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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你们两个太高傲了,成天待在家里不出来。”熟人指责道,“她倒是常和我们在一起。有时候,我们大家觉得她无根无底,有时候,她又与我们打得火热。她这个人,没什么架子。”

“你知道她刚才上哪儿去了吗?”房繁问。

“能上哪里去呢?还不是到我姨外婆家去了,她总住在她家,不过从不在她家睡,一到黄昏就离开了,鬼才知道她夜里搞些什么。”

房繁想,她是知道她夜里搞些什么的,不过不能告诉这个人。她这样想着,脸色渐渐开朗,心中洋溢着喜悦。

一连几天,房繁总在做家务的时候独自嘻嘻地笑着,有时还哼个什么曲子,母亲在旁边很诧异地看着。会有好几天不来了,母亲问房繁,房繁就说:“要不了几天又会来的,她还能到哪里去呢?”

母亲却不太相信房繁的估计,认为她把自己看得太高。

“会才是敢说敢干的人呢!”房繁说这话像在赌气,她可是不想解释。

房繁擦洗着杯盘,看着自己圆熟的动作,生出几分感动。她的眼前出现她自己和会站在野地里的鲜明形象,还有那种使人流泪的风。近来她总是梦想着野地里的一切,可是她的脚不想动,即使会邀她去了,那也是被动的,远不如现在洗着杯盘,想象着这一切时那么感动。她又感激起会来,因了她的邀请,才生出这许多的意象来,填充着每一天的空白,日常生活的那种偏激便渐渐平息了。“她还能到哪里去?”她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声。

母亲真的生气了,当天夜里,她坐在**守着,像得到了什么预告似的。房繁也不睡。凌晨,熟悉的声音临近了,门闩一动,会走了进来。她疲惫不堪,脸上跌得青一块紫一块。她一言不发,一进来就倒在房繁的**睡着了。母亲气愤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也盖上被子睡了。房繁现在怎么也无法入睡了,她想着一些古怪的意境,那里面总有高山和海,风将黄沙吹得漫天飞扬。她想了又想,总离不开那些意境,于是怀疑自己所想的也许正是身边睡的这个人的梦境。会发出均匀的鼾声,灯光下的脸上变幻着各式诡秘的表情。房繁不敢注视她的脸,就熄了灯,穿好衣,到门口踱起步来。

月光下,张某走了过来,显得面目狰狞。房繁垂下头去不看他,只管慢慢踱步。

“你不要指望她还会与你去那边了。”张某说,“我们一起去过了,还看见了一些你从未见过的风景,她在那里摔了一跤,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幸亏被树枝挡住。”

房繁不声不响地踱步。月亮钻进了乌云里,四周突然一片漆黑。张某也不说话了,蹲在屋檐下抽烟。风声由远而近,是西风。房繁听见会在屋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她想起三十多年前,这屋后长着一片草,草茎像丝绒一样绿而亮,又有韧性,房繁叫它们为“丝线草”。她正想到这里,门开了,会走了出来,一边用手指拢着头发一边打哈欠。房繁发现张某不见了。

“你真的和他也去了那边吗?”房繁问。

“不要提他了,他就是那么回事。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这里有很多人欠着我的账,我也欠了很多人的,所以我必得要奔波。今夜这么黑,你一定觉得离什么东西很近吧?你的感觉没错,这正是西风,我闻见了鲸鱼的气味。”

“我们的家正好在那片野地的尽头,我刚刚明白这件事。”

“这都是因为今夜这么黑的缘故,你看,这是我的手,你摸到了吧,你有什么感觉?”

房繁捏着会那些细长坚硬的指头,全身发起抖来。

“石头。”她磕着牙说。

“好。”会说,“你会慢慢感觉到的,你总算明白起来了。你坐在黑暗里,可以去想一些更深更黑的东西,我以前常这么做,白天反而更加精神抖擞。”

她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坐在屋檐下,房繁闻着鲸鱼的气味,似乎很陶醉。会说她不能久留,隔几天有这么一回也就够了,不像房繁,整天待在家没事,尽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会说话间不知不觉就破晓了,张某吹着口哨从家里出来,会就朝他走过去,张某很得意。

“我们又要去那边,这下你看见了吧。”张某对房繁说,“我与她可是情同手足,你和她,只不过是萍水相逢,所以你不要和我争了。争什么呢?这种事你争不过我的。你去告诉你妈妈让她也死心吧。”

他俩顺着大路走掉了。

房繁发着呆,听见母亲在门口说:“看,她还挽着那家伙的胳膊呢!真是连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哪里像我们家的人啊!”

