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显出悲痛,她好像要哭了一样。阿丝心里想,她不像在演戏。刚刚想到这里,又听见女孩在说话。
“我也爱那杀千刀的阿援。他常来我们店里,我们这里是个温柔之乡,这种氛围,您想想吧,我能不爱上他吗?不过我不嫉妒您和他好,阿丝姐啊,我只想帮您。我们这里有一位姐姐可以为您牵线—她总在两边来来往往,自如得很。”
“你说的谁?”阿丝问。
“就是右边那位,喏,那高个子。”
阿丝看见破屋顶上的那片天骤然一下又黑了,黑得如同半夜。店堂里的唱机被卡住了,不再发声。矮胖女孩举着一支小蜡烛,小小的火苗飘动着,她头发散乱,有点像旧戏中的女鬼。
深深的店堂尽头出现了一点光,是那高个子,她也举着一支蜡烛,她正慢慢地往她俩这边移动。
“银子,你可不要悲观失望啊!”矮胖女孩突然对那高个子说。
高个子女孩愣了一下,似乎要转身往回走,可还是往她们这边来了。阿丝想,她真年轻,也许高中还没毕业呢。
“我就是那个历史。”她对阿丝说,脸上显出一丝苦笑。
“什么历史?”阿丝问她。
“就是纺纱厂的历史啊。您不要相信我的外表,我啊,已经三十五岁了呢!我原先也在纱厂。有一天我突然就心明眼亮了,我成了历史了。历史就是心明眼亮吧?你们说对不对?”她将蜡烛粘在桌子上。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阿丝注意到矮个子女孩已经不见了。厅堂里黑得厉害,阴惨惨的。
“银子,你熬出头了,这太好了。”阿丝说。
“阿丝姐,你摸摸我的手臂。”她悄声说。
阿丝向她伸过手去,但摸到的不是她,是一些有刺的植物。
她“噗”的一声吹灭了蜡烛,伸出手搂着阿丝往那黑暗深处走去。
阿丝看见前面似乎是一个空阔的处所,至少有三个人举着蜡烛站在那里,三人之间离得很开。
“他们是干什么的?”阿丝问。
“都是哨兵。阿丝应该对他们很熟悉啊。”
“可是我怎么认不出他们呢?”
“那是因为你忘记了。让我们去问问他吧。”
她们靠近一个矮个子哨兵,银子向他打招呼。
“今天有收获吗?”
“没有。我们真是很空虚啊!银子,你把谁带来了?”
“从前的一位美女。你就好好站岗吧,不要三心二意了。”
银子拉着阿丝的手从那人面前走过去了。
“银子,你怎么说我是‘从前的美女’?”
“因为你是历史嘛,对不对?”
阿丝想了又想,还是想不通。她回过头去看那三个哨兵,可是他们手中的蜡烛已经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三个也是历史。”银子说,“小心你脚下,阿丝姐,我爱你,我不愿意你掉下去。我们是要去‘自由港口’。”
“每一次去那里的路都不同。”阿丝兴奋地说,“你是去那里找人吧,银子?”
“是的。去找我的未婚夫。我们十年前就分手了。他思想保守,不同意我干这个行当。”
“你是指咖啡厅服务生?”
“不,我干的行当同你一样。我喜欢随心所欲。”
“我的天!我感到自己成了银子的影子。你也是很早就从纱厂出来,然后就下海了?让我握住你的手,我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次她实实在在地握住了银子的手。她听见脚下有水流的声音,一些情侣在水中热切地谈论什么事。
“我们是在过桥吗?”阿丝问。
“你猜对了。你看见左边那一点亮光了吧?那就是‘自由港口’。”
阿丝朝左边望了一眼,只看见一片黑乎乎。
“这些人为什么站在河里?我感到他们很难受。”
“他们没有我们幸运,他们还没有成为历史,这需要苦熬苦等呢。”
有一对情侣哭起来了,那哭声令阿丝有点紧张。
她们过了桥,踩到了水泥地上。银子突然甩开阿丝,喊道:
“往左边跑啊!”
