一个老婆婆,在街上东看西看的,你要注意啊!我见过一些不好的事发生呢。”他粗声大气,说得述遗额头冒汗。
“我遇见老邻居,他约我去逛商业街。”述遗没有把握地辩解。
“不是什么地方都要去的,这反映了一个人的性情吧。有的人一生想平安,结果并不好,这能怪谁呢?我有一个长辈,专门爱挑人毛病,后来被人用乱砖砸死,这是不久前的事。”
述遗的眼珠瞪大了,她注意到黑脸汉子开了一下门,又关上了。
“不要去那种地方,那里正搞基建,要是飞石从头顶砸下来呢?你最担心的不就是那种事吗?那是一条死街,只消费不生产。你与你的老邻居以前关系并不好,怎么他一邀你去你马上就去呢?”修理工一边说一边将工具袋里的东西弄得哗哗作响。
“我也并不怎么想去,可是在这楼上待久了,就会生出种种的想法来。”
“害怕了,是吗?”修理工又弄得“哗啦”一响,“我有一个长辈,因为害怕竟然杀起人来,他弄死了自己的侄儿,现在还待在牢里呢。你可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原来住在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里,你记得这件事吧?”
“你为什么搬走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他冷冷地说,不再理会述遗,上到顶层去了。
述遗想要下去吃早点,不知怎么,今天看了修理工的眼色,她很害怕乘电梯,决定从旁边的楼梯走下去。
她转了又转,头昏起来,就坐下来歇一歇,歇过又继续走。终于到了七楼,出于好奇她又拐过去看那个单间。单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好像是个女的。述遗走到了门口,看见里面并没有人,说话声也停止了。她又进去察看了一番,空空的房子里什么都藏不住。莫非讲话的人在隔壁的房间里?她满腹狐疑地退了出来。
她徒步下到一楼时,修理工正好从电梯里走出来,与她打了个照面。述遗说不出话来,连手都有点发抖。
“哼。”修理工的牙齿从兔唇里露了露,迈步走出大门,还故意撞了她一下。
述遗昏头昏脑地乱走,走了一阵,又觉得老走也不合适,就钻进一家包子店,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一杯茶和两个包子,心里还在“怦怦”地跳。店里人来人往,包子却并不怎么样,咬了一口,肉似乎有点臭了,又舍不得丢,硬着头皮吃下去。吃完后有点恶心,眼有点发花,看见玻璃门外的行人都变得像海带一般薄而柔软,于是赶紧喝茶。茶叶也是陈的,味道很不正。喝完那一大杯,打了几个嗝,将带臭油味的包子反了出来,吐在地上。
服务员过来了,翻了翻白眼,气愤地说:
“像这种老太婆最讨厌了,本身就腌臜,还出来吃东西,吐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病,要是有传染病呢,我们只好自认倒霉。”
“我是有传染病的啊,你们可要小心。”述遗一冲口就说了出来,说完就往外冲,听见那女的还在咒骂她,她像怕挨打似的加快步子。
走了好远她才放慢脚步,又想起刚才那包子,又差点要吐。一抬头,看见黑脸汉子正与她并肩而行。
“修理工的坏话是说不得的啊。”他的眼光在讥笑她,“怎么可以想说就说,到了你这个年龄,处事应该慎之又慎了。可是你呢,一点也不顾忌。”