“她本来就不是我们家的。”房繁忍不住顶了母亲一句。

“什么?”母亲吃惊了,“你竟这样看待你的母亲呀?难道我是个说谎的人吗?她明明是我的一个表妹,我怎么会弄错?你故意将她说成是别人家的。因为你觉得自己丢脸,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现在已经不那么觉得丢脸了,再说她不是来了吗?”

“她来是来了,可是她的心不在我们家里,她总惦记着那姓张的。”

“谁又能留得住她呢?那是痴心妄想,她可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自己也说她敢想敢干。”房繁觉得再谈下去很烦躁,就进去做早饭去了。

她故意将锅碗碰得“砰砰”直响,表示向母亲抗议。她觉得母亲很横蛮,她一定要与那张某争个高低,又要霸占会,还要干涉会的自由,不让她与别人交往。再一想,自己不也有那么一点横蛮吗?自己不过与会去了几次野地里,就以为对她有什么权利了,其实有什么权利呢?一点也没有。这个会,谁也不在乎,不管她与谁去过了什么地方,一切都不会改变的。房繁虽然渐渐明白了,可仍然无法改变自己,至少是无法彻底改变。比如刚才,她眼见会与张某去了那边,心里仍然是愤恨的,只不过这愤恨持续的时间很短,不像母亲那么耿耿于怀罢了。其实呢,野地里谁都可以去,母亲也可以,只要她不那么嗜睡如命就去成了。看来母亲是无法明白这一点的,她的感情太激烈了,事事都认真计较。

尽管张某仍然时常来嘲弄,房繁和母亲还是越来越不爱出门了。除了必要的采买,两人整日都待在家中。母亲还不时朝窗外看一看,房繁是连看也懒得看了。于是母亲就将自己所看到的向房繁汇报。虽然她所说的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房繁总惊异于自己的感觉与母亲如此相通,两人的喜怒哀乐总连在一起,即使房繁想改变也办不到。

“别佯装了,”母亲总说,“你是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吗?”

“会今天是第二次与张某外出了,”母亲汇报说,“还有老袁也和他们一起。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世界怎么颠三倒四了。”

“你也可以与他们连成一体嘛。”房繁随口说道。

“把我当什么人了?你真的不在乎?算我瞎操心好不好?我倒希望你真不在乎这种事呢!”母亲生气地说。

房繁也希望自己不在乎母亲汇报的那些事,可事实相反,她在乎得很。她一边做着家务,欣赏着自己熟练的动作,耳朵一边倾听着母亲的唠叨,全听进去了。现在她的听觉,比原先还要敏锐得多了,只要母亲一开口,她就能猜出她下面要说的话的意思。要是母亲偶尔一整天不说话,房繁就寂寞得不行。

母亲知道房繁的寂寞,朝窗外看得越来越勤了,有时没有看到什么事情发生,她甚至胡编一些情况来向房繁汇报。房繁同样知道母亲的小小的伎俩,内心升起一股感激之情,脾气也柔和得多了。

每天白天她俩就如此打发着日子。到了夜里,母亲总是不管不顾地睡得迷迷糊糊,天不亮从不醒来。房繁也想不管不顾地睡,可她总惦记着一些事,一些不明确的事。当她凝神细想时,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却又还是惦记,又有点忧虑,所以睡不沉,迷迷糊糊都做不到,大半时间是睁着眼。在漫长的夜里,她有时会想起会,于是会就来了,坐在她床边聊一聊,天亮之际才离去。不想会的时候,房繁往往听见隐隐约约的狮吼声,于是她记起自己是住在野地的尽头,必得要多加小心,因为白天里一忙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她开灯坐起,警惕地听着门窗的响动。

