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揉着被揍青了的脸,哀叹道:
“真气死我了!”
“你请他来的,怪谁呢?”房繁顶了她一句,心中无比厌恶。
“你这个扫把星!”母亲忘了痛,竖起眉毛咒骂,“谁请他来了?谁?都是你惹出的事,还怪我请他来!要不是我,你早活不成了,请问你有什么能耐?”
房繁不愿和母亲闹,就进厨房干活去了。一边干活,还听见母亲在前面房里高声咒骂她,把她的脸都丢尽了。
她听着听着,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理这三个人啦,就当他们是三只猫!这样一想,气也消了,记起昨夜的恐惧,觉得家里还是唯一可以安身的地方,虽然身边这几个人怪里怪气,又喜欢闹腾,她还是可以容忍的,她这人的性格有随和的一面,要求也不高。这时她抬头看见会的身影从窗前闪过,立刻感到一股阴风吹在她的脸上,风里夹着一股熟悉的气味,这气味使得她停下手中的活,痴痴地回忆了好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看见会的那一瞬间,张某也出门了。
“我今天有个约会!”他站在屋当中大声宣布了一句就出去了。
老袁对母亲说:“这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觉得他应该多干一些实际工作,不然他到这里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母亲也学舌道:
“真的,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俩在一起嘀咕了一阵,又责怪起房繁来,因为都是她一意孤行,看不起实际工作,搞得张某在家里也待不住,专门去追求那种缥缈的观念去了。又说别看她俩庸庸碌碌,她们对自己的前途可早就心中有数了,现在就剩下房繁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她们出于某种原因不便向她讲明,只有用事实来教育她。张某就是这样一个事实,而她,连事实都不遵从,张某在家中还待得住吗?她俩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充满了愤怒,好像要与房繁打架似的,吓得房繁连忙躲进卧房。她们又跟到卧房里来,虽然声音放低了,愤怒却并没减少。
老袁指着她的梳妆用品,苦口婆心地说: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认真打扮自己,也打扮这幢房子,生怕有一点马虎。而过去,我可是一个马虎出了名的人,现在我的性格产生了巨大的变化,这都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把这个家庭搞好,你连这也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希望呢?”
母亲也在一旁帮腔:
“我已经到了快入土的年龄了,还这样努力保护你。要是我死了,那可怎么办?我完全知道,外面有很多人都在等我死,我一死,他们好来占据我的床位,我就是对这件事不放心。一个人,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后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房繁也不知怎么搞的,听着听着,渐渐地觉得她们的话变得入耳起来。现在她从心灵深处佩服这个老袁,这个头上戴了一朵鲜花的半老的女人。她就像一位魔术师,能变幻出种种奇迹,操纵全局,控制大家的情绪。可以肯定,她的能力绝不是一般人可以比得上的!只要看看这所窗明几净的房子,就能感到这一点。这所房子,房繁和母亲已住了几十年,窗户从来都是蒙着灰,如果不是老袁来了,根本不要指望会有现在的变化。她又想到老袁与母亲原先就相识,为什么母亲到现在才叫了她来呢?莫非她们之间有过什么契约?现在老袁坐在那里,沉着地往头发上擦油,擦了一遍又一遍,动作是那样利索,有条有理,房繁再一次感到她的确是个核心人物,无论何时何地都坚不可摧。在这个家庭里,她又成了房繁和母亲的依靠。
老袁一边梳头一边背对着房繁说:
“你家那位亲戚,你们叫她会的,她让我转告你,她不再来找你了,她还说总让你在外面游**也没什么意思。”
房繁心里一慌就嚷嚷起来:
“她这样对你说了吗?什么时候?她有什么理由要采取这样的行动?我们并没有游**,我们……”
老袁脸一变,声音比房繁更高:
“你们怎么样?你们比我们有什么不同吗?全是你的想象!我告诉你,她已经对你厌烦了,你这个人,有家,还有母亲,却自认为是流浪汉,半夜里在外面走来走去的,真不像话!难道这个家不是你的精神依托吗?你在外面寻找每次一无所获,连夜里干了些什么都记不起。你那位亲戚是对的,她早该与你断绝来往了。”
老袁斥责了房繁,又将一朵玫瑰花插在头发上,便神气十足地走到客厅里,指挥房繁将刚买来的一面大镜子装到客厅的一面墙上,还吆喝着让房繁快些干,因为张某就要回来了,他一回来,就什么都干不成了。房繁忙得满头大汗,装好了镜子,又要赶着去做饭了。她在厨房里听见老袁在大声称赞那面镜子的神奇效果,说是“满屋生辉”。
中午时分张某回来了,板着脸坐在桌边吃饭,吃完就开始抱怨,说有人偷看了他的卧室。他出门的时候将一根草放在门把手上,现在那根草已经不见了,这种行为令人恶心,他可不想在别人的监视下生活,何况这种偷看是出于妒忌的心理,有种人自己没本事,就专门觊觎别人。他说话时眼睛瞪着房繁,房繁就垂下了头。这时母亲就叫张某闭嘴。
“我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张某愤愤地将碗一放,“有的人心里成天想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后我每天都有约会,那种别人求之不得的约会!想要拦着我可是办不到!”他冲进他的杂房,将房门大开,吼道:
“要看就来看个够!”
