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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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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是吗?”

“早就搬了,不过还在你常去的大楼里,只不过我们已经隐蔽起来了。我们不在任何房间里,谁也发现不了我们,这都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你,我相信你已经体会到这一点了。‘大楼就如阴森的鬼魂,萦绕于你的脑际。’你体会到这个了,这很好。”

“有时候,我觉得我似乎又见到丁老太了,那种感觉是很模糊的,我完全没把握,我像一个苦役犯。”

“模糊会给你带来幸运,小伙子,你真幸运——我们在为你效劳。如果你每次去那楼上都遇见一个黑影,那就非同一般了,你就可以想想那些古怪的问题了。你蹲在那里,肯定还听见过猫的脚步声,不是普通的猫,是那种猎狗一般大小的山猫。你的缺点就在于某些时刻过于伤感。”

传达老头临走时给我留下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他告诉我他最近要回老家去,所以很久不能与我见面,请我自己好好保重。

他的衰老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传达老头走后好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孤独中度过。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开始去科学院的大门外徘徊了。我伸长了脖子朝里面瞧,看见传达室内空无一人,传达老头的椅子仍摆在原地方。我往那里面走了两步,立刻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将我一把推出门外,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失望、焦急、惶惑、苦恼,这些感情困扰着我。抬头望去,科学院的楼房隐蔽在远处的丛林中,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房顶的避雷针。

也有那种时候,从大门里窜出一辆小轿车,但窗内放下了天鹅绒的帘子,无法看见里面。车子像弹丸一样弹出老远,消失在马路尽头。有一次,我曾朝着一辆黑色的小车大声呼喊:“院长!院长!”车子没停,一溜烟开走了。过了一会儿大门里走出两个穿黄制服的人,命令我马上离开。我说出传达老头的名字,并告诉他们我是个哲学家。

“传达老头吗?”其中一个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几眼,“那人是这座城市里有名的骗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城里前几天夜里失窃的事你听说了吗?一个老贼,就是这么回事。”

“我在传达室亲自与院长秘书通过话。”

“那又怎么样呢?人人都会得到这种机会的。我听说失窃的事正是与一个什么哲学家有关,你不要再来这里转悠,免得引起怀疑。”

“你们在污蔑老传达。他一直在你们院看门,是一位功臣,我第一次来这里就是他接待我的。”

“当然,你们一贯臭味相投嘛,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

“一个骗子,一个老贼,怎么会成为科学院看守大门的人呢?”这中间缺乏过渡的环节,我完全糊涂了。

“请你不要将两件事混为一谈好不好?这是一种严肃的区分,我可以向你打这样一个比方:有一个人每天夜里飞墙走壁去行窃,白天却是十足的正人君子,科学卫士。我们怎么办呢?应该对他行窃的事忽略不计吗?将那看作他个人的嗜好吗?当然不能,我们同样要对他追究刑事责任,因为他的危害一点也不比那些职业盗贼小。由于他的特殊地位,他还经常加倍放肆呢!我们听说你也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你干过剽窃的勾当,受害者没有起诉,你以为我们会不知道吗?总而言之,决不能让人随便模糊了这类事的界限,我们有责任向你提醒一下。”

我还想辩解,他们两个人就一边一个抓住我的手臂,推着我向前飞跑,跑了很远才松手。等我站稳脚跟,发现自己已到了马路上,而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远远望去,科学院的大门也消失了,原来的位置上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当然,科学院是不会消失的,是我的眼睛已经昏花了吧。我回想那个人说的那番话,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件事:几个月前我来到Z城,住进现在的破房子,是传达老头帮我修好了电灯的线路。他虽然已是六七十岁的人,却手脚麻利地在梯子上爬上爬下,一点也看不出老年人的僵硬。当时我一点也没在意这一点,现在却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训练有素!原来他每天夜里飞墙走壁!这件事我越往下想就越毛骨悚然,我又记起剽窃一事——原来我与老头半斤八两!原来老头早知道我是个剽窃者才看中我,将我封为哲学家的。他将我封为哲学家,然后告诉所有的人关于我曾经剽窃一事,然后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才是个老滑头,保密能手,无法捉摸的幻影。

我边走边胡思乱想,高一脚低一脚的,忽然有个人从背后揪住了我的衣服。我回头一看,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我的面前站着那位久违了的老朋友。他仍然是模糊的脸面,但声音响亮得如洪钟:

“你和我们同处一个城市,我妻子说,这事就像一个传奇。我知道,自从你收到我的第一封信之后,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浪费时间了。我们将住房让给了你,使你顺利地开始你的新生活,但是刚才我去视察,发现房顶已经漏雨了,这样的疏忽不该有,很不好。我对你能否维护好那所房子很不放心。你知道吗?最近我们更加飞黄腾达了,我们仍是三人演讲团,听报告的人成千上万。现在我们用不着去会场了,只要在家录好音,拿到会场去放就是。我们同时也在关注你的事业的起步,要知道,万事开头难。”一边走,他的手仍然紧紧揪住我背后的衣服,似乎怕我逃走一样。

“你知道传达老头的去向吗?”