她试图与母亲谈到野地里的狮吼,她一开口母亲就打断她:“你完全听错了,哪有什么狮吼。整夜都有一些熟人在我耳边吵,比如老袁,比如与会做生意的邱家,还有韩家,这些人叽叽喳喳的,搞得我睡不沉。会来过了吧?我看她快要把你的脑子搅乱了,现在只不过是听见什么狮子叫,再过几年就要灵魂出窍了。我实在无法理解会这个人。你说我们是住在荒野的尽头,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事便不能成立。只能说你愿意那样想罢了。”

“是这样。”

然而母亲竟也同意与她一道去那野地里了,是好奇吧。

那无边无际的野地里仅仅长着一些乱草和灌木,其间又总有那么一些菜农挑着空的粪桶在穿梭,房繁每次都找不到他们种的菜在什么地方。站在西风里,母亲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觉,仍然在唠叨着与张某的纠葛。房繁就问母亲看见那些挑空桶的菜农没有。

“这些人算怎么回事,他们与我有什么相干呢?”母亲高声说。

房繁觉得那些人已经听见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们与我毫不相干!”母亲似乎还嫌不够,将声音提得更高了,“这不过是些过路的,我可是世世代代生长在这地方。我有邻居,有熟人朋友,我和他们相处得好不好,与这些人可没关系!”

房繁看见母亲说话时两眼睁得很大,似乎一点也不怕灰沙,她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母亲生着与会同一类型的眼睛!为什么以前没注意到呢?是因为以前她从不陪母亲来沙地里的缘故吧。一阵灰沙扑面而来,房繁捂着脸蹲了下去。母亲在一旁抱怨,说房繁太娇气,不像话,还说她小题大做,说自己住在野地的尽头。“这种地方算得上是野地吗?人来人往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狮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她跺着脚,催房繁快回家。

房繁从指缝里看见有一个菜农朝她们走过来了,于是羞愧得佝偻着背不敢抬头。

“莫非你们真是在这种地方种菜吗?”母亲大大咧咧地与那人搭讪,那人瞪了她一眼,从她身旁擦过去。房繁觉得自己的脸丢尽了。

“哈!他不好意思了!”母亲拍着手高兴地说,“他们装模作样到这里来干活,穿来穿去的,可这不关我的事,我有我的生活,我不想搅乱自己的脑子。一个人长期待在这种地方才乏味呢。我没有听见狮子吼,而且这地方人来人往的,你怎么好意思将这地方称作荒地呢?真是神经过敏啊。我的看法和你完全不同。”

在风沙里,母亲迈着衰老的脚步,大摇大摆地前行,那模样就像一个流浪汉。房繁想道,原来母亲也有满不在乎的时候。

回家的路上她们遇见老邱,老邱起先想躲开她们,后见躲不开,才满面笑容迎上来。

“去那边了吗?好!我刚刚瞅见你家表妹和张某也去了那边,这阵子他俩打得火热,你家表妹连生意上的事都冷淡了,从前她可是分毫必争啊!”

“她的事与我们无关。”母亲板着脸说。

“真的吗?”老邱做出吃惊的样子,“我不信,这种事,不可能。”

“我们在夜里听见了狮子的吼声呢!你想,我们正在家里睡,那东西就叫起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呢?”母亲逼视着老邱。

老邱似乎被打了一棍子,偷看了母亲一眼,从旁边溜走了。

母亲像英雄一样昂着头朝家中走。她对房繁说:“从今以后我用不着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了,这些人只不过是些僵尸罢了,没有任何内容。”

“很久以来我就想搞一次远游,从来没有成功过。你全看见的,我长这么大,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这片野地,走到那里眼睛就迷蒙了,脚也动不了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房繁推心置腹地向母亲说起了心事。

“大概你走到那种地方就不想往前了吧。所有的欲望全消失了,一定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呢?几十年里,你有没有想过远游的事?”