母亲和老袁一齐扑过来观看,满怀急切的样子。房繁冷冷地坐在原地,朝那房里瞟了一眼。房里有什么呢?什么新鲜东西也没有,不过是一张床,一个提包放在**,提包的拉链敞开,里面是些旧衣物。母亲和老袁先是将**的褥子翻了转来,后又将提包里的东西倒在**,但一无所获。房繁不知道她们是在找什么。张某讥笑地说:“你们要找的东西早就不在这里了。”
她们俩觉得很扫兴,也很丢面子,就低着头出门去了。
张某对房繁说:“这一下,你满足了好奇心吧?你不要装得与自己无关的样子。你偷配了一片钥匙,每天溜进来,结果也是什么都没发现。你们怎么能够窥破我的秘密呢?我还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睡觉呢?我们以前是敌人,现在却成了一家人,这件事不是很富于戏剧性吗?”
“我对和你睡觉没兴趣,我也不能代替会。”
“你不能代替吗?你这样认为吗?我可一直认为你可以代替呢!现在她走了,我就想,你要来代替她了,当然也不一定要和我睡觉,只要每天在一起,想同一种事情就可以了。我看你母亲是位先知,你不这样认为?”
他的双眼透出那种迟钝。房繁觉得他的眼神好像刚刚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细细一想,那不就是会的眼神吗?
房繁回忆起沙地里的种种遭遇,她与会度过的那些沉默的夜晚,仿佛又闻到了西瓜瓜秧的气味。会像这个张某一样,内心有无穷的秘密,打听是打听不出来的。张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她的邻居的呢?房繁从小便看见这个张某,看见他与母亲吵闹,似乎是,他与母亲之间结过什么冤仇,这种冤仇又遗传给了房繁,到底是什么仇,母亲不说,一问她她就说已经忘记了。现在这个汉子住到家中来了,他们之间的仇恨却并不因此有所减少,这只要看一下他就知道。奇怪的是大家并没有因此睡不着觉,母亲和老袁像从前一样一觉睡到天亮,房繁呢,也不关心杂房里的威胁,照旧自行其是。当然他刚来,这还不能作为定论。张某一来,老袁更高兴了,头发梳了又梳,目光充满了那种好奇和喜悦,她似乎在企盼什么事发生。只要房繁和母亲与张某发生口角,老袁立刻跑了过来,密切地注视事态的发展。
“会,她为什么不来了?”房繁鼓起勇气问张某。
“这还不简单吗?因为我们住进来了。这一直是她的心愿,她没和你说起?当然,她不会什么都和你说的。”张某傲慢地看了她一眼,又添了一句,“很多事,她都不和你说。”
“不过你会慢慢告诉我的,对吗?”房繁又鼓起勇气问道。
“那当然。我这个人,存不住话,到头来都会泄露出去,只要你有耐心。就是你没有耐心,你母亲也会有的。你们假装清高躲在屋里不出去,实际上每天尽想些龌龊的事。我只不过懒得揭穿你们罢了。”
房繁在厨房里干活,哼着曲子,想着一些不实际的事。
枯叶一片一片徐徐地落在窗外。她停下手中的活,朝水缸里一瞟,看见自己那脆弱的倒影。
“会,她还来不来呢?”她将这句话说出了声,同时跺了一下脚。
时常,当他们三人都出门了时,房繁闻见满屋子西瓜瓜秧的气味。而会,不论她什么时候想起她,她都不再来了。房繁记起,她从来没有向她允诺过,她会永远陪伴她。她说走就走了,仅仅将她那种迟钝的目光留在了张某身上,但张某却是她最不喜欢的。从前会和张某来往时,她就知道张某是房繁所不喜欢的。现在他总在家中寻衅闹事,不愿过安宁日子。
秋天里,张某出去了两天,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带回来会的一只胶鞋,破烂的、狭长的一只鞋,房繁心里一沉:“她,死了?”
“怎么可能呢?这是她要我带回来的,说是一种信息,还说了些别的。我现在不告诉你。”张某白了她一眼,回自己房里去了。
阳光照在地板上,黄灿灿的,胶鞋古怪地躺在地板上,房繁的脑袋里轰轰直响。她用手向鞋子里面探了探,冷冰冰的,一点也感觉不到人的体温,也许这正是会要向她转达的信息?
张某从房间探出头来说:
“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厨房里也有一线阳光在墙上晃动,房繁举起一个白色的瓷盘,瓷盘亮晃晃的,又使她想起某些遥远的、不着边际的事,她一边干活一边又失口说了出来:“会,还来不来呢?”
