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根本瞧不起我。她流着黑汗,在水泥地上一铲一铲刨得那么起劲,鼻孔张成两个大洞眼,“我睡觉的时间太长,我这是为了舒展舒展筋骨。”她振振有词地说。“你老是幻想这房子会垮,真庸俗,怎么就不能想些别的。我一点也想不出你是怎么成了这么一个愤世嫉俗者的,这种人我看着就心烦,就心烦。”中午,她光着上身睡午觉,在**不停地抽风,嘴角流着臭气熏熏的涎水。她就那样一直睡到天黑,也不吃晚饭。父亲只要在家,总要往她大敞的房门那里探一探头,然后一伸舌头,高声说:“遗传的作用是何等奇妙而壮观啊!遵此规律,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决定性的转折呢?”说了这句话,他便觉得自己具备了某种资格,于是将家中的吃食搜刮一空,装进旅行袋。有一天落大雨,一个淋得落汤鸡样的男人从门外跌进来,抹着脸上的雨水,向着墙角母亲的影子一鞠躬,尖声尖气地说:“您好,妈妈!”三妹像风一样冲过来,用一块巨大的印着黑斑的浴巾将他包起,下死劲搓起来,一直搓得他嘴唇泛红,眼珠充血,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说:“有了未婚夫真要命!”后来,她不知怎么又变得力大无穷,一把抱起那裹着浴巾的一堆,小心翼翼地放到**,用被子捂好,轻轻地拍他入睡。
“家里有个医生真别扭得要死。”母亲的头影像个蛇脑袋那样伸了伸。
“谁?”
“那墨镜罢,我早就知道未婚夫就是墨镜,这一下她的病要痊愈了。一种说不得的病,这种事,真奇怪。”她一飘一飘地缩到床底下去了。
“那段围墙怎么会成了绿的呢?我的听诊器丢了。”未婚夫在浴巾里“哼哼”地,“这屋里温度高,很好,一热,我就要睡觉。”
大雨过后,屋里密密麻麻结满了蛛网,稍微动一动就弄到眼睛里去。三妹一蹦一蹦地追逐蜘蛛,将蜘蛛网拉得满屋子飘扬。
“青春的活力啊。”未婚夫露出一只眼欣赏地说,“我那里也有各式各样的虫子。在深秋之夜,我在外面游**的时候,必定有一只钻到我褥子里面去,我挂念着这件事,窝心得‘呜呜’直哭。”
“你干吗在我们楼上敲得惊天动地的?”我好奇地问他。
“因为内心惶恐?”他游移着不能确定,“三妹的病情弄得我终日惶惶不安,那该是一种很复杂的综合征。”
我生出一种要向他倾诉的热切愿望,我急巴巴地扯着他的耳朵告诉他:“这套房子一到夜里就变得空空****的,所有的人全躲起来了,门窗也找不到了,如一个密封的铁匣子。我游来游去,碰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急躁得踢墙,踢肿了脚趾。我的三妹,她一定向你暗示过什么。她断定我夜间并没起来过,她指着我的凌乱的被子肯定了这个。你好像并没听到我的声音,你说说看,我的嘴里有声音发出来没有?”
“这屋里热得要命。”他的眼睛乜斜着,脑袋耷拉在胸前,微微地打鼾。
“你逢人就纠缠不休,简直像个乞丐。”三妹用力打开我的手,在未婚夫发红的耳朵上哈着气,一边揉他的脑袋一边朝我瞪眼,说:“滚!”
