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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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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述遗搬来搬去的有很多次了,整个一生中大约有十来次吧。清明的前夕,她冒着大雨搬到了这座高楼的顶层。高楼一共三十层,有电梯,述遗的这一套是公寓楼里最差的房间,原来是给修理工住的,后来修理工搬了一套好房子,留下的这套没人买,就以极便宜的价钱出售。述遗看了广告,就找上门去买了下来。这套房只有一间正房,一个很小的厨房和厕所。述遗当时是住在那种许多人合住的、一长排一长排的平房里。她之所以选中现在的住宅,是因为她去实地考察了一下,发现这套房是顶层楼里唯一住人的房间,其他的房间里都堆放着修理工具、清扫器,以及灭火器材。她很坚决地卖掉了她的平房,搬到了现在这个很小的房间。上楼下楼有点麻烦,好在她已经退休了,用不着经常外出,一个人的伙食也十分简单,一天外出一次购买日常用品和食品就够了,她就是这样计划的。安顿好以后,她觉得自己又剪掉了生活中的很多死结,眼前的蓝图一下子变得单纯起来。可见搬家在生活中也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述遗不止一回体会到它的好处。

到了夜里,房里的气温骤然下降,这种房子又没有取暖设备,这一点可是述遗始料不及的。她爬起来打开灯,将自己冬天的衣服找出好些堆在被子上,仍然冻得无法入睡。她在被窝里蒙着头,计划着明天一定要去买一床棉絮和一个热水袋,还有窗户,要在上面再蒙一层塑料薄膜。计划来计划去的,天明以前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

早晨起来洗漱完毕,喝了牛奶,收拾了房间,仍然冷得哆哆嗦嗦的。又喝了一杯热开水,才戴上毛线帽,提着小黑皮包下楼。

一会儿电梯间里就挤进来好多人,述遗躲在角落里,矮小的身子缩作一团,想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谁也不注意她,所有的人全板着脸站在那里,一直到下了楼,也没有一个人讲话。

在杂货店里买棉絮时碰见了老邻居彭姨,彭姨用力在她背上拍了一下,笑嘻嘻地说:“搬了?”

“搬了。”

“那种住宅好是好呀,就是有个大缺点。”她眨眨眼,“你这种年纪,可要注意。”

“什么缺点?”述遗不耐烦地说,心里思忖着要尽快摆脱她。

“容易胡思乱想嘛!”彭姨叫得满店的人都看着她俩,“那么高的地方,差不多到了云端,一个人睡在那种地方,下面是数不清的马路,一闭上眼就会觉得奇怪。我听说有个住高层公寓的老头,无论如何也不敢出门,他说自己怎么也分不清方向,成天就在家里踱步,叨念着:‘往左还是往右?要不要过十字路口?在第几个路口转弯……’你买棉絮?好,多盖些东西,夜里睡得踏实。你想过没有,浮在云端里,身下的马路如蛛网般交织,往左还是往右?啊?”彭姨直往她脸前凑,弄得她只好往后退,退到了墙壁。

杂货店的人都看述遗的笑话。她很愤怒,推开彭姨,提了棉絮就往外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又买了塑料薄膜和热水袋,提在手中有些吃力了,只好走一段,放下来歇一歇,一会儿身上就发热了。身上一发热,就觉得信心大了一点,她脱掉毛线帽,加快了脚步。

公寓楼里死气沉沉的,也可能别人都上班去了。述遗一个人走进了电梯。这种老式电梯,速度很慢,摇摇晃晃的,不知怎么,她老觉得那些钢索非常吃力,因而开始了担忧。到七楼时铃声响了一下,进来一个武高武大的汉子,黑脸。述遗突然感到了害怕。那人站在正中间,她还是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时间一下子冻结了。不知过了多久,铃声又一响,那汉子出去了,述遗看了看指示板,他住在二十九楼,也就是她下面那一层。一种不自在的感觉袭来,她差点忘了去开电梯间的门。

