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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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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我开始去丁老太和传达老头的住所外面徘徊,尤其是夜里去得更多。我抬起头,看见黑洞洞的大楼里空无一人,细细倾听,却又听见一些脚步声,令人毛骨悚然。这件事已成了我生活的中心。白天,大楼里也有些人进进出出的,都是些陌生人,我一次也没看见过丁老太或传达老头从大楼里走出来。

有一天夜里,我壮着胆子上了楼,走到三楼,忽听得黑暗中有脚步朝我奔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那种事永远不可能水落石出。”

我蹲下来静候,说话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大楼里又归于一片沉寂,所有的窗口都是一式一样。我溜下楼梯,狂奔回家。

还有一天中午,我抓住大楼里一个男子的衣袖,死死地跟定了他,反反复复地问他是否认识丁老太这个人。那人锐利的目光朝我扫了一眼,我忽然感到他是我的老相识,于是一愣,松了手,挤出一个笑脸来同他寒暄,而他就在这一瞬间挣脱我的纠缠,大踏步地走掉了。后来我努力回忆,又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完全是一个陌生人,我之所以觉得他眼熟肯定是某种幻觉的作用。这种幻觉后来又产生过多次,每产生一次,都加强了大楼对我的**。我每天朝那个方向走去的时候心里都怀着一种希望,认为我一定会在那里遇见一个老朋友,旧知己什么的,而每一次的失败又使我的希望更为强烈。

我的住处一天天颓败了,雨水渗透了一面墙,北风又掀掉了厨房里几片屋瓦,房子里散发出一股霉味。我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等了又等,内心十分焦躁。

又一个月过去了,传达老头推门进来,将钱放在桌子上,没有像上次那样很快走掉,而是坐了下来,一声不响。我刚一开口对他说话,他就竖起一个指头将嘴唇一撮:“嘘——”于是我闭了嘴。他像变成了化石一样坐在屋当中一动不动。我,全身不舒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或在座位上扭动不休,但没有产生离去的想法,我在等一个新的转机。一直坐到吃中饭时分,老头站起来,也不和我招呼,一人独自出去了。下午他又来了,还是一动不动地坐下。我徘徊、叹气、弄出一些响声,但他岿然不动。傍晚时分他又站起来打算走,我拦住他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沉吟了半晌,回答:“我将适当增加陪伴你的时间。”

因为他的那句话第二天我没去大楼,怕他来了我不在家。我等了一整天,他却没来。第三天也如此。我在心里嘀咕:莫非这老头在撒谎?他采取这种姿态是有什么重大的决定要告诉我吗?第四天,我正打算出门,他来了,撑着伞从外面进来,满脸的不高兴。

“谁让你等我的?你完全没必要等我。这所房子又没上锁,我想来就来,你不要特别在意这一点,更不要抱什么希望,我的到来完全是我本人兴之所至,与你没什么关系。”

他用袖子掸了掸椅子上的灰,就坐下来一声不响了。我又开始围着他转,叹气,弄出响声,而他仍然岿然不动。我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有耐心。他坐到中午就离开了。

后来他又接连来了两次,每次都板脸坐在那里不说话,之后又不来了。我只好又去大楼外面徘徊,心里空空****的。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不挨过去又能怎样呢?到了老头又一次到来之际,我已经是急不可耐了。他一进门,我就感到自己完全被他所吸引,愿意永远同他在沉默中共度时光。而周围的一切,这所破房子,潮湿的墙,很旧的桌子,简陋的床,都像是为我们而创造,具有了某种权威的含义似的。一天过去,老头似乎对我比较满意,第二天他又来了。我做出心领神会的样子同他坐在破烂的房子里,既不对视,也不谈话,一直坐得腰酸背疼才换一个姿势。奇怪的是一天下来,我竟对自己有种满足感。我巴不得老头天天来陪我坐,不要隔很久才来一次。

传达老头看出了我焦急的心情,说道:

“这是不好的,请问你怎能指挥我?我想来便来,我不来你盼也是白盼,请你恢复内心的平静。我在某一天将要带你进入科学院的办公室,不过这句话你不要放在心里,我记起来的时候就会带你去的。”

隔了一天他又来了,显得很高兴,并带给我一个好消息:院长本人要亲自来这里看望我了,请我在家里等待。我掩饰着脸上的得意,在房间里忙乎起来,我要将房子打扫一下。老头开始一声不响地看我忙,后来他忽然说:

“我们走吧。”

“去哪儿?”我十分诧异。

“去科学院呀。难道我们不应该去那里迎接他吗?请问他是什么人?至高无上的权威,命运的主宰,不是吗?再说他又不认得来你这里的路。”

我一想也对,就与老头一道匆匆地往科学院赶路。到了传达室,老头去打电话,里面回答说院长已去了我家,一早便坐车去的。我们一听急得要死,立刻叫了一辆三轮车往家里飞奔。一路上我头上冒着汗,拼命催踩车的,半小时后终于到了家。我和老头上前推开门,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见桌上有两个茶杯,里面的茶喝了一半,水还是温热的。

“院长来过了。”老头满意地说。

我拔腿出门要去追,被老头死死揪住。

“你要干什么?”他严肃地说,“这不正是我们所期望的吗?我多次提醒你对任何事都不要刻意追求。请你仔细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思考一番,就可以看出这正是院长找你联系的独特方式。难道你认为你可以与自己的命运谋面吗?我们去科学院,他老人家来这里,这中间错过了什么?什么也没错过,天地间的万物各行其道,正常得很。谁让你生出这种冒失的想法,竟然要去追赶他老人家?你太无知了。丁老太真有眼力,哲学家的确没什么用。”

“我们今天什么也没干。”

“啊,你竟这样看待自己的工作吗?我们去了科学院,以独特的方式与院长联系过了,这不叫作工作吗?你对自己的工作如此小看,请问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才能?”