以后好多天,三妹和她的未婚夫占领了房子。他们每天一清早就把我赶出门外,然后关上门,在里面闹得昏天黑地。临街的窗口一下子飞出一把扫帚,一下子飞出一包李子核,有一次飞出的竟是墨镜本人。他跌得鼻青脸肿,哭哭啼啼地说:“你的三妹体内发生了一系列突变,她怎么会变得力大无穷的?内分泌失调这种病本不该治……我第一回遇见她的时候,她的鼻孔里还插着竹叶呢。那天卖冰棍的喊得烦人极了,我的背上直冒汗,脚上的丝袜一股酸气……”
“是夏天。”我提醒他。
“对了,是夏天。我的脚臭毛病已经好了,三妹命令我每天用来苏水洗。现在我反倒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临了他审视着我:“难道你这个一本正经的人,就不能干点比如说收购蛇皮之类的生意吗?每次你向我靠近,我都觉得很没有把握,你的存在很成问题。你好像抱定了一个主意,一定要死守在这里,从来也不想自动地去弄一点什么,比如说蛇皮,你太心安理得了,说到底,这都是生殖系统的毛病,你们家……”
我在街上溜来溜去的时候见过父亲一次。他从一棵大树背后倏地一下窜出来,往街头奔去。帆布袋随着奔跑被抛起来,小鱼小虾从袋里蹦出,满地皆是。看见他的军黄色绑腿忽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我奔过去,捡起地上那些小鱼、小虾,拿在手里一看,原来是一些青虫和蚂蚁。
“你看出来父亲彻底完蛋了吗?”三妹交叉着两条短腿,靠在电杆上面,说:“他装出有什么事的样子,在街上**来**去,给人一个风流倜傥的假象。我可知道尿道阻塞这种病,他现在困难极了。看着他一本正经跟你唠叨绿山什么的,我们笑得一身直颤。他一从家里走出去就睡在那个破庙里,每次都这样。破庙的角落里铺着一些稻草,一些另外的人也睡在那里。我和医生初通情意的时候,他也睡在那个破庙里。有一天我去那里,父亲跟我唠叨了一整天关于一件狗皮背心的事,他反反复复地说到那件背心掉在我们从前老屋的地板下,是从地板的一个破洞里掉进去的,还说他看见那上面长着拳头大的狗屎霉,现在他在外面游**,就是为了找那件背心。我看他瞎扯什么绿山,完全是由于尿道阻塞发作引起的。”
我走进那个破庙里,看见许多野猫满屋子钻上钻下,有两个黑脸从草堆里伸出来,他们告诉我父亲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明白他知道我发现他在撒谎而无地自容,我赶紧走开,免得他难为情。待我一回头,却愕然发现他在窗口朝我伸舌头做鬼脸。“我一直在绿山!”他又朝我伸出两个指头来。我不明白他的心思,沮丧得很厉害。
“你这叛徒!”三妹气急败坏地从马路对面冲过来挡在我面前,“你干吗去那破庙里?咹?谁给你这种自作主张的权利?你把我们的脸全丢尽了!现在老家伙正在窗子后面暗笑,他认为是我们指使你这傻瓜到那里去的,我们成了受人耻笑的东西啦!”她臊得用头来撞我,把衬衫的线缝都绷开了。
我悄悄地将一把锤子藏在屋角。当他们都躲起来,万籁俱寂的时候,我借着街灯的微光摸到窗前,我打开窗子,使劲朝着无边的黑暗吐唾沫,我看见唾沫成了一闪一闪的光龙,我一直吐得嘴巴麻木才罢休。铁锤撞击在砖墙上,响声沉重窒闷,谁家的电灯闪了一下又灭了。这震天动地的声音谁也不曾听见?还是我手下根本发不出真实的声音?我徒劳地敲了一整夜,早上,我羞愧地藏起锤子,浑身酸胀。三妹从卧房里走出来,打着哈欠,喷着口臭,讥笑地瞪着我,还耸了耸肩,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母亲到哪里去了?”我沉着脸问她,疑惑着她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三妹尖叫着在屋当中跳起来:“别来这一手!你成天摆出这副救世主的怪模样,让人见了真恶心!有病的是你!你倒以为是我,这种事谁不心中有数?在我们这条走廊里,这条灾难的通道里,正在发生何等惊心动魄的变化,你有感觉吗?要是你出走了我们才高兴呢!但你决不走,死死地守在这里……”
母亲明明已经消失了,但是他们为什么强板着面孔矢口否认这件事?活人是应该看得见触得到的,而母亲既看不见也触不到,只要我一提这事,他们又要勃然大怒,他们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