述遗赌气不理他,转身猛地一闪,进了旁边一家廉价布店。老板娘过来招呼,她就凑过去装模作样地挑选花布。选了好一会儿,又什么都没买地出来了。她心里还在惦记着修理工的事,如果现在就回去,万一他在电梯设备上做了手脚来害她呢?想到这里,又后悔刚才没有与黑脸汉子一道回家,后悔自己一味意气用事,没有多动脑筋想一想。如果他们两人在一起,也许修理工就不会报复她了。再说两人被夹在电梯间里面总比一个人被夹在里面要好,获救的可能性也更大。她慢慢地拖着脚步,因为她不想回去,又没有地方可去。她在等一个熟人,随便一个熟人都行,最好邀了那个人一起去家里,说请他(她)参观新居,免得自己一个人乘电梯上楼。在这种时候,她特别盼望彭姨出现,她觉得她与彭姨之间的芥蒂比起她与修理工之间的关系简直算不了什么,比如此刻,彭姨甚至给予她一种温暖的回忆。三月的阳光有点暖和了,述遗的心境还停留在冬天。她走了一阵,看见路旁的公园里有张木靠椅,她就走过去坐在上面,将毛线帽子拉得遮住半边脸。她坐在那里,看见对面的椅子上也坐了个人,那人也在看她。她揉了揉眼,仔细一看,原来是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起身过来,与她并排坐下,朝着她的一只耳朵说:“刚搬来的时候啊,我每天夜里都在城里游**,我在大街小巷里穿行,那些路线我走过后马上又忘记了,第二天夜里又寻找头一天夜里去过的地方。白天行路与夜间行路的感觉是有差别的,在夜里,所有的路看起来全是一模一样,你总想找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但是绝不可能。好多年里面,我一直是白天睡觉,因为放心不下这个地方。我给这个城市取了个绰号叫‘蜘蛛网’。有些夜晚,我觉得自己可以横冲直撞!一年又一年,我慢慢地淡漠了,后来我不再出去,只是待在房子里面做一些盘算。”
“你被夹在电梯里面过吗?”述遗问。
“所有的事我都盘算过了的,后来就不在乎了,修理工也知道我不在乎,我与他们之间是不发生交流的。”
“你搬到楼里有几年了呢?”
“有几年了?我没有盘算这种事情,刚来的时候是艰难的,因为总想找熟悉的东西,你也是这样的吧?哈,那些个长夜,还有白天,我很费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学会盘算。”
汉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握紧拳头在述遗鼻子面前扬了扬,说:“要快刀斩乱麻,毫不手软,你明白吗?”述遗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不知道怎样来表达,这种事没法说,所以她就没说话。而汉子,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开了。述遗从背后看见他像鸟一样挥动双臂,路人全都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很快他就走远了。述遗很沮丧,因为汉子没邀她一块回去,她只好又坐在这里等,等一个熟人,她模糊地认为总会有什么人经过的,她愚钝地怀着这样的想法,对将要发生的情况没作任何估计。
那一天,述遗没等到任何熟人,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时,觉得自己患了伤风感冒,当然是在公园里待得太久的缘故。她知道了黑脸汉子为什么要来,又要说那么一番话,她记起他像鸟一样挥动双臂走路的姿势。
回到楼里,还好,电梯没坏,述遗犹豫再三,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每上一层楼,她就听见钢索用力颤抖一下,到第七楼时,电梯停下不动了,她冲过去按了好多下按钮,门打不开。她差不多要疯了,将所有的按钮按了又按,然而过了一会儿,钢索突然又一抖,她又往上升了,真是可怕。
走出电梯间,看见修理工正翘着屁股清理地上的一堆工具。他看见她,冷冷地说:“你前天去过的那地方,还记得吧,那老板叫你去帮他看守店铺。我看你是闲得慌,要找个事做一做。大家都有事做,只有你闲得慌,你又特别不想做事。”
“我与那老板并不熟,他怎么知道我愿意去那种地方工作呢?”述遗不自在起来,她想说的是:“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呢?”