第二天夜里暖和多了,虽然做了好多杂乱的梦,她还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起来吃过早饭,记起彭姨的话,透过塑料薄膜朝窗外一看,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揉了揉眼睛,又走到厨房去,打开窗,看见横竖交错的马路呈现在眼前,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如甲壳虫。她觉得头晕得厉害,连忙关了窗,在房里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了好久的神,还是有那种古怪感觉,这感觉的根源就是彭姨的那番话。

彭姨是非常厉害的女人,五年的邻居生活使述遗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她说话随意,可总是一语中的,而且她的纠缠使你无法摆脱。有一年冬天,她和彭姨吵了一架,因为彭姨在邻居间搬弄是非,说她性格阴沉,有危险倾向。争吵时彭姨对她说过的话供认不讳,还说出了理由:既然她有这种性格,别人总会知道的,没有不透风的墙,别看你述遗把门关得紧紧的,其实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中。和彭姨吵完架回到屋里,述遗觉得自己完全垮掉了,好长一段时间萎靡不振。那段时间彭姨倒是常来她家里,说自己只不过是生性直爽,讲了真话,述遗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呢?

原来以为搬了家就摆脱了彭姨这类人,没想到还是受骚扰。述遗在这个城市出生,从未离开过,可以说她对这里基本上是很熟悉的,可是刚才向下一看,看见蛛网一般的马路,她确实产生了一种担忧。坐在这么高的楼上,她讲不出每条马路的名称了,费力地在记忆中搜索了好久,才想起一条主干道的名称“光荣路”。可是怀疑随之而来:刚才向下那一看,的确看见了几条主干道,可它们都不是光荣路,那光荣路上有几座建筑物是她熟悉的,其中之一是“荷花大厦”。那么光荣路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述遗拿起提包,打算出门去买一个肥皂盒、一把新扫帚。她走进电梯间,正要站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电梯停了一下,昨天看见的那大汉进来了,一声不响地站在当中。一直到下面都只有他们两人,述遗又产生了那种时间冻结的感觉。不知怎么这次电梯开得特别慢,几乎每一层都自动停一下,完全乱套了。门开了又关,却没人进来,就像闹鬼似的。述遗几次想和那汉子讲话,始终没能讲出口。

出了电梯间,述遗回过头打量自己住的这栋楼,一下子疑惑起来:怎么这两次都只有她和这个黑脸汉子乘电梯,别人在什么地方呢?刚来的第二天早上电梯间里不是明明挤进来很多人吗?看看上面,所有单元房的窗户全关着,看不出有住了人的迹象。述遗觉得有一股寒流袭击着自己。她倒不是怕被谋杀,她一个老婆子,又穷,不会有人要杀她的。她担心的是,万一这栋楼里只住了她和黑脸汉子,即使她和他不说话不来往,也会不可避免地建立起一种关系。一想到这一点,述遗的心情一下子阴暗起来。

街上到处都在盖新楼,脚手架上不时有砖瓦和泥沙砸下来,述遗根本不敢在路上停留。她快步拐过几个弯,走到自己熟悉的商店,买了肥皂和扫帚,转身就往家中赶。

回到楼里,却发现电梯坏了,只好站在旁边等。仍然是一个人也没有,述遗越等越疑惑:市中心这样一栋高楼,怎么会只住了她和那汉子两个人?她又回忆以前来看房子的那几次,确实是冷冷清清,除了领她来的那个职员外,每次都没看到另有住户。莫非这栋楼里有什么隐患?莫非她上当了?那上次挤满电梯间的是什么人呢?二十九楼的汉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等了好久,修理工来了,从旁边的楼梯往上爬去,述遗也跟着他一起往上爬。爬到第七层,他们同时停下来休息。述遗发现这一层有个房门开着,就走过去看了看,看见一间单独的、空空的房子。述遗记起那黑脸汉子昨天就是从七楼进到电梯间里来的。

“今天修得好吗?”述遗问修理工。

“哼。”修理工转过脸来,述遗看见他是兔唇,有五十来岁的样子。

“你们的工作很辛苦。”述遗又讨好地说,“请问这里一共住了多少居民啊?”