然后她就跑掉了。
阿丝心里害怕,将两臂前伸,如梦游人一样往前走。这样走了一段时间,果然发现了那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点绿色的小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不看就不会注意到。阿丝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她撞到一个人的身上,她听见那人说:
“我是这里的哨兵,我可以将你赶回去。但是现在我的好奇心高涨,所以我改变了主意,决心放你过去。”
“谢谢您放我过去。”
于是她站在那大门口了。门上方就是那盏绿色的小灯,老板正笑盈盈地向她招手呢。
“我好久没来了。”阿丝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我们这种地方,人只有在危难之际才会想到它。”
他似乎是专门站在这里迎接阿丝的。阿丝跟随他进了屋,心里一直在激动着,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仍然是阿丝熟悉的弹子房。窄窄的过道两旁还是那些机器,排成很长的两排。大概是为了营造氛围,屋里没开灯。那些屏幕上的画面光怪陆离。老板起先很快地走,后来突然站住了。他拍拍右边一个人的肩膀,那人用一个抽筋似的动作停止了游戏。老板回过头来对阿丝说:
“这台机器就是阿援常用的机器,他在里头存放了很多东西。”
他又嘱咐那青年说:
“铁珠,这是阿援的女朋友,你可要好好款待她。”
他说完就走到里面去了。小伙子拖过一把高脚凳,让阿丝同他并排挤坐在机器前面。
“阿丝姐,您不会操作机器吧?我来帮您。您瞧,这是阿援,阿援受了重伤,可他并不希望得到抢救,他是个怪人……”
他对阿丝热情地解说着屏幕上的画面,仿佛身临其境。可是屏幕上并没有他说的事物,只有一片黄沙,黄沙当中有一栋简陋的木屋,屋顶上蹲着一只喜鹊。这个画面一动不动,阿丝都看得厌烦了,可铁珠还在热情洋溢地说故事。他说到激动处还用胳膊肘来碰阿丝。
“阿援没有流血,一滴血都没流。你瞧这只大蝎子,这是他的宝贝宠物!蝎子受不了高温的烤炙,拼命要从瓶子里爬出来。阿援已到了弥留之际,却还在安慰它呢!撒哈拉呀撒哈拉!”
“难道阿援是死在撒哈拉大沙漠?”
“我怎么会骗您,阿丝姐?我亲自处理的后事嘛。骨灰留在沙漠里了,我带回了那只蝎子。他嘱咐我一定要将它交给您。”
“蝎子!真见鬼!”
“我们这就去取吗?您不再看看他的录像吗?”
“可是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是因为您不愿意看。您只要稍微用一点力气就看见了。喏,您看右边角上,阿援躲在那里说话,他说:‘女人啊,女人啊……’他在说您。看见没有?这是蝎子,被他捧在胸前。”
阿丝努力看屏幕,还是只看见黄沙和木屋,再就是那一动不动的喜鹊。她焦急地握着拳头,不住地叹气。正在这时老板过来了。
“阿丝啊阿丝!”他边跑边喊,所有的人都欠起身来看他。“快跟我来,阿援的遗物被送来了!”
灯亮了,阿丝在狭窄的过道里跟着老板往弹子房的深处跑。
阿丝感到自己跑了很久。他俩终于跑到了一张发出强烈反光的白铁门那里。老板去推那张门,他的手刚触到门,门就发出令人发疯的金属刮擦的噪音。阿丝用两手捂住耳朵,脸变得惨白。门终于慢慢开了,阿丝跟前出现那辆白色中巴。车头被大火烧过,窗玻璃都被烧得变了形。
“是从大沙漠开回来的,发动机还是好好的。”
阿丝用目光环顾这间车库,发现车库前面就是河,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河边有很多人在洗衣服。
“我想保存这辆车。”老板的声音变得异常伤感,“我几天没睡好了。只要我一闭上眼,阿援的事迹就会出现在脑海中。他走的是一条勇敢者的路,我是个平庸的商人,我不敢直面危险。不过呢,城里也需要我这样的人,对吧?”
“当然需要。”阿丝温柔地说,“您的‘自由港口’陶冶了阿援的性格。”
“阿丝阿丝,你真这样认为?你不知道我听了这话有多么高兴!”