“让我来设想一下你到Z城后的活动吧。你下火车后。便遵照我的教导去了科学院,他们将你封为哲学家,可并没有给你房子住。这时候,你灵机一动,想到了属于我的那所房子,于是你走进那所住宅,私自将它据为己有,因为这给你带来诸多的方便。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中,你不安,惶惑,沮丧,最后一天天成熟起来。”

“一个守传达的老头主宰了我的一切,我就是被他封为哲学家的,你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呸!什么传达老头,那只是一种表象罢了。你难道还没有体会出来,所有的事全是可有可无?如果你下火车那一次没去科学院,却是去了废品站,其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也许你现在就要向我打听废品收购员的去向了。如果你真去了废品站,他们会封你为废物回收利用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那你的地位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关键并不在于传达老头,而在于你自己。你这个人,浑身透出那种邪恶的欲望,让人一眼看见你,就要将你作为一个特殊人物对待。不过即使当了废品所的研究员,房子也是没有的,你还是会想到去占据我的住所,我也只有自认倒霉。多么清静的地方!作为一个自由人住在那里多么自在!现在像你这种自由人已经不多了,而我们,每天还要录音,忙得要死,永远不能过逍遥的日子,时间永远属于别人……”他边说边在我衣服上乱揪,将我的衣服搞得皱皱巴巴。

我们快走到我的住处时,他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闪烁其词地告诉我,他收到一封信,信上说我的一个原先的同事打算向法院提出诉讼,控告我剽窃一事。那个同事逢人就说,将事件的内幕说得十分肮脏,甚至使用了“乘人之危”这样的字眼,因为他的宣传,我在家乡已经声名狼藉了,他还说法院很快就会向我发出传票,不管我潜逃到什么地方都躲不脱。这些消息弄得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讲完后,就松开紧抓我衣服的手,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掉了。

我一进屋就将门关死(我早就请传达老头将每道门修好),还细细地将屋里的每个角落察看了一番,然后颓然倒在**。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只觉得有种不好的事会要发生了,从今以后也不能随便出门了。

这里共有四间房,最里面的是一个杂房兼厨房。白天,我就待在杂房的一张桌旁,这里光线幽暗,寂静无声。我将前面三间房重重上了锁,像猎狗一样警觉地倾听,一听见一点什么骚响马上就打主意逃跑。杂房后面的窗口是唯一的出口,也比较安全。只要打开窗跳出去,就到了市郊的一条小巷。但是万一他们从这窗口进来呢?

到了吃饭的时候便是最紧张的时刻,我轻手轻脚地打开每一道锁走到外面,探察一阵,一溜就溜到小饭馆。我戴着一顶很大的帽子,遮住半边脸,低着头迅速往嘴里扒饭,扒完就走,根本不知道吃了些什么。我又去附近买了很多方便面和饼干,争取一天只出来一次。夜里,我警觉地躺着,不开灯,半醒半睡地度过漫长的夜晚。糟糕的是房顶渗漏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了,我移了好几次床都不行。现在只有紧挨炉灶的一小块地方是干的,我就将床移到了这个地方。但这里也有缺点,窗外无人的小巷里一到夜里就像有许多野物奔跑,还撞到我的窗户上。有时这些野物又相互厮杀起来,发出可怕的嗥叫,弄得我只好起床踱步。

这样可怕的日子挨了一个月,并没人来抓我,那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照照镜子,已经像个野人,胡子头发老长,红通通的眼珠炯炯发光。

又挨了些日子,仍旧没有一个人来理睬我,我开始担心传达老头是否已从这世上消失了。我又偷偷去了一次科学院所在地,隔得远远地张望。我看见传达室里空空的,看见那两个穿制服的家伙藏在大门后面的隐蔽处,不时有车从里面开出来,车窗都用金丝绒的帘子遮得死死的,也有些人从大门进进出出,但不再经过传达室。似乎是,那两个穿制服的家伙接替了传达老头的工作。我一边观察,背上一边冒出冷汗来。试想如果这老头已经消失了的话,谁来给我发这每月两百元的工资呢?并且我住的房子也漏得越来越厉害,我对此又完全束手无策。没有了房子住,没有了工资,我还算个哲学家吗?我妻子会怎样看我,家乡的人又会怎样看我?我还有脸回家吗?虽说院长承认我吧,但院长从不与我直接见面,非要通过传达老头。而现在传达老头失踪了,这等于我和院长已经失去联系了。再说那两个穿制服的凶神又决不允许我到科学院里面去,还说传达是一个老贼什么的。现在我只要稍稍离大门近一点,他们就扬起手中的电棒,做出威吓的样子。退一步说,就算院长还承认我,没有了房子和工资,又如何在此地待下去呢?眼前发生的这些事,会不会与家乡的控告或流言直接相关呢?我这样寻思的时候,看见大门那儿出现了一些变化:几十个保卫人员分站两旁,一辆从外面开进去的小轿车从中徐徐通过,停在离大门不远的处所。车门开了,从里面下来一位头发雪白的老者,再过一会儿,又走出一位。那人伸伸腰,转过脸来,却是传达老头!传达老头已换了装,很气派的样子,挽着头发雪白的老者缓缓步行,朝两旁的保卫人员招招手。我跑到离大门不远的地方,朝着传达老头大声呼喊,可他连头也没回。他就这样走到里面去了。