“你倒是说说看,你还有什么选择?”他的口气严厉中又有点恶毒,“那种地方,哼!你不会随便去那种地方的吧?”他的声音在兔唇里有点含糊不清。
“我考虑一下。”
“你早就考虑过了。只不过现在要装装样子罢了。”
述遗气愤地进屋关上房门,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此时,一切过去的小小的打算全显得那么幼稚可笑,所有她那些依据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个一个地抽掉了。她走到厨房那里去,想从窗口寻找那条商业街,她觉得自己找到了方位,可是那条街的特点她完全没有印象,也可能那条街最大的特点便是没有特点。楼下马路如蛛网,黑脸汉子说他可以在蛛网间横冲直撞,对述遗来说,蛛网只是看起来像蛛网而已。
半夜里起了风,述遗起来换了一次热水袋里的水,将热水袋紧紧焐在肚子上,还是感到冷。听见有人在敲二十九楼某个房间的门,敲了又敲,决不罢休的样子。她很奇怪楼下那汉子怎么不出来干涉,也许敲的就是他的房门,如果他在家,按他的脾气他该大骂一顿才是。那么他是否出门未归呢?如果他夜里没回家,那么这一栋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住了。修理工肯定是回去了,听说他家在这附近。述遗想象这一栋黑洞洞的大楼里只住了她一个老婆子,而且是在顶层的一个小房间里,不由得毛骨悚然。除了她,谁会选择这种可怕的地方作为自己的住处呢?别的楼房因为住了人,到夜里总是灯光闪亮,只有她这栋楼,每天夜里像鬼窟一般,楼梯间不仅黑,还散发出浓浓的霉味。她越想越不放心,又打开灯,检查了一次双保险的门锁。听见那个人在下面敲得越来越急了,那声音真是惊心动魄。她想了想,又拖过小方桌将门抵上,以防万一。这样折腾了一番之后,伤风又加重了,连忙喝了杯热水躺下。
早晨她觉得头重脚轻,起床吃了两片药又躺下了。她回忆了一会儿,记不清在二十九楼敲门的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也可能他还潜伏在楼里的什么地方,不敲门不等于离去了。那黑脸汉子是不会在乎的,因为他可以横冲直撞嘛。只有她才感到恐怖,如果发生不好的事,可以肯定,他决不会来帮她,他像鸟儿一样在城里飞来飞去,不帮任何人。想到这里,述遗起身打开房门朝外看,正好看见修理工。
“感冒了?想通了吧?想通了就好!我昨天同你说的那个事,你得马上去!你这种老太婆,必须有一件扎实的工作给你做。你准备准备,我们就走。”修理工一通喊叫。
“这种工作,是有报酬的吧?”述遗迟疑地问。
“当然,怎么会让你白干,亏你想得出,我们走吧。”
“你等一等,我还要服点感冒药。你请坐下,我马上就好。”
“哼。”修理工斜眼看着她,并不坐下,“老婆子们就是喜欢这些烦琐的疗法,以为会起什么作用,白费力气罢了。”述遗洗漱过,服了药,戴上毛线帽子,两人一起往外走。
这是她第一次与修理工一道乘电梯,这一次她是很放心的,心想这修理工也只是有点古怪而已。修理工面壁而立,背对着述遗,述遗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种老式电梯免不了出问题的,已经是被淘汰的产品了。你一定从多方面打听过了,谁也没办法阻止险情的发生,你总是清楚的吧?现在有了工作,就会暂时忘记这里的危险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楼里搬出去,另择住处吗?”
“为什么呢?因为这里太寂寞吗?你看上去不像个爱交际的人嘛。”
“这倒是实话,我从不交际,我所有的关系都是生来便有的,比如和电子游戏室的那个老板,我们总是互通信息。你刚来那天我就通知他了,你还蒙在鼓里呢!”
“我想,你搬出去是为了造成一个不在现场的事实吧?”述遗突然冲口而出,脸也红了。
“哼!”他说。
述遗记得上次和老卫一同去那条街是出了门就往左拐,可是今天修理工却朝右边的大马路一直向前走,喊也喊不住。述遗只得跟了他走,走过兴盛街,又拐了好几个弯,述遗觉得自己越走越远了,不知道修理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突然修理工说要上厕所,就钻进路边的公共厕所不出来了。述遗等了半个小时,没见他的影子,就打算回家,她觉得自己的伤风感冒又加重了。
“这不是述遗老太婆吗?”有人在背后说。
述遗一回头,电子游戏室老板双手笼在袖筒里,戴一顶棉帽,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她。再一看周围,原来此地就是她去过的那条商业街,老板正站在电子游戏室的门口,一些人坐在他门口的板凳上聊天。
“原来你这里离我家并不远。要是从街口一直走来,就有一点远。那天和老卫一起来时,我没想到我沿这条街一直朝前走时,实际上是朝着我家的方向走,所以今天早上修理工带了我来,我一点都没觉察到是到了老地方,就和以前有一次的情形一样。人就是这样死板,只晓得一个模式。”述遗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拖延时间,她不好意思向老板提来店里工作的事。因为万一没有这事,是修理工逗弄她的呢?她要等老板自己提这事。
“你愿意到店里来看看吗?”