“哼。”

修理工加快了脚步,述遗跟了他一会儿就跟不上了,停下来喘粗气。抬头一看,刚刚爬到十五层。楼道里阴森森的,使人产生各种各样的念头。莫非这里真的是一座空楼?七楼那个开了门的房间又是怎么回事呢?述遗想起了那个领她来看房的职员,那人六十多岁,极瘦小,留着几根山羊胡子,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一说话嘴角就溢出白色的泡沫,眼珠在镜片后面吓人地鼓出来。

“欢迎你成为我们这一栋的居——民。”他说,故意将“居民”二字拖得很长。

到了房里,他转来转去,不停地说话,介绍这套住房和这栋楼的种种好处。

“重要的是楼里面那种心灵感应的力量,那种特殊的氛围。排除了一切不必要的杂念,与它融为一体,它的呼吸带动着你的呼吸,它使你的目光一天比一天更深邃,更有穿透力。你站在这里朝下注视,芸芸众生蓦然回首,像钉子一样给钉在原地。”他说到这里便跳上窗台,双手朝下比画着,述遗感到无比厌恶。

述遗一边慢慢爬楼一边想:当时只觉得那看房员的话古怪,并没有细想,现在看来是有很多事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啊。那段时间,她只顾察看住房的结构、设备、位置等等,别的一切都忽视了。

终于到了第二十九层,她忍不住停留下来,从外面打量这一层的六套房子。忽然右边的那张门开了一条缝,立刻又关上了。述遗明白了“他”在里面。紧接着的一连串疑问是:他为什么也像自己一样选中了这个公寓?为什么偏偏选在二十九层,正好在自己下面?他与七楼的那个空房间是什么样的联系?他是与自己同时搬来的,还是早就住在这里了?

述遗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在小**躺了下来。她想今天真是晦气的一天,以后这样的事会不会时有发生呢?近来关于老式电梯出事的传闻是很多的,有一份报纸还登过一名老妪给夹在电梯间里面不能出来,整整度过了七十二个小时,最后在医院死亡。述遗觉得那种痛苦不堪设想。有人在粗鲁地用力敲门,从窥视镜向外一看,是修理工,述遗开门让他进来。

“修好了吗?”

“好了。”他的声音在鼻腔里嗡嗡作响,述遗不敢看他的兔唇,觉得不礼貌。“你怎么想起搬到这里来的?”他接过述遗递给他的热茶。

“这地方好啊,清静,没人打扰,适合单身老太婆,尤其像我这样的穷人。”

“哼。”

由于他的兔唇,他说“哼”的时候有点怪。

“你不怕出事吗?”

“当然怕,”述遗连忙说,“可是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事可出呢?你也看见的,家中一贫如洗,不过我最怕的还是给夹在电梯里,你说会有这种事吗?我在报上读到过,这种事是可以预防的,对不对?如果我在这栋楼里给夹住了,谁也不会知道,我又没有家人,没人会来找我,这是最可怕的,不是吗?据我所知,这里只住了一个人,他就住在我下面这一层,有时我看见他从七楼出来。”

“你既然看见他了,怎么就知道这里没别人呢?你刚来,就这么武断,这于你是很不好的,确实一点都不好。”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很多人都有过你那种担心,住在这么高的地方,对下面的情况会越来越陌生的。”他出门时又补充一句。