我走进厨房,一个黑团从水池里冒出来,湿淋淋地朝我大吼:“你小心!”原来是未婚夫。他是怎么会躲到水池里去的,又是怎么算计到我会进厨房,好突然站起来威胁,这一定又是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是一个医生。”他湿淋淋地爬起来唠叨着,不断地用一个滴水的指头来戳我的腮帮子,“你们家的人都有那种复杂的综合征,如果我撒手不管,你们真不知要落到什么地步。凡落魄者总死爱面子,又想装得若无其事。我住在你们楼上的时候,每天都听见三妹难受得将头往床板上碰,我所以在地上猛敲,是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怕她会跑上楼来发作。你是怎么一回事呢?你是这一家人中病得最厉害的,我时刻都在密切注意你的行动。你走进厨房的时候,我已经在水池里躲了两个多钟头了,冷得直哆嗦。”他的眼光暗淡下去,打起喷嚏来,打个没完,直到三妹冲进来像狂风卷落叶一样将他卷走。
父亲在外面到处宣扬,说他从家中出走了,因为受不了难堪的压迫。还说他好久以来一直以鱼虾为生。但是他并不以鱼虾为生,他每天溜回来偷东西吃,甚至不是偷,而是明目张胆的抢。每次他来抢,他们总装作没看见。他们装得那么像,我简直怀疑他们的眼睛是否真有毛病。也许他们想要不看见什么(例如抢吃的父亲),就真的看不见,他们想要看见什么(例如消失了的母亲),就永远看得见。对于生着我这种眼睛的人,他们是十分歧视的。墨镜这样说我道:“一个人不幸生成像他那种性情是可怕的。”
几天来,我的头一直昏得厉害。我不敢望人,也不敢看窗外的天,我用棉被捂着头躺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摸着墙壁,糊里糊涂地移到门口,紧抠着门框站定。在风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倾斜的,都环着好几道边。想要定睛看清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株枯树下面坐的是母亲,她正脱下尼龙袜搔她胀鼓鼓的脚丫子,她的白发被风刮得向天上竖起来,如同一个野人。“妈——妈!”我滑稽地喊出这一声。她向我转过头来,我看见一张陌生的、模糊的脸,原来是一个年轻女人。“你的病,很严重。你一直就有这种病,它是从内部发出来的,痊愈的希望微乎其微,你应该将这一点掩盖起来。”她冷笑一声作了一个坚决的手势。
我的嘴皮很重,风刮得太响,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得憋足了气大喊:“我看不清东西呀!我的脑壳里面整天都在拉风箱!你还是一个青年,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那是你的眼睛出了毛病。”她“嘿嘿”地笑起来,很阴险,“你以后,不要再用眼,不用好得多,你的头昏,完全是由用眼引起的。我有一个亲戚,也患着和你一样的病,他用眼用得那么狠,后来眼珠掉在地上。假若你看不清东西,你就要认定这是一个缺陷,争强好胜会是怎么个结局呢?”
我记得墙根长过红通通的蛇莓子,我弯下腰,闭上眼,抖抖索索地用指头摸索着。
天那么昏,天底下的东西看起来像一些流体,在雾气里,居然浮着三只白鹅,直挺挺地游过来,白光一闪就不见了。我的指头触到一只蜗牛,心里一悸,全身炸起鸡皮疙瘩。强撑开眼皮,看见那女人往后退去,越退越远,我的眼珠迅速地胀大,似乎要暴出眼眶。
“我也一直有病,”她最后一招手,“你看见了的,脚丫子肿得像胡萝卜,我一摸到它们就害怕……我小心地掩盖这一点。”
“躺着罢,你。”三妹用指头戳了戳我的脊背,腻腻地说,“你的脊梁,是一条青春发育期的蛇。”
我昏头昏脑地摸索着上了床,蒙上被子。虽然隔着棉被,还是听得到三妹翻箱倒柜发出的轰响,和未婚夫被追打发出的嗷嗷哭叫。三妹日益肆无忌惮了,她披头散发,只穿短裤汗衫,手持一把笤帚,下死力抽打着我盖的棉被。我从来没料到她有这么大的气力,原来她的气喘病完全是她异想天开搞出来的,她想要搞什么,就总是搞得成。我蜷成一团,在被子里流着酸汗,等待她的发作过去。
外面已经天黑,我不能起来,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一面破镜子一照,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团,上面滚动着两个通红的血球,大约是我的眼珠。我扔了镜子,它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怪响。