“当然是真的。我和阿援无家可归时,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啊,我放心了,我放心了!阿丝,那木桥上有个人向你招手。”
阿丝仔细地将那白色中巴的车身抚摸了一遍,又打开门看了看车内。她在心里不停地说:“再见,再见……”
“我现在要走了,过不久我又会来。”
“来吧来吧,阿丝。世上最容易的事莫过于来‘自由港口’了。你心里刚一起念头,一抬脚,‘自由港口’就到了。”
阿丝走出车库,一股河风吹来,她闻到熟悉的水腥味。
她走了不远,很快就看见了桥,但是木桥上空空****的。阿丝站在那里,打不定主意是上桥呢还是转身回家去。
银子出现在路灯的灯杆那里,她的模样完全改变了。她不像高中生,而是看上去足有她所说的三十五岁了。她慢慢走近阿丝,表情坚定。
“阿丝,我不叫你姐了,我比你大,我的经历也比你苦。刚才在桥上,我已经把事情想清了—感谢‘自由港口’的老板,是他给了我力量。我走到桥头,脚下是深水,有一对情侣在水中嘀嘀咕咕。忽然我耳边响起我男朋友的声音,我明白了,他还在这个世界上游**呢,他像我一样在游**。所以我不能下到水里去。他今夜没去‘自由港口’。其实我早料到了不能同他相遇,可我还是往那边跑,我总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我心里的那片天总是黑的,一黑到底。不过我早适应了,黑咕隆咚里头有种种小游戏,这些游戏激起我生活的兴趣。阿丝阿丝,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你的历史,银子。我听着呢。”阿丝温柔地说。
“我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的笑脸,我还看见了白鸽。我想,从右边进去吧,我会找到他的。我同他之所以走散,是因为我忘记了一件事。如果我从右边进去,也许会想起来那是件什么事。我跑着进去的,谁都没注意到我。我把弹子房全部搜了一遍,将那些男人们的脸都扳过来面向着我。我遭到唾骂,羞愧得要死。老板陪着我这个疯女人,他建议我去外面的木桥上找一找。后来我就跑到桥上,然后又从桥上下来了。你瞧我有多么疯。”
“你真幸福啊,银子!”阿丝由衷地说。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同我男朋友相遇过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
银子沉默了。她紧紧地捏着阿丝的手表示感激。不知不觉地她俩已走到了温泉旅馆的门口。银子对阿丝说了好多她生活中的事,她俩沉浸在同一种氛围中,既伤感,又默默地希望着什么。银子说,温泉旅馆也是她的自由生活起步的地方,她是最早一批来这里的。
温泉旅馆门口静静的,一个乘客也没有。阿丝很想同银子一块进去,让银子旧地重游,她还打算介绍她认识龙思乡呢。
“不,阿丝。”银子坚定地说,“我们去剧院,现在就去!”
“去听茶花女吗?我听说她最近生病了。”
银子拉着阿丝穿过马路,她们登上了公共汽车。
车上除了司机,一个乘客也没有。司机戴着墨镜,样子粗俗。
“我们要去剧院。”银子说,直挺挺地站在车门边。
“我知道,你们是去地下室。那种地方真够磨炼人的意志的。”
他猛地一发动车子,又猛地一停,阿丝和银子都跌倒了。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前进了。开了一段,他头也不回地大声说:
“我也是一个嫖客,我的心上人住在地下室三号房。”
阿丝觉得司机很好玩,就问他:
“您看我们二位合不合您的意?”
“不,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我是听茶花女长大的。”
“真了不起。我们今天就是去找茶花女的。”
“哼。”
一直到下车三个人都没再开口。
阿丝跟随银子从消防梯一直上到了顶楼,然后从一个小侧门进入到了顶楼的平台。因为看见平台上空空****的,阿丝就小声说:
“没有女儿墙。”
“没有女儿墙才方便呢,多少人从这里跳下去了!”银子大声回应。
银子邀阿丝坐到平台边缘,将双腿伸到外面的空中。阿丝心里还是很害怕的,将身躯尽量往后仰。但银子一点也不怕,摇晃着身体,口里哼着歌。阿丝仔细聆听,却原来是茶花女在唱,银子随着她哼。她的身体就是随着歌声的节奏在摇晃。阿丝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老觉得歌声一停银子就会坠下去,所以默默地祈祷那歌声别停。
阿丝终于听出来了,那歌声不是从楼里传上来的,却是从上方天空传下来的。难道茶花女坐在热气球上唱歌?她俩身后有人在说话:
“她真美,不管在哪里她都是这么美。”
“那当然。她是我们城市的山茶花王嘛。”
阿丝听出后面讲话的那个人是顾大伯,就连忙转过身站了起来。她向渔夫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一看,银子已经不在原地了。
“银子啊!”她凄厉地叫了出来。
顾大伯拍着她的肩膀连声说:
“不要紧,不要紧!我看见她走开的,她下楼去了。”
“真的吗?”