“当然,当然,我很想参观参观你的店铺,要是你有什么业务上的事忙不过来……”
“请你随我来。”老板在前面引路,述遗随他走进了黑洞洞的房子。
他俩穿过前面的店铺到了后面狭窄的卧房。述遗认为前面的大房间一定是店铺,可是光线昏暗,她没看清里头的陈设。卧房里摆了一张宽大的床,将整个房间挤得只能侧身而入。**坐着一个秃头的老妇人,正在用一口粗大的针缝一些破布。
“这是我老婆。”老板介绍道。老女人头都没抬一下。“今天又停电,只有这后面房里才有点光线,你看,是从屋顶的天窗射下来的。你觉得吃惊吧,我的老婆,她的头发脱落很久了,这里面有段插曲,要是你感兴趣,哪一天我要告诉你。我这就要说到关键的事情了,可能是个巧合吧,从我们这个地点,正好可以看到你住的那栋高楼。我老婆也是很有情趣的人,我们总在夜里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于是就看见了有个家伙总在夜里与你捣乱,那么大一栋黑乎乎的楼,却总有一盏灯亮了又黑了,有时在三楼,有时在五楼,有时在七楼,有时在十八楼,有时又在二十九楼,那就是那个人在捣鬼,他在楼里钻来钻去。你一定吃了他不少苦头吧?”
“他通夜不停地敲二十九楼的门。”述遗抱怨道,“请问你们店里的业务——”
“这个店不存在业务的问题,”老板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也看到了,就我和我老婆两个住在这里,我们吃得了多少?吃以前的积蓄就够了,房子是自己的。”
“那个修理工,你不认识他?”
“没听说过。我对你有个建议,希望你从此地观察一下你所居住的楼房,以便对实际情况有所了解,我老婆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会给你指点迷津的。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帮她收拾那些花布,她在缝一床被子,这项工程可不小,她做了很长时间了,还没有最后成功。”
“我对针线活不是很内行。”
“那你就陪陪她吧,你一定要在这里过一夜,与她做伴,我可以睡在前面房里。只有到夜里才可以清楚地观察到你想看的一切。”他起身往前面去了。
因为老女人一声不吭,述遗也起身往前面房里走。现在她看清楚了,空空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桌子,根本不是什么游戏室,难怪上次老板总是不让看房子里的内容。述遗从蒙灰的窗玻璃向外看,看见老板正站在门口与两名男子聊天,那块“电子游戏室”的招牌正挂在他头顶的墙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述遗又回到后面房里。
她脱了鞋,与老女人一道坐在**,看她做针线。老女人将杂色的花布乱七八糟地缝在一起,既看不到形状,又没个规律,不知道她到底要缝出个什么来。述遗的针线活虽不好,但也不是一点都不懂,所以她看着看着就大大地惊讶了。老女人的缝纫手法是娴熟的,又快又稳,可就是没有目的性,东一针,西一针,像在消磨时间。她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碎布头呢?不但**堆满了,墙角还有一大筐。
述遗问老女人要了一枚针,也来帮着缝。她在脑子里设计着要缝出一块桌布来,她选配好料子和颜色就开始着手缝,可是老女人似乎生气了,将她选出的碎布又弄乱,放到那一堆里面去。述遗只得放弃自己的计划,东一针西一针地乱缝起来,老女人看了点点头,笑了笑。
时间静静地溜过去,两人都在沉默中埋头缝。快到中午时,外面发出很大的嘈杂声,是老板与一个人发生了争吵。一会儿工夫,脚步咚咚响,老板头上流着血冲进来了。老女人沉着地拿过一块拼起来的布,用碘酒在他头部的伤口消了毒,就把那块五颜六色的布缠在他头上,弄出一个大布包,像阿拉伯人一样。老板照了照镜子,心情立刻好了起来。他就顶着这个大包走到街上去买吃的,还晃来晃去地张扬了一番。
