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问。”
煤永老师闭上了眼,密密也闭上了眼,密密的一只手放在老师的手掌里。
“上次我回家,看见围墙边的那条水沟里的水还是那么清澈,是学校在照料小水沟吧?我们学校从来也不忽视这种事——我感到自豪。”密密说。
“水沟是学校的生命线嘛,还有花圃啦,树啊,鸟啊,都是生命线。”
车子停下了。两人从车内出来,站在太阳光里,便看见白发的老奶奶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拾荒啊!”她深情地呼唤。
“奶奶好!”
贺伯告诉煤永老师说,杨奶奶是孤老,眼睛坏了,没法读书。拾荒在收废品时结识了她,从那时起,每个星期到她家两次给她念诗歌。听人说这祖孙俩甚至合写了几首诗。
三人随杨奶奶走进她那个小小的,收拾得很干净的家。
杨奶奶家有四个书柜,里头的书全是文学书,古代的、近代的、当代的诗歌和小说、散文。看来她是个文学迷。
“我有青光眼,已经快瞎了。前几年是我老伴给我念书,老伴过世后,我遇到了拾荒。老天有眼,我的晚年生活变得多么快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写诗,可是拾荒一来,我文思泉涌。你们想读我和拾荒合写的诗?不,拾荒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因为我们还可以写得更好,我们天天在进步。”
杨奶奶紧紧地搂着密密,密密有点不好意思。
“他呀,有了不起的才能。现在我每天沉浸在诗歌里头,在心里默念。我本来已经是老废物了,都不想活了,拾荒一来全改变了。我现在还每天锻炼身体,因为我还要写得更多。”
贺伯说,杨奶奶和拾荒将来会一鸣惊人。密密听了这话就憨厚地笑。
“确实是这样。”杨奶奶说,“我们订了计划,拾荒是一团火,烧掉了我心里那些阴暗的东西。煤老师啊,您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心里感激您呢。”
“杨奶奶,我还要感激你们呢。”煤永老师说,“是你们培养了他,我做得很少,很惭愧啊。”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两个人合写一首诗的乐趣吧?那真是妙不可言!是拾荒发明这种创作方式的,其间的程序我说不太清楚,拾荒说他是从他那个居民小区的地下城里学来的办法。反正现在,拾荒让我起死回生了。你们设想一下吧,一个人,已经老了(我六十八岁了),在孤独中心里空空的,天天想着进坟墓的事,其他事都引不起兴趣了。忽然有一天来了一位少年,用一种魔法激活了她心里那些已经死去很久的东西,这种事不常有吧?可这是真的,就发生在我身上。我现在每天都把时间抓得很紧,我觉得我离进坟墓还早着呢。我不努力的话,怎么对得起拾荒和上天?拾荒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
杨奶奶说这些话时将她的脸转向光线,贺伯和煤永老师看见一张秀美的、青年妇女的脸。煤永老师的思维在快速运转,他考虑的是:如何在一般学生中普及天才学生谢密密的沟通才能?他认为应该存在着特殊的诱导方法。
“我已经开始学盲文了。如果拾荒离开了我,将来我就可以用盲文写诗,写散文。我的计划很大。”
有两位妇女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进来嘛!”杨奶奶招呼她们,“这里来的都是朋友。”
于是她们进来坐下了。其中一位年轻的开口说:
“我们先前读过杨奶奶和谢拾荒合写的一首诗,真是写得美极了。我们知道他俩还在继续创作,可杨奶奶不让我们读他们的新作了。贺伯啊,您劝劝杨奶奶吧。写了作品不就是给人读的吗?再说我俩都是诗歌爱好者,也想同他们学一手啊。近水楼台先得月嘛,相互促进嘛。”
杨奶奶笑起来,说:
“不会不给人读,当然要给人读!我们是不满意,想要写得更好才拿出来给大家读。请耐心等待吧。”
“可得让我俩先睹为快!一言为定。”年轻女人说。
“一言为定。你们不会等待太久。”
两位女人高兴地告辞了。
杨奶奶对煤永老师说,她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它们在她心中拥挤着,发出类似歌唱的声音。怎么能不写呢,住在这么美丽的地方,周围的邻居都是热心肠的诗歌爱好者……唉,以前她的眼没瞎时却看不到这些,是拾荒帮助她提高了觉悟。现在她可舍不得去死了,最好能活一百岁,到那时还能写。当然这是说笑话,即算活八十多岁,也还有一二十年可以写啊,这可是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她的水平不能再提高了,但她的作品帮助了别人,比如刚才那两位女士,这不也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吗?她没想到自己很快就有了这么多文友,这都是拾荒的功劳!
