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谷欢熟悉了为她安排的读者见面会的氛围之后,她就再也离不开这些读者了。不论白天黑夜都离不开,他们充满了她的作品,也充满了她的脑海。他们窃窃私语,但又总不让她听懂。奇怪的是,有时听懂一两句,她便会泪流满面。更奇怪的是,她希望自己在创作的关键时刻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对她的抵制仿佛是她最后成功的标志。她将自己的常去之地称为深渊,深渊就是那些村子。进入村子的阴影中就是进入戴姨的读者群中,那些标记,那种陌生的熟悉感,每一次都会令她感到无比惬意。
现在她几乎每天都写,她停不下来了。
“戴姨啊,我没料到读者是从我心里走出来的!”谷欢说。
“没错,他们就住在作者的心里。我听见他们说你的路会越走越宽。”戴姨说。
“您啊,您什么都看得见!”
她暗暗地牢记一位读者的特征——嘴角的一颗痣,她打算下次与她相遇时观察这颗痣的变化。但这是徒劳的,现实中的事物从来不同样地出现在创造中。她看见的是古朴的石磨,她知道这个石磨就是那位女读者,她完全可以确信。也许这就是创造的力量。
谷欢在写作时必须在乎读者,当她看见他们时,她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从一开始写作她就看见了他们的朦胧的身影,但直到戴姨为她组织了这些读者见面会之后,这种对于读者的在乎才越来越强烈。读者就是她作品中那些意义不明的风景,那些口吐预言的陌生人,她必须紧跟这类风景和人,她的写作才不会偏离正道。从前她出于本能这样做,现在她充满欣喜地这样做。
谷欢喜欢在傍晚写作。那时太阳收敛了光芒,大地母亲喃喃地发出低语,谷欢感到她直接就能同她交流。镇上是安静的,偶尔有几声狗叫,马上又沉寂了。当她渐入佳境时,她感到自己所使用的完全是另外一套语言,同白天的属于太阳的语言正好相反。她的人物正如那些读者一样,总给她带来陌生感,她知道陌生感会给她带来欣喜,那是她在写作时隐隐期待着的。他们轻轻地说话,总是说一些令她振奋甚至升腾的话语,这些话语牵引着她的肉体勇敢地投身于异境。而其实,写作不就是构造出一个又一个的意境吗?
谷欢的日常生活由于写作而变得更明朗了。其实她天性乐观,只是有点内向。在以前,孩子、丈夫、理发店这三件事是她生活的中心。现在她只有一个中心了,但这个中心仍是以那三件事为基础。这是什么意思呢?简单地说,就是她的写作生活与她的日常生活相互渗透,相得益彰。她觉得,她从前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也从未过得像现在这样饱满。她有时有飘飘然的感觉,但她更愿意沉静下来,在地母的王国里辛勤劳作。因为只有这种劳作能带给她持续的快感。而她的写作,又将特殊的意义赋予了她的日常生活,使她的日常生活在她眼里有了一种美感。于是她变得更为沉稳、从容,一举一动更有成熟女人的风韵了。
那时她的书还没有出版,戴姨正在为她努力。她像所有的作者一样非常渴望现实中的读者。她知道戴姨给她安排的读者会上的那些读者是有某种背景的,他们同现实中的读者并不一样。现实中的读者才意味着事业的真正成功,谷欢渴望成功。但她又知道,这种事不能勉强,她必须等待机遇。作品质量的鉴定和它们的问世之间总是有一个时间差。她是有耐力的人,并不害怕等待。
“你觉得戴姨好看吗?”谷欢问丈夫。