中午,他们三个人在后面厨房里吃了老板买来的牛肉粉。述遗要付钱,他们坚决不肯,两人都说他们负担得起她一个客人,就是天天来吃也没问题。述遗很感动,越发愿意留下来。搞清她新居的一点内幕也好,那种一直蒙在鼓里的生活并不称她的心,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下午又是缝破布,老板则顶着头上的大布团站在门口与人聊天。老女人缝累了,倒头便睡,睡着了秃头还在枕头上擦来擦去的。这时老板又进来了,坐在床沿陪陪述遗。
“这种生活,你看到了,这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打破头这种事,搬来此地后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幸好我有这么一个老婆坐在家里,从不大惊小怪的,所以别人都说我是‘有恃无恐’。不要以为她只是一个老太婆,她的能量大得很!你看见这满屋子花布了吧?它们到了她手里都会变成宝贝,比如床单、沙发垫子什么的,她是一个最善于改变事物性质的人,就是老母鸡到了她手中,冷不防也会变成鸭子。不是我吹牛,这种事是可能的。喂,你对今天夜里将要看到的景象有些什么样的思想准备呢?”
述遗想了想,觉得自己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她不能预测事情,从来不能,只有看到了才会有所想法。现在经老板一说,述遗就盼望夜幕快快降临,以便弄个水落石出。
老女人睡得很不安,在**滚动起来,将碎布踢得到处都是,可她又总不醒来,不知为什么瞌睡那么大。终于挨到了黄昏,她醒来了,打着哈欠说肚子饿了,要老板去买牛肉粉来吃。
连吃了两顿牛肉粉,述遗觉得很无味。他们两个却似乎毫无感觉,口里发出喧嚣的响声,一会儿就吃完了,还不停地称赞粉馆老板手艺好,粉做得有味道。述遗看着,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餐餐吃这同一种食物,还是这么喜欢,也许他们是装假吧?述遗见他们贪婪地将一大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又用手背去擦嘴上的油水,不由得有点厌恶。她也是一个老人,所以对别的老人的腌臜行径有点敏感。两个老人一点都不敏感,又大声地打呃逆,一边打一边赞叹吃过的美味。
天终于黑下来了,老板吩咐不要点灯,说这样才会造成一种氛围。述遗没感觉到老板所说的氛围,只是对在黑洞洞的房里枯坐,有点好奇。
“时间到了。”老女人说,窸窸窣窣地站起来往外走,“这是最佳的时分,要把握好。”
述遗与他们俩站在路旁的一个土坡上,前面是空旷的视野,只有到了远方,在星光下才模糊出现几个淡淡的建筑物的影子。他们两人在热烈地小声说话,老板的语调渐渐燃起了某种**:“喂,请看五楼的窗户,啊,他又上去了,这机灵鬼,什么花样没有啊,他甚至可以悬挂在窗户外面!想一想吧,述遗老太婆,这不正是人生梦寐以求的吗?吃过了美味的牛肉粉,来到一个特殊地点,从远方观察你最熟悉的地点,这令你心旷神怡……”
“我怎么能够确定我看到的就是我住的那栋大楼呢?再说那里似乎有三栋楼,你说的那一栋,在我看来和其他两栋完全一样。而我住的公寓楼的式样在城里是独一无二的。”述遗有点失望。
“莫非你怀疑我们的判断吗?”老板生气了,“你要耐心,一遍一遍地看,目光就会变得敏锐起来。别忘了你是与这个非凡的女人站在一块,你没有感到她的能量吗?你仔细看啊,那个人又到了二十五楼了,他在用灯光向我们发信号。又有一些人进去了,因为你不在,他们知道了那是一座空楼。哈!他们将所有的灯全打开了,这下你看到了吧?”