煤永老师称赞说,这个地方确实太有魅力了,他跟随他的学生来到杨奶奶家,就像来到了古人诗歌里描绘的景点——不,比古代的好多了,因为这里不仅有杰出的诗人,还有基数很大的、最好的读者,这些景象令他大开眼界,也令他振奋不已。他希望有一天,他能带他的学生来拜访杨奶奶,让他们来看看杨奶奶和拾荒取得的成绩。
杨奶奶听了煤永老师的话笑得合不拢嘴,她给了密密响亮的一吻。
离开杨奶奶的家,车子驶上另一条小路。
煤永老师闭上眼,他的思维变得很朦胧了。他感到浩瀚的天宇中有一些光体在飞旋,他伸手一摸,身边的少年不见了。
“密密!?”他吃惊地喊。
车内一片黑暗,只有他一人坐在那里。他镇定下来,静候。
“那种地方啊,想要不做点什么也难。”贺伯的声音在脚下响起来,“为什么呢,因为**太大了嘛。你被推着前进,脚步渐渐硬朗起来。”
车停下来了,贺伯拉开了车门,搀扶煤永老师下车。外面很黑,影影绰绰的有些人影(也许是动物)在奔跑。煤永老师感到有冷风吹在脸上,居然吹得脸颊有点痛,现在并不是冬天啊。煤永老师被贺伯牵着手往前走,来到了一个有不少人的地方。
“这是一项大工程,需要齐心协力。”贺伯说,“每个人都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做好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
“这是地下城?”煤永老师问道。
“对,就是地下城。”贺伯高兴地说,“老师真是通灵的人!”
煤永老师起先以为过一会儿,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地下城的黑暗时,他就可以分辨出一些事物了。但是他同贺伯站在原地,站了差不多十分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些稀薄的影子在晃动,而贺伯则不断地同熟人打招呼,交谈几句,有时又哈哈笑起来。
“这就是那位老师啊,怪不得我看着面熟呢。贺伯,请您问问他,如今他对古钱币的研究有没有兴趣?现在已经是春暖花开之际了。”一位男子说。
“嗯,我问问他。不过你不要抱希望。”贺伯说。
“我看出来了,他是我先前见过的魅力男子,他应该很苦恼吧。”一位年轻女子说。
“煤老师才不苦恼呢,苦恼的是你自己。”贺伯回她一句。
“煤老师,您坐下休息一会儿吧,他快来了。”
煤永老师顺着贺伯的手的引导往下一坐,果然就坐在了椅子上。那椅子不但不凉,还有点温热,像刚刚被太阳晒过一样。这是一张长条椅。他刚一坐下,另外一个人也挨着他右边坐下了。贺伯仍站在那里和人打招呼。
“煤老师,您终于来了啊,我一直在这里等。”右边的男子说。
那人的声音有点粗,似乎很熟,但煤永老师想不起来他是谁。
“您不用回忆了,我当然是您的熟人。我之所以等您,是为了同您讨论儿童教育的问题,现在您明白了吧,我和您是同行。我这几天打不定主意——让一位孩子培育一株玫瑰花呢,还是让他们去市场兜售风铃?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这两项工作都很好。在我看来,这里的关键问题大概是表情。”
“表情?多么新颖的表达!告诉我吧,我爱听。”
“玫瑰、泥土、肥料、雨滴等都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市场里的顾客,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情,这些表情最能为孩子们所领悟。”煤永老师说着就兴奋起来。
“您说得真妙!您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孩子们那样感知事物呢?这是因为我已经忘记了,您提醒了我。谢谢您!”
煤永老师觉得对方在朝自己伸出手,于是就去握那只手,但他什么也没握到。他朝右边摸过去,发现已经没人坐在那里了。贺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这里的这些人全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他们说话直爽,性情古朴,外面的人有时会不习惯他们的做派。”他说道。
“可是我很习惯。他所说的,全是我考虑了很久的问题。”
“真的?那就好!那就好!”贺伯笑起来说,“今天他一早就在这里等候您。他说他看见一个人就问:‘煤老师来了吗?’‘煤老师会不会来?’后来您来了,所以今天成了他的节日。”
“就连我自己也没料到我会对他说出那些话来。莫非我也在等着同他、这位不知道名字的朋友会面?贺伯您瞧,在这里我开始了我的奇思异想。”
煤永老师仍然十分兴奋,他思绪飞扬,他感到那些问题的答案变成了一些毛茸茸的、正在发出细细的磷光的东西在空中浮游,它们离他那么近,一伸手就可以抓到。
煤永老师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朝那些人影走去。当他碰见一个影子时,那影子就闪开了,并吃惊地发出声音:
“您是谁?”
