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太,我给您带来了一位学生,还是一位哲学家呢。”老头毕恭毕敬地说,一边将我推到丁老太的面前。
“来了就好,不要走了。”丁老太含糊地说,继续切面包。
丁老太的话对我来说有三重意思:一是此刻不要离开她的家,二是不要离开科学院,三是不要离开哲学家的职位。她到底是哪一个意思呢?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很希望她会加以说明。但她只顾吃面包喝牛奶,任凭我尴尬地站在她面前。最后,当我实在等得不耐烦了的时候,她的头一垂,伏在桌上入睡了。
“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我们心里有底了。”老头说。
回去的路上,我问传达老头丁老太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老头长叹一声,说道:
“丁老太说得还不清楚吗?对我来说,她的话就像一面镜子!每次她说话我都感到心里透亮,满怀信心。还从来没有人挑剔过她的表达方式呢!你太让人失望了,我对你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而且你还是一个哲学家,这就更让人困惑,你竟会体会不出丁老太话中的含义。”
我们一边走,老头一边数落我“不争气”“不努力”“太让人伤心了”。他越说越气,到后来竟一跺脚,撇下我自个回家去了。
我在马路上独自站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了一个想法。我决定一个人再到丁老太家去一次,弄清我心中的疑惑。我回到那栋大楼,上了三楼,到左边第二个房门去敲门。开门的却是一位年轻男子,阴沉着脸问我要找谁?听了我的话又硬邦邦地说:“没有这个人!”然后将门用力关上。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明明没有找错房门嘛!我想了一想,又去敲第三个房门,谁知出来的又是那位凶神恶煞的男子,吓得我连忙道歉。他白了我一眼,又一次用力关上门。难道会是第一个房门吗?我踌躇了好久,终于鼓足勇气去敲第一个门,门开了,出来的还是那位凶神。
“你这该死的恶棍,想抢劫吗?”他朝我大吼一声。
我拔腿跑下楼,跑到街上,从外面打量这栋大楼,发现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地闭着,所有的房门都是一模一样。那么,我有没有可能弄错了楼房呢?就在半个小时以前,我明明和那位丁老太在一起,现在她总不会从这楼里消失了吧?我应该再去试一试。
我又上到四楼去敲左边第三个门,听见里面的脚步声,那人没开门,却开了一扇窗,他冷冷地说:
“你以为我住在什么地方呢?你总没料到我会住在丁老太的楼上吧?”原来是传达老头。“你找不到丁老太的。我早就说了,没有我,你怎么分得清这些房间?这座楼是一座大坟墓。”他说完就关上了窗。
在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向我这边移动,每走几步就蹲下去捡什么东西,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我用双手用力敲传达老头的房门,眼看那影子越移越近。最后我终于飞也似的跑下楼去了。
真的,为什么我从不曾料到过传达老头会住在丁老太的楼上?从外面看,那是一栋普普通通的楼房,谁料到那里面会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呢?我坐在家里,想到那条阴暗的走廊,和走廊上那个模糊可疑的人影,不由得心有余悸。又回想我自己糊里糊涂从南方来到科学院,成为一个职业哲学家的事,将来龙去脉细细一想,似乎是这守传达的老头一手安排了我的命运。为什么一个看门的会有这么大的权力,他的权力是谁给的,这又成了谜中之谜。难道我如今还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跑码?说实话,由于每天无所事事地在街上溜达,我确实时常盼望他来到我的住处,以解除我的寂寞。丁老太的事实在是太蹊跷,太深不可测了,这幽灵似的丁老太,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两天后传达老头来了。
“丁老太对你并不是很满意的,”他向我宣布,“你必须等待她老人家改变对你的看法。今天科学院的院长要和你谈话,我们马上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不会骗人吧?我太激动了,你是说院长吗?”
“正是院长。你干吗那么激动?这使你看上去有种势利的味道,很不好。”
我跟随传达老头到了科学院的传达室。老头叫我坐下,由他去打电话给院长。我不安地等着,整整等了半小时,老头才从里面房间出来,兴高采烈的样子,说:
“院长现在很忙,叫我们在这里等到下午他的客人走了以后,他就来接见我们。”
于是我们就在传达室等待。传达室门口人来人往,但每个人的态度都十分暧昧,他们一闪就过去了,总不让我看清他们的面貌。传达老头站在我背后告诉我:
“你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从这里进去的每一个人,在我家里都存得有一本厚厚的档案,这道门可不是随便进得来的。就比如说你吧,难道不是我批准你进来的吗?你也有一本档案,我已经在上面记录了很多东西了。你看,那边有一个卖香肠的小伙子,谁都搞不清他为什么会成为科学院的研究员,他也是我仔细挑选上的。如今他还是干他的老本行,卖香肠,同时他又是我们的研究员。一切全取决于我的眼力,当然还有丁老太的判断。丁老太退休之后,我更尊重她的意见了。”
有一瞬间,我似乎认出了一个熟识的女人的脸。她停在门口,凝视着我,大约停留了半分钟。我紧张地、窘迫地回忆着,可就是想不出她是谁。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风衣,趾高气扬地从我面前走过去了。“她有着很好的档案记录。”传达老头说道。
我们一直等到天将黄昏才传来院长的电话。他说他又有新的客人要接见,所以这一次,他全权委托传达老头与我谈话。
“这下可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传达老头松了一口气,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可是你还没和我谈过话呀。”
“啊?你这个缺乏灵性的人!瞧,这就是哲学家的缺陷,你还没有懂得院长的意思吗?应该怎样来和你解释呢?我们快走吧,你真烦人。”
走出门,我心里嘀咕着自己又鬼混了一天。一到马路上传达老头就与我分道扬镳,因为丁老太等他回去商量一件“要事”。我盯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并没有朝丁老太家里去,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这老头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的确碰见过丁老太一次,那是在马路边上,在人群中。老太太低着头,拄着一根拐杖摇摇晃晃地前行。
“您好啊,丁老太太。”
“啊!你是来帮我修电话机的吧?要知道,自从这该死的电话机一坏,我就与上面隔断了一切音信。寂寞呀!年轻人,你能理解老年人的心境吗?”