“我?从来不,我走到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干吗去想呢?事实上,我在自家周围转来转去的。远游干什么?有什么觉得好奇的东西吗?”母亲进了家门,放松地长嘘了一口气,“老实说,如果不是你坚持,我才懒得跟你去那种地方。那边与我们这边有什么区别呢?一个样。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对那边有过什么好奇心。那些人也和这些人差不多,全是些恶棍,你只要看看那菜农的眼睛。还是待在家里安全,一出门就遇上那种眼光。”

房繁暗自想道,下次会来时,一定要告诉她母亲对那边的印象。她觉得母亲在这种事上有种奇怪的态度,就像跑在眼前的鹿,她想追也追不上。

去医院太平间看尸体的事是会提出来的,房繁就那么爽快地答应了。所有的细节房繁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她俩是去找一个耳后有痣的中年男子的尸体。“那人很像张某。”会用揶揄的口气告诉房繁。回来的路上遍地都是死松鼠,会像赛跑一般疾走,说有要紧事,她踩着那些死松鼠,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房繁独自回到家中。

一进门母亲就抱怨她,说她身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闻了就头疼得不行,还产生幻觉。头疼不要紧,她最怕的就是白天产生幻觉。比如刚才,她就看见很多小猪。

“你出去搞些什么名堂嘛,搞得全身都是可怕的气味。我早就不对会抱希望了,她那种人,冷酷无情。”母亲脸色灰白,全身颤抖。

房繁脱掉外衣,又洗了头发,看见母亲还缩在沙发上发抖,她提了篮子想出去买菜,被母亲阻止了。

“你这种样子是不能出去的。她竟带你去那种地方,真歹毒啊。我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现在你只要出门,就连你的影子都是那种味道,你洗也是白洗。我不愿意别人知道这事。”母亲说话时磕着牙。

“你放心,别人是闻不见的。这件事我有充分把握。”房繁缓缓地转过身,走到了大街上。

一路上,她觉得自己飘浮着,像柳枝一样随风摆动。她看见了张某,也看见了老袁,还看见了几个熟人,他们向她打招呼,却并不怎么注意她。她买了菜和食品回家,以胜利者的姿态一脚踢开门,走进里屋。她看见母亲还在发抖,一身冷汗,脸都黑了。房繁蹲下身,耐心耐烦地替母亲捶背,按摩。

“慢慢地就好了。”她说,“有什么事是不能适应的呢?就包括这桩事,也是可以适应的。比如一个小孩,一生下来就生活在这种气味里,从头到脚都渗透了这种味道,也就不会害怕了。关键还是个习惯问题嘛。”她用柔和的声音说来说去的,母亲总是无法平静下来,还不时用那种不信任的眼神看她几眼。

临近黄昏时,她突然叫了起来:“会是一个贼!这个女人,我称她为表妹,却并没好好地想一想、查一查,我这个人太轻信。我一直好好待她,从不怀疑她,她却把这房里弄成了一个殡仪馆!现在我明白她为什么总让我心里不踏实了。”

“那么你今后不许她来我们家了吗?”房繁又有点厌烦了。

“我?为什么呢?难道我还怕她?”母亲那呆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些心事。

一连五天,会夜夜来邀房繁去医院。白天里,房繁总为记不住夜里干了些什么而苦恼。如果她问会,会便掩住口吃吃地笑。母亲从不打听她夜间的活动,只是抱怨她身上的气味,说她自己闻了就恐怖,“总有一天要发疯的”。

出门采买时,她还是像柳枝一样随风摆动,但熟人们并不大惊小怪。

被房繁追问得紧了,会就说:

“为什么你要把夜里所做的事搞得一清二楚呢?就当它是做梦好啦,完全无关紧要。至于我,我并不关心我做的事,一时心血**罢了,谁还去认真记它呀?你在这里对我问三问四,我却在想着自己的一桩买卖,这段时间我亏得十分厉害,说不定全亏光。还有你所妒忌的张某,正是我买卖上的对头,我们有那种关系,可他每时每刻都在拆我的台,你没想到吧?”会说到这里就用爱惜的眼光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帆布胶鞋已经破了,露在外面的脚指甲裂着一条条缝,情形十分凄惨。

“你太辛苦了。”房繁同情地说,“我无法理解你的工作。”

“不要去想它了,徒生烦恼。”

“那个人,找到了吗?”

“你又在说瞎话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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