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次她在街上走时,老袁对她生气了,一气就滔滔地说了一番话,她说房繁夜里从不来她家,很多人都看见她半夜在街上走,像是匆匆去某个地方似的。大家夜里都很寂寞,愿意有个人来家里聊聊,既然房繁去了别人家,就应该来她家坐一坐,她还与房繁的母亲是老同事呢!就算不是老同事,房繁也该照顾她这个寂寞的人,她并不要房繁帮她干什么事,只要常来聊聊就行,不要非得等到有求于她才来,比如上次那样。上次她和她母亲虽然躲在门外,她老袁是知道的,所以她才大声说话,为的是向她俩提供情报嘛!她们从她这里得了情报,明白了好多事,还得感谢她老袁呢!老袁说完这一大篇,就强行挽着房繁的手臂往她家里拖,房繁拗不过她,只得随了她走。快到老袁家时,老袁碰见了一个同事,那同事见了房繁就大惊小怪,说半夜里看见她在街上走,莫非家中出了什么事?老袁就去与同事搭讪,完全将房繁忘记了。房繁站了一会儿,看见她俩谈得热烈就提起脚来走。
“你到哪里去?我们今后还要讨论一下那个问题的。”老袁对房繁喊道。
母亲告诉了房繁窗外发生的一件事,房繁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中肯的比喻:“我就像跳蚤一样打发日子。”
“我吸你身上的血,你没有觉察到吗?这种日子我已经维持很久了。”房繁告诉母亲。
七月里张某干出了一件荒唐事,用一把榔头砸破了房繁家一面砖墙,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母亲将这事告诉房繁的时候,房繁正在漱口,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饭,就在家中打扫起卫生来。门外闹哄哄的,很多人围在那里,母亲正在歇斯底里大发作。房繁也很兴奋,可她并不想出去观看,她听着母亲的高声咒骂,一边干家务,一边晕晕乎乎地想心事,似乎很满足。一会儿就有人进来了,是老袁和一个女人。
“你这样很不好,”老袁责备房繁,“这个老回,她不是你母亲吗?我记得她和你一起来过我家,当时你们很一致。在这种时刻,做女儿的应该挺身而出。”
房繁一抬头,看见石块像暴雨般射向房间的窗户,母亲佝偻着腰溜回来了,同时进来的还有张某。张某一脸阴沉,一进屋就将榔头扔在门背后,满腹心思地坐下了。这时老袁和那女人就悄悄溜走了。
母亲一脸惭愧的样子。
“为什么你不再直接与我争吵了呢?”张某逼视着房繁说,“这一次,我的确是有点急躁了,这都是因为你不再露面的缘故。你的传声筒,并不那么高明,也许你听见的是各式各样的被歪曲了的声音。”
房繁继续忙碌着,内心升起一种隐秘的喜悦,歪曲也好,什么也好,反正她就愿意这样下去了。她房繁,现在是与母亲分离了。以前她总是和母亲做同样的事,想同样的问题,现在大可不必如此了。反正现在母亲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告诉她,她也就用不着亲自去看,去做了。她只要坐在家里就行,这样还过得比原先更充实、自在,正如一只跳蚤。有一件事她看得一天比一天明白,那就是母亲一天比一天猥琐了,虽然脾气还是很大,易冲动,但时常表现出一种游移不定,一种谦卑的退让来。就比如现在,她脸上为什么出现惭愧的样子呢?难道她不是理直气壮吗?有人砸坏了她的墙,她去和人吵,却又惭愧,谦卑,真不可思议。她怕什么呢?再说张某,他在一边冷笑着,似乎是胜利了,又似乎因为这胜利十分烦恼,十分空虚,他出门时的脚步简直悄无声息。
“没想到竟是这种局面。”房繁干巴巴地说,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得意还是懊悔,“妈妈应该再凶一点。”
“是吗?我想,假如我和这家伙打起来,将事情闹得很大,那不是会影响你的情绪吗?最近我的顾虑越来越多了,不像原来那么单纯。”母亲说。
“你这个老巫婆,”张某站在窗口那里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我想闹吗?你们这种人家,我早就烦透了,与你们为邻简直是摆不脱的灾难。我现在比谁都灰心,与你们为邻,我这一生没有指望了。虽然你的表妹看得上我,我老觉得前途灰灰的,就是这么回事。这期间的原因你们也知道。房繁不露面,我闹得再凶又有什么意思?我的真正的对手当然不是你这老太婆。依我看,房繁应该去野外待着,你们这种人的家里,处处是机关,每一步都进退两难,怎么待得下去。”
房繁笑起来,从房里向外高声说:
“你竟关心起我的生存问题来!告诉你吧,如今我可是越过越称心了!”