述遗眼前仍然只有那几个淡淡的影子,她把眼睛揉了又揉。
老女人打着呃逆,轻轻地告诉她:
“有另一条路通向你的住宅,一般人是从来不走那条路的,那种走法很近很近。我每天在这里观察时都想起这个抄近路的问题。你如果掌握了这个技巧,就可以随时跑到我们这边来,用不了十分钟。与恐怖的现状离得太近,是一桩麻烦事,对吗?我和我丈夫天天在此地观察,就发现了这条路,我想这就是你的出路。你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又那么冷,天天夜里有不速之客敲门,不会生活得很容易的。你应该与我们建立起这种直线联系,一条最短的直线,就在我的手指的这个方向。”她向右边一指,述遗看到了公共厕所,而在那厕所后面,有一条路,她记起这就是她和修理工来时走的那条路。
“我走过这条路。”她说。
“不完全是吧?”老女人摇了摇头,“还有一条最短的直线,你从来没走过,那条路线是存在的。是这样的,我们从黑屋里走到这个土坡上来,远方的建筑朦朦胧胧的,那条小路就呈现出来了。我们缝的那些碎布,你知道我从哪里弄来的吗?”
“哪里呢?”
“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们在**做针线,你缝你的,我缝我的,对外面的情况毫不关心,后来我就睡着了,你还在缝,你不知道自己缝的是什么。这样努力工作了一下午,到了夜间,我们的目光就变得锐利了。看那个人,他又把所有的灯全关掉了,因为你不在,他今夜也不打算敲门了。二十九楼的人行踪不定,我和我丈夫称他为‘冷面人’,他在夜里从不开灯,很难确定他究竟在不在家。你看,你的难题就是我们的难题。”
述遗完全没料到这个秃头老妇人竟会如此的健谈、活跃。初见之时,她仿佛是一名行将就木的老妪,坐在黑屋里打发最后的时光,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们在土坡上站久了,述遗感到了寒冷。她看见老板弓着背,将双手笼在袖筒里,湿润的老眼里闪烁着多情的光芒,凝望着远方。老妇人也是和他同样的表情,只是她更专注,外形也更衰老。他们夫妇已将寒冷置之度外了,而述遗却觉得自己的感冒又在悄悄地加重。她想溜回店里去,又有点不好意思,她不愿别人看出自己的软弱。她头昏得厉害,鼻子也塞起来了,那两个人却还是如雕像一般立在那里。述遗终于经受不住了,她趁他们不注意溜回了店里。她摸到后面房里,脱了鞋就上床,和衣盖上被子倒头便睡。昏沉中她闻见那被子有股很重的霉气,于是又联想到老女人的秃头,想到这股霉气是她身上留下来的。“一个全身发霉的人会以何种方式活下来呢?”述遗问自己。这也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她迷迷糊糊地翻着身。
后半夜述遗听到了脚步声和谈话声,是他们进来了。老板在前面房里弄出响声,可能是睡在那张大桌子上了。老妇人则像猫一样钻进来,轻轻摸摸上了床,一会儿述遗就闻到了更浓重的霉味,那味儿使她想起阴森的墓穴。述遗不放心,一遍又一遍伸出手去触摸老妇人冰冷的身体。她听到均匀的呼吸,老妇人已经睡着了。一直到天明述遗再没合眼。
天一亮老板就在外头与人争吵,似乎争吵的对象又是那同一个人,吵了一会儿,老板发出杀猪般的号叫,可能又被那人打了。
述遗起了床,看见老女人还在摊开四肢睡大觉,她打算去前面和老板告别回家。
老板用一方大手帕捂着眼,阴沉地看着她,态度完全不像夜间那样热情,而是很不耐烦。
她连想也没想一下抄近路的事,就顺着第一次与老卫来的路往前走了,她本能地感到这样做最保险。</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