昏红的灯光下,显出未婚夫的圆脸,脸的周围嵌着一道灰边,舌头一伸一缩的,似乎在玩一种什么新把戏。我细细一听,他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你怎么躺下了,家里的事真复杂,你一定要担心松毛虫。我觉得很奇怪:从前我和你父亲住在庙里的时候,倒轻松得多。现在我简直是胆战心惊;生怕踩着了松毛虫,它们到处爬得有,嚣张得不得了,时常在你要睡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藏在被子里。老家伙从山上带回那根松枝时,我就预感到了今天这种无法收拾的局面。已经有一星期,三妹一直在清除这些毒毛虫,我们的棉被早被她抽得稀烂,她真是毫不留情,心肠又狠……”他说着说着就走了神。
“你看我是不是青光眼?”我艰难地呼吸着,看着他化为一个影子。
“唔,在庙里,整夜听见梧桐籽掉在地上。你父亲,他不会回来了,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正在和老板娘吹嘘。”
未婚夫说过松毛虫的那天夜里,我在**遭到了它们的袭击了。它们簌簌地爬动着,钻进被子里来,针钻一般贴在我的腿上、腰上、手臂上,我打开灯,将它们一条条从身上撕下,“啪啪”地扔出窗外。然而只要我一躺下,它们又上来了,先是簌簌地响,然后又是针钻,痛得我眼冒金星。于是又开灯,将它们剥下,扔出去,一次又一次,搞得精疲力竭,仍然无法入睡。到早上,没有了松毛虫,身上的皮抓得血淋淋的。
“松毛虫袭击得够惨吧。”三妹凝视着我,“躲是没用的,要下死力抽。我发起狠来,往往抽烂被子。昨天我差点把医生的眼珠抽瞎了,他来挡路,谁挡路谁倒霉。”她穿着腋下有一圈黑污的汗衫,叉着腰,杀气腾腾地站在屋当中,“在庙里,只要一刮山风,松毛虫像潮水般从朽烂的地板缝里钻出来。前天,我发现爹的头发里满是这种东西,他睡在地上,松毛虫在他头发里做窝呢。‘丁零零、丁零零’,一只小山羊在啃草,风息下来时,山羊必定跑得很快,小石子‘哗哗’滚落……哈,我们的爹爹,他对生活的态度是最难捉摸的。”
“我想和人讲一下语言表达的障碍。”我脑子里出现这句话,但是嘴巴动不了,我的嘴皮成了铁夹子。
“嘘!”三妹竖起耳朵,分明听出了我脑子里那句话,“胡思乱想会加重你的病情。让我来告诉你我气喘病的来由吧:那都是由医生的药引起来的呀,他在玩弄我的感情呢,我这傻瓜居然就轻信了他,回想起来真是痛不欲生!你不要吃药,会引起某种神经过敏症,尤其不要相信家里这个医生,细细一想,对他根本不是什么医生也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是我自己要相信的。这几天母亲天天夜里和我唠叨关于野蜂,关于她失去的皮夹,我感动得呜呜直哭,只要一用劲,我就走在那条石板路上,天一亮,我恍然大悟,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皮夹,是她编出来骗取我的同情心的。我们的妈妈,整天蹲在墙角编出这类故事讲给人听,看看谁个中计,她好洋洋得意。”
有一天早上,我的腿子肿得格外厉害,头昏却意外地停止了。凝神一听,屋里静悄悄的。我撑起来,拄着一根棍子在屋里绕了一圈,发现空无一人。我出了门,一拐一拐地在外面走。太阳很毒,明晃晃地吊在树枝上,所有的墙缝都在“扑!扑!”地向外喷灰。我的汗衫紧紧地巴在背上,一抬头,看见空中有无数蓝圈圈和紫圈圈。
“这不是阿文吗?”一个老头呆呆地站定了,“好,出来走,好!”他边说边用力抓自己的腋窝,然后重重地朝我的脚边吐了一口浓痰。我走出好远,他还追赶着我喊:“好!太阳大,好……”
“对于这种人,你得小心提防啊……”老头的声音顺着一股风送到我的耳朵里,“他动不动就钻进蟒蛇洞。”
我的血冲到脑门上,我急煎煎地对着路边的一个人影诉说:“我总在想着要振作精神这回事,我想得很苦。每天每天,我听着门前那棵老樟树的叶片‘哗啦啦’响,你看一看我的嘴唇上面有多少个火泡,就会明白。只要……我碰见过很多人,我拉他们的袖子,要告诉一个人,但是我的语言表达有很大的障碍。”
那个人影背转身子一声不吭。我看见太阳移到了电杆顶上,墙壁还在一爆一爆地向外喷灰。
“好,太阳大,好!”那老头又追过来了,跑几步,又弯下腰去卷那极长拖地的裤管。
那影子忽然转过身,将模糊的脸正对着我,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说:“你先前患有美龄忧食症。”
三妹的**,如小山一般堆着被她抽烂的棉絮。
在外面什么地方,有一只黑手不停地抓挠着墙壁:“喳喳喳、喳喳喳……”
“是一只铁丝刷子。”三妹从棉絮里探出变了色的小脸,“夜夜都这样。这勾起我无端的愁思。”
“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