那天晚上她与会见面时,发现会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虽然是在路灯下,也依稀看得见头发里的灰白色。会的**的脚背上浮动着青筋,抬起脚来,胶鞋的鞋底也断裂了。房繁再看她的脸,那脸上也已显出苍老的样子。她俩坐在砾石路旁,很久很久不说话。黎明到来时,会要离开了,她心神恍惚地指了指房繁家的方向,瞪了她一眼,说:
“你怎么还不回家?你可是有家的人!”
“假如不与你待在一处,我便无家可归。”房繁**裸地说,同时就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后悔自己怎么讲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
“你明白就好。你母亲一直与你相依为命。”会懂得她的意思。
会离开时打了几个哈欠,却并无疲倦的样子,房繁不知道会这种人疲倦起来是什么样子。她走得很快,每次她前行的方向与风向都是一致的,从背后看去,就仿佛是风在载着她飞跑似的。房繁从未看见过她逆风而行的样子,那必定是十分艰难的,因为会太瘦了,一股强风定会将她吹倒在地。但在顺风中,会的全身舒展,步伐十分有力。房繁忽然记起了会用鼻子嗅风向的情景,那情景生动而又强烈,房繁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看着消失在黄沙中的会,房繁又一次想到了远游的可能性。她盼望有一个人,她可以与之谈一谈远游的计划,这个人不可能是会,也不可能是母亲,她们俩都对她那种朦胧的计划不感兴趣。就是她自己,她也对计划的事没把握,不知是否真有兴趣谈出来。所谓“计划”,只是脑子里一个朦胧的意念,她希望听她谈这个计划的人有一种马马虎虎、似听非听的态度,这样她谈话的自信才会增强。她设想过谈话的开头,比如:
“他从异国他乡的沙漠中苏醒,向那空无所有的前方凝视良久,然后活动了一会儿冻僵的双脚,任意朝一方向走去……”
再比如:“他的耳边尽是嘈杂的谈话声,人流簇拥着他向前,无论走多久,总是有数不清的人。太阳出来又落山,他发现自己已经停不下脚步了。各式各样的人声在耳边催促着、吆喝着,转眼之间,他已踏上了陌生的土地。那里有很多人在种菜,那些菜他全叫不出名字……”
又比如:“经过十天的跋涉,眼前的一切全改变了。他看见一些光秃秃的岩石山,一些儿童在不远的一口井边打水,他走上前去,女孩瞪了他一眼,他发现她原来是一位中年农妇,这地方的人十分矮小……”
她想出了许许多多的开头,每次都是前面的几句比较清晰,甚至有画面,再下去就模模糊糊,不了了之了。也许这就是因为没有听众的缘故吧,远游的计划毕竟只是一个虚构,在想象中,这个计划如双翼的飞马般驰骋,实行起来却丧失了原始的动力。
房繁从未进行过一次真正的远游,每回都半途而废。最远的一次也就是从那片沙地向北走了三公里的样子,那是非常乏味的。那天的早晨,她一出门就碰见会。会看见她全副装备,旅行袋、食品、水壶挂了一身,就对她说:
“你留心一下消失的脚印吧,说不定有收获的。”
她记着这话,一直在留心,可到了后来,眼前除了黑压压的大片蚊子什么也看不见。那多余的三公里把她的精力全都耗尽了,现在回想起这事都觉得后怕。所以房繁,决不会再亲自去进行另一次远游了。她愿意待在家,细细想一想远游的计划,并对一个人谈出来。既然那个人没出现,她的计划就停留在脑子里,成为一些闪光的片段,当黑暗的大脑深处不时为这些发光的片段所照亮时,房繁感到无比宁静,她的双唇动了动,发出单个的音节。待在家中又使她对母亲的依赖性越来越厉害了。母亲将窗外发生的事传达给她,那些事与头脑里这些闪光之物混在一起,使房繁久久地激动不已。
夜里去医院的事终于被张某发现了,张某盯着她浮肿的双眼,“嘿嘿”地冷笑了好久,最后说:
“去也白去,我早说了,你记不住夜里发生的事。当你白天坐在家中时,你母亲向你传达各种信息,你都记住了。可谈到夜间发生的事,你毫无印象,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管你在那种地方待多久,你只不过在衣服上留下了那种地方的气味而已,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无法知道的,会也帮不了你,她只不过是将你引向那种地方。”
在清晨朦胧的光线里,张某满脸倦容,一下子成了个老头。他在说话时衣袋里一抖一抖的,他全身都忸怩不安。房繁正视着张某,感到张某远不如从前自负了,那种嚣张的气焰似乎是大大减弱了。
“我与她之间的细节,你不会感兴趣的。”他强打起精神说这句话,为的是显出一种傲慢。