“我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那一类女人。”老汪肯定地说。“奇怪,我怎么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久戴姨就告诉谷欢说,现实中的读者快要来了。这就是那次谷欢对飞县的访问。飞县在这个国家的腹地,谷欢是坐火车去的。整整一天一夜,谷欢在车厢的卧铺上心潮起伏,既不能完全睡着,也不能真正清醒,就那样迷迷糊糊地吃了几顿盒饭,上了几次厕所,更多的时间是望着窗外,思维在空中神游。“啊,你们。”她无声地对读者说。那些人也看见了她,那些人在拥挤着,回应道:“我们。”谷欢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回应。她灵机一动,立刻拟定了同读者交流的方案。那就是后来发生的文学活动,她在那个活动中与读者一道齐声朗读她写的小说。那真是一次美极了的实验。谷欢回到家中之后,整整两天仍然不能平静下来。她仍处在交流的氛围中,反反复复地重温那种场面。她明白了,阅读就是重写文学作品,每一件作品都只能在阅读中被激活。从前她热爱戴姨给她安排的那些读者,因为他们一直在推进她的创作;现在她更喜欢飞县的这些读者,因为他们激起了她努力生活的勇气。那些“你们”不就是她自己吗?她自己不就是“我们”吗?那些日子,她幸福得像浮在云天里一样。
“谷欢,我听到对你的作品的反馈了。”老汪神秘地竖起一个指头。
“嘘,小声点。我们到里面房里去说。”
老汪笑眯眯地将那些意见说给谷欢听,谷欢听完后,给了他一个深情的吻。白天里,夫妻俩不断地用眼神交流着心中的喜悦。
刚开始写作时,谷欢并不知道读者是怎么回事。是戴姨将她带进了魔幻的世界,从那时起她才知道了,读者是她的创造得以成立的前提。最开始,难道不是老汪使她坚持下来了吗?当然如果没有老汪,她也可能还会遇见其他的读者,可当时很长时间里确实只有老汪一个读者。可见有时哪怕一位读者也能支撑作者和作品,但这个最小的量是必需的。谷欢又想,如果为未来写作,她在当今一位读者都没有,那么她必须有对于未来读者的预测。她必须为读者写作,否则就没法写作。这个基本的道理是戴姨教给她的。
当她的书终于印出来了时,谷欢就看到了一个多姿多彩的自己,这个自己活跃在她的读者当中,浑身都是触角。从此她就有两个自己了,两个都是她所爱的。她将自己的新书拿在手中,将自己设想成各种各样的读者去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比如设想为老汪;设想为戴姨;设想为鸦;设想为晚仪;设想为征等等。这种游戏给她带来无比的快乐。虽然她知道她未必能把握别人对她的作品的设想,可她不就是为了有机会去揣测别人而在写作中向别人发出信息吗?这似乎是一个曲里拐弯的设定,但有几分真实:不论她是描写各式人物还是风景,都内含揣测的成分——她渴望共鸣者进入她的游戏。当她将每个朋友,每个熟悉的文学爱好者对她的书的看法都揣测了一遍之后,创作的欲望就高涨了。她还要写出更好的、更吸引这些人的新作品,这是她活在世上的价值。她提供一种新视觉,新方法,甚至新的世界观!她用不着自负,因为这些“新”都是人之常情;她也用不着自谦,因为她所提出的的确是别人未曾提出过的!
谷欢走在边疆的小镇上,边疆的风吹动树叶,仿佛在她耳边说:“欢,欢,欢……”她毫不掩饰地发出笑声,笑出了眼泪。她在旅馆的红墙上看出了她的小说的印记,还有那杂货铺的灰屋顶上停留的鸽子,不正是来自于她的近作吗?小镇安宁笃定,这种背景最适宜于编织阴谋之网……
她去买酱油了。
“谷姐姐,今天家里吃鱼?”肥胖的店主垂着眼问道。
“不一定吃鱼,先买了放在家……”她惶惑地回答。
“哈哈,你的计划真长远!”店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谷欢提着酱油走出店门时忽然意识到,这又是一位老练的读者啊,老汪不是将她的书送给这个人了吗?刚才的对话就像发生在她的小说里的那些对话。这位余(他的姓)老板该有多么敏锐!哈,这种交流真幽默,他一定感到了满足。他属于那种主动走进她的世界里的读者。
“老汪,我们是不是要去买鱼?我买了酱油。”
“哈哈,欢,你喜欢进攻型的读者吗?”
“他让我欣喜若狂!”