修理工走后,述遗坐在白花花的窗前来考虑那个往左还是往右的问题。这个问题是由彭姨提出来的,那以后一直萦绕在脑际。前两年她稀里糊涂地迷过一次路,她无意中走进一条长长的小街,街边到处是自来水龙头,每个龙头旁蹲着一个洗衣妇,将衣服被子放在一个大木盆里漂洗。当时她觉得这种景象很有意思,就站在那里看呆了。自来水汩汩地漫过她的脚背,鞋袜全打湿了。妇女们边洗衣服边谈笑,没人注意她这个老婆子。那条街特别长,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出去,只记得后来就到了市中心。那之后她想再去一次那里,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她总是懒心懒意惯了。现在回忆起这件事,想起那些用木盆洗衣的妇人,口里就有了漂白粉的味道。她分明记得,走出那条街时,正好碰见了邻居刘老头,刘老头还称赞她精神好,竟然走了这么远呢。她一回家就换掉了湿鞋湿袜,后来还重感冒了一次。她没再去那个地方,一方面是因为懒,还有一个原因是害怕再次迷路。城市在蔓延着,越来越大,还有很多新地方她至今没去过,她的活动圈子一天天缩小了。彭姨是那种无法忽略的人,从来不说废话,看似琐碎,实则精明。她在杂货店里是有意提起这个话题的。

楼层太高,房里总是很冷。述遗有一些热水袋,她不停地在煤气炉子上烧水灌热水袋,灌好之后焐在怀里,可是不顶事,还得不停地活动才会不冷。她打扫完毕房间,又想到要将衣柜移一个方向。衣柜虽小,她移起来还是很费力,一会儿身上就发热了。她喘着气,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以后可以每天将衣柜移动一次。她又开始清理那一包杂物,从里面翻出了一大包老鼠药,这是住平房时剩下的。那时老鼠像劫匪一样进攻她的食品柜,甚至在她吃饭时都爬上了桌子。述遗想了想,不知出于什么情绪将那包老鼠药留下了。也许她对与老鼠奋战的那段生活还有所留恋吧。楼下那个黑脸汉子在干些什么呢?述遗想到他那些诡秘的行踪,脊梁骨总免不了一阵阵发冷。既然这楼里只住了他们两人,又天天要打照面,与其生活在一团谜里面还不如去把事情搞清楚。她想到这里,鼓起勇气,提了手提包下楼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干吗提手提包,只不过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罢了。

现在她站在二十九楼,周围共有六扇门,那人的家是右边的这扇门。述遗敲了敲这门,门马上开了,黑脸汉子站在那里,有点木然地看着她。

“不,我不要进去,我们就在外边谈谈话吧。”述遗说。

“谈什么?你,一定是想了解情况吧?你不觉得有点晚了吗?你已经搬来了。”汉子说,嘲笑地扫了她一眼,一只手撑着门把手,将半开的房门的那点空隙全遮掉了,使述遗看不到里面。

“比如说,你姓什么?这栋楼里共住了多少人?我想问诸如此类的问题。”述遗有点局促不安了。

“我姓什么完全无关紧要,这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问题,实际上你也不会关心这个问题,我早看出来了。你到现在才来问我,是因为想要把一些事含糊过去罢了,有什么确实的意义呢?至于这栋楼里住了多少人,你来了两三天,已经心中有数了,不然你怎么会来敲我的门?怎么会一敲就敲中了?接下去你大概还要问:七楼那个空房间是怎么回事?不要性急,心平气和地慢慢来。”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述遗不死心。

“我?有很久了吧。你知道,这栋楼并不是新楼。你去买房时,他们骗你说是新楼,还说所有的单元全卖出去了,都是鬼话,一个老伎俩。的确有一个修理工,你刚才看见了的,可他从来不修理,为了免得别人看出他在游手好闲,他隔一段时间就把电梯的电线剪断一下,然后做出在修理的样子。只有我知道其中的奥妙。曾经有一个老单身汉住在这里,后来忍受不了爬楼的艰辛,退掉了房子。谁又敢与修理工作对呢?他们掌握了大权,我们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偶。”黑脸汉子“嘿嘿”地笑了起来。

述遗非常生气,有种被戏弄的感觉。这个汉子使她想起彭姨,不过彭姨好对付多了,她不过说一说,这个人却让她感到直接的威胁。

“你要外出,是吗?”汉子又说,“你提着手提包就是要外出,你对下面的情况是不是摸清了呢?这个城市是很大的。”