“我是煤永啊。”煤永老师近似于表白地说。
“煤永?不,不对。”
影子离开了他。
这样连续几次,煤永老师就有点沮丧了。但他不罢休,坚持这种一厢情愿的相遇。现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不同的影子,煤永老师看得出他是一位青年,因为他有实体,他一半是影,一半是实实在在的肢体,煤永老师甚至摸到了他的手。他蹲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当煤永老师同他接触时,他就说起话来。
“您可以像我一样坐在地上嘛,这地是热的,虽不是被太阳晒过,却也差不多吧。我的意思是这就等于被太阳晒过了。您坐下了?很好,很好。您摸一摸这泥地吧,很热,对吧?让他们去岩洞里迷路吧。”
“谁?”煤永老师激动地问。
“还有谁?您的学生们嘛。我总让我的学生去那些黑地方,他们到了那里就忍不住将他们的小脸贴着发热的泥地。您注意到我的手了吗?这只手……它正在沉入泥土。事情总是这样的。我爱您,煤老师。”
“我也、我也爱您。多么奇异!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名字没有什么意义。我住在这附近的小区里,我早就听说过您了,其实您也是我的老师,您的实践无人能比。”
“过奖了,过奖了。我倒觉得您才是我的老师呢!您一开口说话,我心里的一个问题就接近了答案。哈,我的手也在沉入泥土!”
泥土变得柔软蓬松,当煤永老师的手按下去时,就感到了那股引力。他想起了他的学生们,也许他们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从前他是多么迟钝啊!他听见密密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老师……老师!”
煤永老师身旁的青年对他说:
“您的这位学生啊,已经下去很深了。原先我和他总在岩缝里会面,相互传递信息,你为我开路,我为你开路,两个人差不多变成了一个人。后来情况就成了这样,我坚守在地面,他深入到底下。但我们并不觉得彼此被隔开了。煤老师,您希望我叫他上来吗?”
“不,不,不要干扰他。”
煤永老师的内心有点慌乱,因为有很多往事涌上了心头。他站了起来。当他站起来时,身边的青年就消失了,眼前的那一片昏暗中仍有人影窜动。煤永老师对自己轻声说道:“这么多年都隐藏着的答案,是我的学生帮我找到了。”
他抬起脚来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因为这里没有方位。他有点迷惑,可是这种感觉多么新颖啊!也许他快要同密密会合了,实际上他同他也从来没有分开过。他的密密是灯,也是火,他总在扩展他煤永的眼界。人的一生中能遇到这样一位学生是多么幸运啊。煤永老师就这样一边感叹一边行走,他今天经历的事情给他的震撼太大了,他冷静不下来。那些阴影跳动着,有几个影子同他擦身而过,闪出火星,它们全都带电,它们的能量好像传到了他身上,令他更激动了。
“瞧他现在多么胸有成竹了啊!”贺伯说。
贺伯从他身后赶上来了。
“可是我得将您送到家。您是我们的珍贵的客人,志同道合者。”
贺伯的车子停在地下通道里,那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搀扶着煤永老师上车,煤永老师坐下了。
在路上,煤永老师看见天已经黑下来了。他吃着贺伯给他准备的便餐,心里有些纳闷:怎么好像才过去两三个小时,一天就过完了呢?他问贺伯,贺伯大声回答他说,这是因为这些景点都位于不同的时区,而且当他参观完了回到原地,原地的时间也改变了。贺伯又问他,对这种时间的变化有什么样的感觉,煤永老师说,感觉好极了,就像巨大的幸福降临到他身上的那种感觉。
贺伯将煤永老师送到学校门口。他说他还得赶回去接别的游客,因为夜里还有一些生意要做。他将三轮车开得飞快。
小蔓和云医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爹爹您去哪里了啊,我们可急坏了。”小蔓抱怨道。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三人一道走回家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