“我不是修电话机的,我是……哲学家,和您见过面的。”
“是吗?如今哲学家是多起来了,有什么好处呢?完全没有!你能理解老年人的痛苦吗?”她严厉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拄着拐棍继续前行。
院长并没有来和我谈话,传达老头也没有,他们每次都把这事忘了,这样类似的情况发生过多次。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若处在我的地位,绝不应该对一件事耿耿于怀,所遇到的一切,都应该尽快地忘记,才能得到内心的宁静。可在当时,每一次院长通知我要和我谈话,我都要没来由地激动一阵,跟随激动的便是那种难以形容的沮丧。传达老头大为不解,他说他想不出我有什么要激动的理由,他更想不通的是我为什么会如此的势利眼。“这是例行公事。”每次他来通知我时都这样说。经过多次反复后我才知道,所谓和院长谈话就是这么回事,根本不会有我想象中那种面对面的谈话,没人理解我究竟还要什么。
传达老头现在时常对我说:“你已经多次与院长谈过话了。”为什么我就不能学会像他这样来看问题呢?莫非我的思维已钻进了死胡同?还是我生来性情古怪?
一次在饭桌上,传达老头在我肩上用力拍了一掌,说道:
“你这个滑头!整日里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心里想些什么,以为我老头子会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把你的档案拿给你看,你会大吃一惊的!”
“请你举一个例子。”
“好吧,我对具体细节不感兴趣,我愿意打比方。比方说,刚才我们来饭馆的路上,你看见那边的围墙上有一个鸵鸟的图案是不是?你的确是看见了,我却没看见,所有的人也都没看见,你无法证实你看见的东西。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正在想,再过十年或二十年,总会有那么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人看见那图案,这一来,你就可以确定那件毫无意义的事了。从现在起你就要大声疾呼,逢人便告。你这个滑头,你总该知道,更可能的是,要不了几年那堵墙就倒塌了,还有谁对你的心病感兴趣?你这个滑头。”
“不会没人感兴趣的。”
“当然,比如我。我不是时刻在关心你吗?不论那墙倒还是不倒,我的态度始终如一。不过你要是期望还有除我之外的人来感兴趣,那可就做错了梦。我为什么感兴趣?因为我是科学院的老传达。我不关心什么图案,只对你的想法,你的眼光感兴趣。真情就是:你必须在我的循循诱导下,于某个下午深入科学院的内部。我是光荣的看门人。”
“我认为丁老太与我的事无关。”
“哈!你这个滑头,你想撇开你的上级吗?我告诉过你是我选择你来当哲学家的,你知道是谁促使我做出抉择的?你没想到这一点吧?丁老太是我们那栋大楼里的管理人,发号施令的角色,她将批准我处理你的待遇问题。现在你总知道你要撇开的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物了吧?”
“我真想到科学院里面去,立刻。你应该可以想到我现在过的是一种什么日子,我从南方跑到此地来干了些什么。”
“干了些什么?现在不正是你心中理想的实现吗?我不能根据你的迫切心情带你去科学院里面,这是违反常情的。我告诉你,你必须打消这种迫切感,直到有一天,我们于无意中误入那个圣地。我是受丁老太委托的光荣的看门人,一切尘世间的干扰都不能影响我的抉择,你早该看出这一点了。”
接下去一连十多天老头都没来,也许他是对我生气了吧。我终日在马路上游游****,可怜巴巴。时间长而又长,我拼命放慢节奏,在痛苦中煎熬。可我周围的人们(或假设的人们,因为我现在基本与世隔绝了),谁又会相信我内心的空虚呢?他们一定认为,一个哲学家,一定是成日里冥思遐想,遨游太空。要么就是坐在一个桶子里一动不动吧。假如我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曾想,每天一个人逛马路,吃小饭馆,痴痴地等着一个什么看门人来,他们又对我做何感想呢?他们会不会相信我的话呢?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不会有一天发现我根本不懂什么哲学,而且对哲学也丝毫不感兴趣呢?一切都是一个误会,但要纠正这个误会已来不及了,我利欲熏心,昏了头了。
回忆我所做过的事,感到自己还是有很多不可思议之处。第一,我听信了一个北方朋友的胡言乱语,也不谨慎地加以证实,就只身北上,与他们混在一起,而其他人是不太可能如此冒失的。第二,当出版社的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称我为“哲学家”,并将我的活动称为“卖橘子”时,我没有站出来将真情公布于众,告诉他们我从未学过哲学,告诉他们我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剽窃者,而是对哲学家的称号加以默认,单单否认卖橘子的说法。如果换了其他人,是不会搞这种折中主义的。他们要么全盘否认,要么全盘接受。第三,我为了当这个冒牌的哲学家,竟然孤注一掷,抛弃了家庭、职业,只身跑到北方来,这又是十分不合常情的举动,这就可见我内在的虚荣是何等的可怕,超出旁人。现在,我已经达到了我追求的目标,领受了冒牌哲学家的一切秘密的好处和坏处,我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我不是于几天前还亲口对丁老太说过“我是……哲学家”这样的话吗?
月初的时候传达老头给我送来了生活费,他送完就要走,有急事的样子。为了挽留他,我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对于我是否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这件事怎样看?”
没想到老头听了这句话,就像见了鬼一样瞪了我一眼,转身就出了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