述遗本来不打算外出,现在经他一说,倒好像非出去不可了,因为拿着手提包。她犹豫了一下,走进电梯,下到了一楼。出大门的时候,原来的邻居老卫过来了,他热情地与述遗打招呼。

“去哪里呀,这么好的天!好久没有这么好的天气了。我在这种天气心情是很好的,你呢?你的心情怎么样?”老卫一开口就啰里啰唆,像从前一样。

“我随便走走,听说到处都在扩建,很多新地方没去过。”

“正是这么回事,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最近一段时间,我总在想:我应不应该将这个城市的每处地方都熟悉一下呢?这种企图究竟有多大实现的可能性呢?刚才我在思考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从这座楼里出来,我才知道你是搬到了这里。好啊,很好。这座楼这么高,里面的居民一定很多吧?关于电梯出事的问题,我也看了报纸。让我们言归正传,现在我们的目标,是要顺着左边一直走,过了警察亭,拐进右边的小街,那里正在兴建一条新的商业街,整条街有种葬礼的味道。我们顺那条街一直走,然后再返回,你的意见如何?或者相反,我们顺着右边一直走,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处拐弯,再……”

“我们往左走吧!”述遗打断他,迈开脚步。她心里想,天气的确不错,本来没什么借口外出,现在既然老卫邀她,也不妨尝尝迷路的滋味。有两个人在一起,迷了路也没那么慌张。这样一想,心里就明朗了好多。

街上灰尘扑面,机动车的声音像要刺破耳膜,人行道上人撞人,偶尔还有汽车开上人行道横冲直撞。述遗紧跟在老卫后面,低着头只顾走,后来老卫回过头来告诉她已经到了那条没有名称的街。一路上老卫一直在不停地说话,他的声音淹没在各种噪声里,但他不屈不挠地说下去,根本没有闭嘴的打算:

“……要说一开头就往前走,也没什么不对的,前方有一个商场,里面出售各式假发,我们不停留,穿过商场再往前,然后坐公共汽车,在第五个站下车,看见一个槟榔店,老板向我们招手,我们有礼貌地点点头,继续前行。一会儿就看见一排低矮的房屋,几只公鸡在屋前觅食,那是些粮食加工厂,有香味弥漫出来,烟筒里冒出白烟,机械装置在轰轰响,一名男子从房子里走出来,用一条汗巾擦着前额……”

新的商业街两旁全是红红绿绿的铺面,有的正营业,有的在装修,还有的在拆建。正在营业的往往是餐馆、酒楼、地下妓院之类,一些卖笑的女郎着浓妆,站在门口拉客。老卫走过去,向她们扬手表示拒绝,做出有急事的样子匆匆前行,述遗感到他目标明确。

前面有一个木材商场,堆放着许许多多圆木、方木、木板等等,每个店铺的老板都坐在店前的路边嚼槟榔,有四个人甚至凑成一桌打麻将,大声吆喝着出牌,还有一圈人围着观看。从一个木材店里冲出一辆摩托车,将一个水果摊子撞翻了,卖水果的小姑娘一边去捡满地滚的苹果、橘子,一边伤心地哭泣,哭声越来越大。打麻将的人停止了出牌,一个穿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的青年站起来,走到小姑娘身边,用力踢了她一脚,小姑娘立刻住了嘴。青年又指手画脚地骂了一通,才回到桌旁去。这时其余三个人已收了麻将,围着一张旧报纸议论着。

老卫回过头来对述遗说道:“他们也在讨论电梯出事的问题,这件事可说是搞得沸沸扬扬了。这是条新街,这些人全是外来人员,他们一来就听说了这回事。”