“什么样的细节呢?”房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有各式各样的细节,有些细节,你永远体会不到,所以我用不着说出来。我早就不对任何细节感兴趣了,就是夜间发生了天大的事,比如某具尸体的复活这类事,我也用不着记在心中。”她说着说着就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虚伪成分,脸也红了。
“你又激动了嘛,我还以为你脱胎换骨了呢。”张某阴阳怪气地顶了她一句,一下就走掉了。
房繁呆呆地站在原地,有点恼怒,又有点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像个小孩,远不如坐在家中时那般老成,看来有人已识破了这一点,不久便会人人皆知了。还有母亲,她不想让人知道房繁夜里在和死人打交道,如果她知道这事已传开了,她就会感到做不起人,就会怨恨房繁的一意孤行。所以不能让母亲知道她今早碰见了张某。
房繁将手插进衣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进了家门。
母亲正在烤馒头,她头也不抬地说:
“这事已是满城风雨了,大家都在议论,说我在一具僵尸边上睡觉。”母亲说话间老袁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袁的头发梳得油光放亮,上面还插了一朵粉红色的小花。她摇着头,挥着白白胖胖的小手对房繁说:
“你们娘俩怎么搞的,连个梳妆台也没有,别扭死了。我本不想来,你的母亲非要我搬来住不可,说我可以替你们传递信息,她这个人,只为自己着想,我嘛,看在老同事的面子上就答应了,我打算住一住试试看。告诉你,我可是每天都要梳妆打扮的,要不像个什么样子呢?”
房繁跟着老袁走进房里,看见她在母亲的床边又开了一个铺,还摆了一个床头柜,柜上放了一面镜子,还有各式化妆品,一进去就感到香气扑鼻。老袁坐在床边,忽然皱了皱鼻子说道:
“你身上有股味道,快去洗了澡再来。”
房繁洗了澡,看见母亲和老袁并排坐在窗前吃早饭。母亲脸上的浮肿也消退了好多,人也显得年轻了。她兴致很高地说:
“我现在对你身上的那股味儿不怎么敏感了。你看,我邀了老袁来住,很称心,老袁这个人最实在,她在这里,我心里就不像原先那么空空落落了。可以说,我对自己每天的活动都心中有数了。原来我曾对会寄以希望,现在看起来太可笑。我还打算置些衣服,房子里也得保持清洁。老袁决定以这里为家,和我一道工作。”
房繁对母亲的变化也觉得很高兴,家里住进一个外人,给她一种新鲜的感觉。虽然暂时她还不能确定老袁是不是心血**,是否耐得了这种单调刻板的日子。
这一天,房繁在家里忙家务,老袁和母亲不停地到她面前来,将外面街道上发生的事讲给她听。两人争先恐后,相互补充,越讲越生动,一天的时间过得既快又充实,一下子就到了黄昏。吃完晚饭,三人并肩站在窗前欣赏落日,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感动。
老袁很勤快,不但每天擦桌子,擦柜子,擦地板,连窗子她都坚持要擦。她年纪已经不小,登上窗口,站在高处的样子让人害怕,她却不以为然得很,说:
“我以前看见你们娘俩过着一种清高的生活,我还以为你们是有生活目标的人呢,没想到如此懒惰,完全是在消极地打发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这种态度要改变。”
老袁主宰了房繁的家庭生活。她来了后,会就不再来家中与房繁见面了。老袁也说她不喜欢在家里看见会,因为家里本来就够拥挤的了,还要来客人简直受不了。
每当房繁想念会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走到街上去,于是看见会站在鞋帽店门口,正在吃一支冰淇淋。房繁走过去,会使了个眼色,她们俩就避开张某的家,一前一后朝野外走去。途中她们总免不了看见很多菜农,她俩低着头,决不与任何人招呼。
“消失的脚印有了些眉目了吗?”会时常这样问。
“这种事会有什么眉目呢?你知道现在是老袁的天下,她简直独霸一切,我们全都听她的……”
会发出了出自内心的笑,将手插在衣袋里旋了几圈。
“那脚印就在你家中的什么地方,那些角落,你都看过了?”会开玩笑地说,同时就吃了一惊,因为背后“咣当”一响,是一个菜农将木桶掉在地上了。
“我其实是很满足现在家中这种局面的。”房繁解释说。
她们之间的这种谈话延续了好久。