我呆呆地站立在烈日下,有个人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是我的那位古怪的朋友。

“你该回家了,”他朝我诡诈地眨了眨眼,“还等什么呢?人人都盼望一个体面的结局,你也不会例外。不过你不是已经有过了辉煌的日子吗?在你的家乡,阳光明媚的南方,你可以继续过这种辉煌的生活,你的生活方式已初具规模。看那隐蔽在密林丛中缥缈的屋顶!看那屋顶的避雷针!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我想通知你,我的妻子也盼望你马上离开。想当初,她还曾经帮你将衣服下摆剪成流苏呢!你没有忘记这件事吧?”

我没有立刻回去,我在那破屋子里又躺了好多天,传达老头始终没来。我躺的地方也开始漏雨了,这房里再没一块干地方可挪,我就一动不动,让雨水滴在毯子上。我不再锁门,反而将大门打开。我想,现在就是法院派人将我捉了去,也是对目前状况的一种解脱吧。谁来理睬我,谁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身上只剩很少的钱了,这都是我从传达老头给我的工资里省下来的,因为我一直有那种不安全感。我数了数,一共八十三块,回去的路费是不够了。当然,必要时可以打溜票。

当我口袋里只剩下十块钱的时候,我的那位朋友来了。他以我熟悉的姿态快步走进房内,口里吵吵嚷嚷地,吩咐我赶快收拾行李回南方去。

“我连路费也没有了,怎么回去?”

“啊?”他吃惊地耸动左边的眉毛,“你竟然连路费也不留下!你一直就没有想过回去的问题吗?人类的虚荣心是何等的可怕啊!你从南方来到这里,当了一个什么哲学家,你以为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从此不必再回去了吗?算我倒霉,我这就去帮你买票,我们一起走吧。”

火车开时,朋友敲着车窗的玻璃,恶狠狠地说:

“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好,我又回家了,回到这个工作了多年的办公室。奇怪的是社长对于我将近一年的出走不闻不问,同事们也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我仍然每天去上班,处理稿件。连我的妻子也像没事人一样。我回家推开门,她看见我,抬了一下眼问道:“来了?”我说:“来了。”后来我们就一起坐下吃饭了。她始终没问起我这一年干了些什么。

于是只好我来问她。当天晚上,在我的反复追问下,她才打着哈欠说道:“什么一年?你不是只去了半个月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半个月。我的记忆从来没出过错。”

我经常与那位被我剽窃过的同事的妻子在走廊上相遇,她每次都朝我微微一点头:“你好。”

我记起来,大家对我这一次去北方与上一次大不相同。上一次可说是满城风雨,人人都谈论我去北方卖橘子的事,人人都称我为“哲学家”。而这一次,我去的时间长得多,却谁也不提这事,就仿佛我什么地方也不曾去过,就仿佛我一直与他们在一处,他们也不再称我为哲学家,而是直接叫我老D,他们明明是已经忘记我曾被封为哲学家这件事了。

有时候,在办公室里闲得无聊的时候,我也产生过将我在Z城的日子向他们炫耀一番的念头,因为我毕竟当过名副其实的哲学家,并以哲学家的头衔白拿工资不干活,还差一点被科学院的院长亲自接见。如果我不离开,说不定传达老头终究会到来,我至今还在当我的哲学家,这可是与他们每一个人都大不相同的。可是每当我要开口,同事们就打断我说:

“这种事嘛,普通又普通,我们也经历过的,并没有什么意义。”

没人爱听我的辉煌的经历。

我的妻子也不爱听,还说我最爱夸大其词,明明去了半个月,非要吹成一年。

有一天,我又忍不住在人前说起:

“我有过一段传奇似的经历。我这个人微不足道,可经历是……”

我的话没说完,大家都哈哈大笑,朝我竖起大拇指:

“老D真是越来越滑头了!”

“老D真是能说会道,别出心裁又花样翻新,哈!”

“我们这个时代不正是英雄辈出的大时代吗?谁能说不是?”

我的辉煌的经历暂时就留在我那不太清楚的记忆中了。

1992年4月23日于长沙望月湖

原载于《江南》1994年第5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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