那条街特别长,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柏油路走完了,他们又踏上了麻石路面,这时路边的商铺变得比较小型了。沿街以售货亭和货摊为主,出卖一些小的物件,像塑料制品和廉价鞋袜之类,还有小五金工具、炊具等等,生意冷冷清清。那些人好像也并不管生意,一堆一堆地坐着聊天,看报纸,喝茶,嚼槟榔。老卫还是匆匆赶路,口里不停地说话,语调总是显得有点紧张。当他们走到一个电子游戏室的时候,老卫忽然停下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游戏室的老板走了出来,很惊奇地说:“这不是老卫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呀?一般来说这个地方是比较难找的,你一定也注意到了,这条街虽说是条商业街,其实没几个顾客,谁会找到这里来呢?只有一些闲人会偶然来这里。你和这个老婆婆今天径直走到这里面来,这已成了街上的一条大新闻,我坐在这里,别人就打电话告诉了我,当时我还不相信呢。”

老卫尴尬地笑了笑,说:“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增长见识的。”说着他就探头向电子游戏室里头看,老板连忙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嘿嘿”地笑。

老卫探了好几下头,都没能看到游戏室里的内幕,只得放弃努力,没话找话地说:

“你这个店,处的地势很好啊。”

“可不是吗?”老板活跃起来,“经济效益是不错的,我们全家人都吃这个店,我有三个小孩。这个门面是朝东,一清早就可以看到日出。另外此地消息也灵通,外面有什么事全知道。我对我老婆说,这个地方既隐蔽又信息量大,是块黄金宝地,比起我们俩从前所待的荒凉之地来,真有天壤之别了。那个时候我们的精神生活太贫乏了,你说呢?”

“是啊。”老卫也感慨万分的样子。

述遗不知道老卫和这老板从前是什么关系,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看老卫坐下不动了,她站在一旁就有些暗暗着急,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他也没看见。再看看老板,总是像一堵墙似的挡住他们的视线,不知他店堂里到底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述遗觉得这人城府很深,她发现,虽然这个店挂了一块电子游戏室的招牌,里面却没有游戏机的喧闹声,这就说明一个顾客都没有,当然也可能他今天不营业,可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来开店呢?他说什么全家都吃这个店,一定是夸口的吧?

“你们两个还要往前走吧?”老板热心地说,“这条街嘛,只管走,不会迷路的,一个岔口、一条岔道都没有。过了这段麻石路,就是纯粹的泥巴路了,有的地方还长着青草,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风味独特,泥巴路边零零星星有些卖香烟火柴,卖烧饼面条的小店,你们会碰见一个男孩,赶着一群鸭子。当你们碰见男孩时,就差不多可以掉转头往回走了,因为快到乡下了。我有没有告诉你们,我是两年前亏了本搬来此地的呢。啊,那真是一段艰难的日子,现在已经好了。”

老卫在沉思遐想,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那种样子有点像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回到了旅馆。述遗觉得自己的两腿都站酸了,就在另一张板凳上坐了下来。这时她才注意到铺子外面摆了四五条板凳,好像是特意给过路的人坐的,她又一次想到这个老板是多么深不可测。

“在假日里你是怎样消磨时光的呢?”老卫从遐想中惊醒过来,问道。

述遗觉得他提出的问题荒谬透顶。

“有各式各样的方式。”老板认真地回答,“时光过得真快啊。有时,连我们自己都没觉察到,新的一年又来了。心灵的假日是充满了快乐的,一般来说,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总是静坐,宁静而又放松。有时我也想一想,比如说,关于你的事,关于我们过去的友谊,那种事回想起来也是很愉快的。今天你带了老邻居上我这里来,这件事又够我回味好几天了。”

“游戏室的工作略嫌枯燥,不过因此你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这很好。”老卫说。

“只要自己高兴,几乎每天都像假日,我想你是明白这种心境的。夏天的晚上,我坐在门口,看见星星一颗一颗从那高塔上落下去,空街上走来一个人,他不是顾客,他是一个夜游者,他扬着手杖,用低沉的声音问我:‘这条街有多长?’我回答:‘一直走,一直走,还可以走好久。’这种遭遇常有。”

“住在高楼上的人会怎么想呢?”一直沉默的述遗忍不住问老板。

“啊,我把你忘了,你这一问,我就明白你是从哪里来的了。”老板搔了搔他的头顶,皱起眉头想了想,说,“有各种类型的风景,比如你看见的是蛛网般的街道,我看见的则是那些高塔。我搬来这里已经有好久了,对这件事的调查已有了眉目。我和我的家人都很满足。这是条偏僻的长街,闹市中的静区,来这里的人往往是由于迷路,除了你们,谁会执意要到这种地方来呢?”