后来会说,用不着去医院了,因为“在家里就很好”。房繁也觉得在家里不错,因为老袁是非常善于指挥的,所以她总有忙不完的活。她忙着忙着,就把医院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偶尔闲下来,想了起来,就急着向会打听。但会并不提那件事,只是要房繁打扫卫生时多看看家里的角落。
老袁来了不久,家里就变得窗明几净,厨房里的各种餐具都闪闪发光,地板散发出清新的木头香味。
有一天她和母亲避开房繁在商量什么事,她们小声地,急切地谈话,谈过之后又找来一根钢皮尺,走进杂屋左量右量的,量完后又开始小声争论。争论中,母亲衰老的脸上竟泛起了红晕,而老袁,简直容光焕发,像盛开的鲜花。
傍晚时她们才把事情向房繁宣布,原来她们决定把张某请到家中来住,她们已经量过了那间小杂房,那里面完全可以放得下一张床。
“这也是种观念的转变。”母亲激动得一身打战。
“你们仍然可以保持一种很清高的姿态。”老袁补充道,“说不定还更清高,因为这一来简直用不着出门了,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在家里解决。”
正好在房繁与会出去的那天夜里,张某搬进来了。
那是一个充满了恐怖的夜晚。白天里繁忙拥挤的街道在深夜里一片漆黑,她俩坐在街边的麻石上打瞌睡,忽有什么小东西撞在房繁的脸上,伸手一抓,原来是一只蝗虫。抬起头来,数不清的蝗虫像暴雨一样打在她头上、身上,她连忙将脸藏到膝头间。这样过了好久,蝗虫飞走了,她才抬头,看见会那黑色的身影在微光中纹丝不动。房繁闻着蝗虫的气味,空空的脑海里跳出无数的幻影,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与所坐的这条麻石连成了一体,而街对面她的家,家中的母亲、老袁、张某都离得无比遥远,就像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回忆。会也是母亲那个世界的,会将她领到这个地方坐下,与她一起打瞌睡,自己却仍旧留在那边,房繁忽然感到了这一点。她又怀疑身边的这个会,是不是自己的一种幻觉呢?母亲不是也有幻觉吗?也许会每次只是将她引到一个地方,然后就悄悄消失了,留下她的影子陪伴房繁吧。以前房繁没看出来,只是在今夜,在不知从何而来的蝗虫的气味中,她才明白了,原来自己每次夜间出游,全是一厢情愿的游戏,会伴随着她,只不过是一种象征罢了。而她就误认为她与会的相遇是种什么安排,其实全不是。难怪每次她想到会,会就来了,就像俗话说的:“心想事成。”房繁越想下去越害怕,她心中那种无依无傍的感觉从未像现在这般鲜明,而且她越待下去,那种感觉还在逐步加强,临近黎明,黑暗越来越浓,终于连会的身影也看不见了。房繁在恐怖中发出一声尖叫,一下子不省人事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会在旁边冷冷地说:
“露水将麻石弄得冰冷,该回去了。”
她用枯硬的指头触了触房繁的身体,房繁像疟疾患者一样虚弱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艰难地移动。生平第一次,她没有注意会离去的方向,也没有回头。一夜之间,她感到自己进入了老年。在她的家门口,灰色的晨曦中,母亲、老袁、张某站成一排,正在向她招手。张某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仍然是那种讨厌的样子,凶狠的目光盯着她左看右看,使她怀疑身上是否沾了什么污秽。
“这就好了,大家欢聚一堂。”母亲说道,同时也用恶狠狠的眼光看了张某一眼。
房繁走进里屋,看见那张杂屋的门关得紧紧的,就想去推门。张某一步跨到房繁面前,挡住那张门。
“现在这里归我住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张门以后你不能开。”
张某还用力将她一推,推得她跌倒在地,自己却站在一边怪笑。母亲见状,抄起一柄竹扫帚就朝张某头上砸去,两人扭打成一团。
房繁坐在地上发呆,老袁就赶过来安慰她,老袁轻声细语地对房繁说:
“你这是何苦呢?啊?这种事这样计较可不好。他既然住在你这里了,他就有权利使用你的房子,你的观念要改一改了。”
“我并没请他来!都是你们搞的鬼!”房繁愤愤地说。
“谁请他来了吗?”老袁拍了拍双手,矢口否认,“谁也没请!他是自己来的!你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了啊?谁又挡得住这种事呢?就比如山崩地裂,你挡得住吗?”
说话间,张某已经收拾了母亲,走进自己住的杂屋,将门“砰”的一声关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