“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张某又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房繁看着天花板,一会儿工夫,就看见自己的后脑勺里正在生出无数彩色的丝带,外面的北风将这些丝带抽了出来,越抽越多,越过街道房屋向野地那边飘去。而同时,她身体里的某种欲望不断消失,她不再感到想要外出的冲动了。
夜里北风还在刮着,房繁第一次在北风的呼啸声中睡得很沉,以致连母亲与张某在清晨大吵大闹都没听见。她起床的时候,迎面飞来一只板凳,差点砸了她的额头,母亲随之冲进房来破口大骂。
“我今天有约会,你们却在睡大觉!猪!”张某吼道。
房繁匆匆穿好衣,走进厨房去备早餐,她觉得自己像泥鳅一样灵巧,在房间里游来游去的。
上午时分,母亲和老袁将她们所见到的窗外的事讲给房繁听。她们讲了很久,因为整个早晨不断有各式各样的事发生,最后,仿佛是无意中,母亲提到一个穿粗布衣服的老女人曾在她们家门口逗留了几分钟,后又离去了。她似乎还看了几次表,可能要去办什么事,见什么人。老女人头发花白,从背影上看也看得出精神很好,不像本地人。
“她穿着什么样的鞋呢?”房繁心怀希望。
“鞋?”母亲沉思了一会儿,说,“是普通的鞋。你怎么啦?为什么关心这种细节,这种细节没什么意义。”
“就因为我不再夜间出门了。还有一件事,那些菜农,你得到过他们的消息吗?”
母亲无法回答房繁的问题,没有人回答房繁的问题,房繁知道那答案已在她心中。好久以来这答案就在她心中,否则它会在什么地方呢?她没注意到心中的答案,张某带回的胶鞋提醒了她。
“我已经死心了。”她突兀地说。
“你在说什么?”老袁和母亲异口同声地问道。
“啊,我以为张某在家里呢!”她的脸红了,“我嘛,我在说与这双鞋有关的问题。”
光阴似箭,会留给房繁的那只鞋放在鞋架上,已蒙上了厚厚一层灰。看着鞋,房繁偶尔还会伤感一阵,停了手中的活计,痴痴地想些遥远的情景。最近张某已经称她为“老女人”了,虽然是戏谑,房繁对这个称呼的含义是十分明白的。母亲不也使用了“穿粗布衣服的老女人”这种描述吗?房繁瞪着水缸里的倒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头一天天僵硬冰冷了。会一定是离她越来越远了,这从张某出门的时间上就可以看出。有时,他竟出去两个星期后才回家,回来就声称他去了另一个城市。
“她说她不再有信息传达给你了,因为你全明白了。”张某把房门关得很响。
“那个城市里到处是石灰岩,太阳永不落山,人在太阳底下没有影子,我们过得很充实。”他在房里高声说。
房繁洗着碗筷,看见自己的动作节奏越来越慢,她知道节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不论多么慢。她想象着那个城市里的稀奇古怪的事,脸上浮起明媚的笑容。这里已是冬天,那个城市却有阳光照着,千年岩石沉默不语。那种地方是不可能有任何节奏的,会到了那里,就把节奏带给了那个地方,那是一个比她俩去过的沙地远得多的所在,会现在名副其实地“远游”了。母亲她们现在不再提到穿粗布衣服的老女人。很快,张某就无法再去与会见面了,这是一定的。房繁将碗一个一个地叠上去,弄出清脆的响声。
“外面又刮北风了,要小心你自己。”母亲告诫她。
房繁又听见自己的脑袋在轰轰地响,一定是那些彩色的丝带作怪,玻璃窗也开始作响了。老袁在对面凝视着她,老袁的两腮红得像水蜜桃,永远是那样光彩照人,赏心悦目。这个老袁,难道不是会留给房繁的一件礼物吗?会将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后从容不迫地离开。黑暗深处的记忆突然发出闪光,房繁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在医院太平间的行为。她就站在会的身后,紧紧跟随,会像鱼一样在白布蒙住的尸体间游来游去,将白布掀起又放下,每一次都一回头与房繁的目光对视。现在会一定又像鱼一样在那些千年岩石间游来游去吧。
“你笑什么?”老袁问道。
“我在想,或许在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的地方,也会有一个人在那里走来走去吧?我和一些人说起过这种可能,大家都害怕。”
是第一次,房子里的四个人在窗前站成一排,欣赏着黄昏的落日。房繁有点不安,怕别人看出自己心怀鬼胎,但谁也没有注意她。真的,谁也没有注意她。她就站在那里,想象着是自己在那些千年岩石间游来游去,阳光照着,她是一条没有影子的鱼。
她朝左右一瞟,看见三张陌生的脸,他们正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小声地、急切地交谈。
白发的老女人在窗前停了一停,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匆匆地走过去了,房繁没有认出她来。
那落日的余晖正被巨大的黑暗吞没。
原载于《人民文学》1995年第3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