他们去买了鱼来吃,他们以这种方式来庆祝新读者的诞生。
边疆小镇从此不再寂静。
谷欢通过交流领悟到了,她,晚仪,还有征,以及这个国家里的另外两位作家,他们的作品提供了一种新型的世界观。他们都不是要描写已有的世界,他们的理想是建构一个新世界。他们的作品同主流格格不入,但他们的作品却拥有未来。戴姨这样认为,他们的读者这样认为,他们自己也这样认为。属于少数派的这几位作家就这样构成了该国文学的另类中心。戴姨将其称为“宇宙的中心”。谷欢同另外那几位一样,对此感到无比的自豪。
最近一些日子,在家中,谷欢听到了地底的惊雷。她想,在当今的时代,作家住在地球上的哪个部位对其创作并无很大的影响,关键在于作家本人的欲望,他或她的欲望越强烈,与大地和天空的交流就越频繁。而与大地和天空的交流,其实就是作家灵魂中那两个部分的交流啊。我就是大地,我就是天空嘛。但是心中的这两个部分又不是孤独封闭的,它们必须超出界限向外延伸,与外界的各种事物博弈来达到沟通,以保持自身的活力,也就是以不断扩张来维持新陈代谢。
谷欢在边疆小镇的家里听到了地底的惊雷,她走出门来到灵姨家,同她谈论这件事。
“灵姨,你也听到了吗?”
“没有。不过我以前听到过。我们这里是边疆嘛。你成了作家,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你就是那位一直在倾听的人。”
“谢谢你,灵姨。你认为这惊雷是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谷欢。也许是好事,也许有大难。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一种写作的鞭策?”灵姨说着笑了起来。
“谷欢啊,你从此不会有安宁的日子了!我们这里,什么声音全听得到。在我年轻时,我也有过你这种追求,我太涣散,没能聚拢自己的目光。谷欢啊,你实现了我的梦想。”她又说。
“如果大难来临,你会不会焦虑?”
“我当然会。”谷欢认真地回答。
“你永远是我热爱的那类作家。”
谷欢回到了家里。她看见老汪正在研究那本外国的发型杂志。老汪看得那么入迷,以致谷欢进屋他都没有觉察到。谷欢想,老汪也是能够听见地下惊雷的那种人嘛。
“是因为我们生长在边境小镇,所以养成了倾听的习惯,还是因为我们生性善于倾听,才被某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安排到这个地方来了呢?”谷欢问老汪。
“大概这地球上发生的都不会无缘无故吧。那么,你喜不喜欢你的新型爱好呢?”
“你指倾听?它令我感到无比快乐!”
小女儿盈放学回家了,她让妈妈帮她写拼音字母的作业。
谷欢在本子上写了一个N和一个M,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于是谷欢又一次听到了地底的惊雷。她知道这雷是为女儿炸响的,她因为幸福而满脸红晕。她的创作属于盈这一代人。
“你听到了吗,盈盈?”谷欢声音颤抖地问女儿。
“妈妈是说炸雷?那总是有的。”盈若无其事地说。
“哈,这个孩子真有大将风度!”老汪哈哈大笑。
当谷欢开始傍晚的写作时,大地下沉的声音就听得很清楚了。她甚至听到了泥土被拖曳的声音。又仿佛那泥土在她的胸腔里。
“谷欢,你的工作做完了吗?”老汪在遥远的处所喊道。
“我到了一个地方……我就要……”
她的声音从来没法顺利地传出去,她站立的地方总有乱风,乱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消失了。她静下心来,缩成一团,让自己的身体发热。她知道那底下是很热的,但她从未去过那里,只是接近而已。她必须凝聚自己的意念,她不能让读者失望。瞧,花岗岩上头的那一位不是正焦急地望着她吗?戴姨说,家庭妇女有优势,大概是指她们意志顽强,更容易通灵?句子一个接一个地在她的笔下流出来了。这些老朋友,有时竟有些迫不及待呢。她营造了美的情境,她变得很美。她随着落日来到了阳光灿烂的下面的王国,在那里,所有的事物全蒙在薄雾之中,光芒并不能穿透它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