“院长还会来吗?”

“当然会来,对于每一个忠实于自己的本职工作的人,院长决不会忘记。但你用不着对这事耿耿于怀。还有一件事我要通知你,我和丁老太最近讨论了对你的看法,我们对你目前的进步比较满意,这些都要写进档案,有利于你正式进入科学院。我们还希望你彻底克服急躁情绪。”

老头在房间里巡视了一番,建议我将床搬到另一个角上去,因为离床头不远处已开始漏雨了,而他认为潮湿对于我的健康会有很不好的影响。

这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我的生活已形成了固定的模式。每天由逛马路、去那座大楼外面徘徊、坐在家里发呆构成,每天如此。有几次我似乎看见了丁老太,待到迎面细瞧,却发现又是个陌生人。发工资的那一天,传达老头又是兴冲冲地进来了。

“院长马上来这里,他已经出发了。”

我像弹子一样弹起,拿了一把扫帚匆忙地扫起来。我坚持不懈地忙乎了两个小时,直到屋里的每样东西都变得干净、顺眼。而同时,我时刻在侧耳细听,但始终没听见汽车发动机的响声。

老头也开始着急起来,口里不住地唠叨:

“院长是怎么回事呢?我亲眼看见他出发的,他说在途中还要去银行一次,再拐到你这里来,为什么现在还没到?是路上发动机出了故障,还是小偷偷去了他的钱?或者更坏:司机酗酒?因为违章驾驶被警察扣留?院长本人心脏病发作?他老婆……”

他不断地猜测下去,越猜测我心里越不安,而他却越说得起劲。又过去一个小时了,我开始长吁短叹,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老头设下的骗局,目光炯炯地逼视他,而他却泰然处之。到了中午十二点,老头约我一起去传达室打电话,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到了传达室,老头接通了电话,叫我亲自去听。那头传来一个很清晰的男中音,他告诉我,院长本来要直接上我家去的,但考虑到上一次我亲自来院里迎接他的事,唯恐我这一次又采取同样的行动。所以去过银行后,他就改变了主意,叫司机急忙往回赶,以免错过了与我的会面。他没料到这一次我会坐在家里等他,而他却花了很长时间坐在科学院的办公室等我,最后有位客人来看他,他就与客人一道去一个大饭店了。他委托传话的人通知我,他很乐意与我进行这种形式的会面,这一次他对我很满意,也为自己院里有这样一位哲学家感到高兴。

我一边听电话,焦急的情绪一边上升,好不容易待他说完了,我连忙问道:

“我要怎样才能与院长约定一个见面的时间与方式呢?”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好久。最后那人不耐烦地说:

“我不是已经和您说得够清楚了吗?”

“可是我想约定这样一个时间和方式,这对于我十分重要。”

“您是否认真地听过了我和您说的一切?您怎么还不明白?”他显然生气了,我却一点也不明白。

“假如事先约好了时间和方式,”我急匆匆地解释道,“我们就可以顺利地会面,这样就不会浪费院长的时间和精力。事情十分简单,打个比方说:我去科学院,院长等我,或院长来,我等他,我们用不着……”

那人没听我说完便“啪”的一声挂了电话,犹如向我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我脚一软,坐到了地上。传达老头冷笑着,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清晰地说道:

“你的逻辑真是古怪,简直无可救药了,你还破坏了我的形象。我希望你今后少开口为妙。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向院长汇报你说的话,这可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多么意外啊,你现在竟会听不懂我们的话了,这是否因为你与世隔绝得太久呢?”

那一天我的情绪十分沮丧,我不断地想到与院长错过见面这件事,做出种种设想,而传达老头忽然对我的设想产生了很大兴趣,一直陪着我,到深夜才离开。我们在一起不停地谈论这件事,他甚至在纸上写下了那些设想,我记得其中一条是这样写的:

“如果院长与我们同时出发,则他到达银行时我们正好到达科学院。我们在科学院被告知院长已出发往我家,于是我们拼命往回赶,途中我们撞了一辆车,没有受伤,却耽误了一些时间。这个时候院长正好到达我的住处,他等了约莫五分钟,十分生气,起程回科学院。在院长回科学院的途中,我们刚好解决了撞车事故往回赶,与院长迎面碰见,院长严厉批评传达老头失职,愤愤离去。”

我们就这样一个设想接一个设想。我满脑子惶惑,传达老头则十分兴奋,不时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刺耳,又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有一次,他说着说着竟然将手指头点到我的鼻子上来了,弄得我十分反感,忍不住大吼一声:

“难道见不到院长我就完了吗?”

我这一吼,老头更兴奋了,举出种种我不能与院长直接谋面的重大原因,末了又补充说:

“这些日子我和丁老太真为你忙坏了啊!”

“假如这一次院长没有与我错过,而是按正常的方式见了面,情况会怎样呢?”

“正常?你认为我们不正常吗?还有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你竟然小看它!你和院长已经见过面了,为什么你就不懂呢?”

“可我并没有与院长见面。”

“你所说的见面是怎么回事呢?让我帮你说出来吧!”他跳上桌子,用一个信封做成一个小喇叭,大声朗诵起来:“灰绿色的云彩啊,还有蛤蟆、蜻蜓和桌上的热水瓶,为什么如此急促地移动?我快要走进半月形的拱门,莫非我的脚步很重?”他又跳下来,拍拍我的肩,和蔼地说:

“这就是你所说的见面吧?你这个滑头,满脑子虚荣作怪的可怜的人,我和丁老太为你的事整天操劳。我们已经搬家了,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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