老板沉浸在缅怀的情绪中不能自拔了,述遗和老卫站起身来告辞,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哪一刻,他身后的店门悄悄地开了,从里面走出幽灵般的秃头女人,倚门而立,手里缝着一块破布,指头不耐烦地动着,接着她又抬起眼睛,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述遗,述遗开始逃跑。

回去的路上,老卫不见了,路边所有的店铺全关了门,那些个打牌聊天的闲汉也不见了。北风吹着,冷透骨髓,好在是一条笔直的路,不用担心走错。走出这条路,回到公寓,背上已被汗水湿透了。

那汉子也在等电梯,奇怪,今天居然有人在用电梯,是有人搬来了吗?电梯在七楼停了一下,径直下来了,门打开,里面是空的,述遗随他走进去。

“七楼的单间里住了什么人呢?”述遗问汉子,“我见过那房间,你也见过,门开着,里面并无一人。”

“那只是表面现象罢了,时间长了你会知道的吧。”汉子说。

他们在沉默中往上升。到了二十九楼,汉子出去了。

述遗看见彭姨站在门口,着实大吃了一惊,看来她等了很久了。

“你看见有人下楼去了吗?是七楼,那个人到七楼去了,他是什么人?”述遗问彭姨。

“废话!”彭姨推了述遗一把,两人同时进了屋,同时倒在她的小**,一头一个。

“能有什么人呢?你的邻居吧。”彭姨看着天花板,不以为然地说,“你总爱穷根究底。我设想我自己,住在这种半空里,夜夜在迷宫里找路,就是找到了也分不清。不,这种事不可思议。”

“如果你有这样一个邻居,你不担心吗?他没有实体,在电梯里上上下下,有人却看得见他。我完全可以证明……”

“你歇一歇吧,你太紧张了,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好不好?我说一条街的名字,你说往左拐还是往右拐,我们遵循这条路线走下去,看看最后能不能回到你的公寓。这个游戏是很有意义的,我做过很多次了,你准备好:长安大街。”

“往右。”

“玉兰街。”

“往前,然后向左转。”

“宝林街。”

“往左。”

“寿兴街。”

“一直往前,然后往右。”

她们说了大约十几条街,述遗渐渐入睡了。她在梦中还听得见那些街道的名字,她的嘴唇嚅动着,她挣扎着要说,要搞清方向,最后终于完全迷失在黑暗中了。

醒来时阳光满屋,彭姨已经不见了,桌上有她喝过茶的杯子。述遗看看钟,是早上七点,回忆昨天的事,只记得一些片段。她的脑子里出现“架空”这个词,这个词概括了她从平房里搬到这上面来的感觉。她还会经常与彭姨和老卫见面,不过他们之间关系的实质已经改变了,这一点她知道。现在她只有一个真正的邻居,这个人是个很暧昧的家伙,她必须挖空心思来对付他。也许她还另有一个邻居,那个人是很难见到的,述遗觉得她永远见不到住在七楼的那个人,当然这事也不是绝对的,谁也不能预料一切。可是七楼那间房的房门为什么要开着呢?二十九楼的汉子经常去七楼吧?述遗想到那个被电梯夹在半空的人,又开始忐忑不安。二十九楼的汉子是知道这类事的,自己应该去问问他。有些事,越逃避越糟。

述遗又硬着头皮去敲汉子的门。

汉子走出来,将门反关上。

“我想,这个电梯,要是常坏的话,恐怕是很麻烦的。当初我搬来时完全没估计到这一点。不管怎样,我们应该联合起来,给修理工某种暗示,这样自己就有起码的安全保障。”述遗看着他斟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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