“我发誓。”
“刚才您同谁说话?”
“我没说话啊。”
“那么,是您的心在说话。我爱您,大伯。”
“我也爱你,阿丝。我们下去吧。到我船上去,我侄儿来了,他可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我不爱漂亮的小伙子,我爱老渔夫。”
“那么你就跟我走吧。”
他俩回到船上时,又是黄昏了,附近的平房里有个人在用二胡拉着悲伤的曲子,阿丝流着泪倾听着。
那侄儿正在船里忙来忙去地准备着晚餐。后来他终于坐下来面对阿丝了。他的身材很像击剑运动员。
“他的名字叫细狗,多么可爱的名字!”顾大伯说。
他们一起碰杯。侄儿一点也不羞怯,大大方方地搂着阿丝,替她夹菜,像是她的情人一样。
“阿丝,你是细狗的初恋。他对你已经很熟悉。”
“我知道,大伯。他是从您那里认识我的。”
那顿饭吃到半途,阿丝想吹河风,那侄儿便同她走出船舱,两人相互搂抱着站在船头。阿丝又听见了情侣在水中说话。她仰头望天,想起了茶花女的歌声。她感到河水中的**正在涨潮,于是问侄儿愿不愿意同她一块下河。侄儿刚说了一声“愿意”她就扎下去了,接着侄儿也扎下去了。顾大伯从舱里出来,站在那里沉思。
阿丝不会水,她张着嘴随波逐流,那侄儿在她身边托着她,将她的头部托出水面。这时茶花女的歌声从天而降了。
“您是谁?”阿丝喃喃地问。
“我是阿援啊。吃晚饭时我一直在等,你却没认出我来。”
“你的变化太大了。你不是扔下我去了阴间吗?现在你又变成了顾大伯的侄儿。你还会变成什么?”
“我怎么可能扔下阿丝?阿丝是我追求的理想啊。说到顾大伯,我本来就是他侄儿。是他把我养大的。你听这咏叹调,多么绝望!其实啊,绝望归绝望,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将她猛地向上一托,阿丝到了渔船的甲板上。
“伯伯,一个人到底能死几次?”阿丝问。
“那要看这个人的潜力。潜力大的,无数次吧。阿丝,这是你的衣服,你到舱里去换一下吧。”
“他走了吗?”
“嗯。你还会碰到他的。”
“他到底是您的侄儿还是阿援?”
“两者都是吧。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阿丝换上干衣服,走出船舱,紧紧地拥抱着顾大伯。
“伯伯啊,我只爱您一个人。”
“瞎说,瞎说,阿丝是骄傲的山茶花王,怎么能退缩?你听,那老女人要发疯了,疯得多么可爱!我们年轻时都为她发过疯。阿丝,你要见她吗?从这里数过去第七只渔船就是。”
他俩上了那只渔船,进到舱里,看见了化着浓妆的老妇人。她独自一人坐在小方桌前,桌上一盏油灯。那张脸很像面具,连眼睛都一动不动。她做了个手势让阿丝和顾大伯坐下。
“您的歌声养育了我们几代人。”顾大伯文质彬彬地说。
阿丝心中遽然**澎湃。她忍不住开口了。
“那就像起死回生……对,刚才我正是那种感觉!我躺在水下,向那一团黑东西不断沉下去,突然听到了召唤,我仿佛触了电,全身抽搐。不,不是触电,我形容得不对。我是想说,您的歌声给了我生命,谢谢您。”
“这是我最后的挣扎。”茶花女笑了笑,露出嘴里制作粗糙的假牙。
“我在京城的疗养院里见过您,您美得像仙女,您走过的地方,花瓣纷纷落下。我觉得这事就发生在不久前。”顾大伯说话时眼神变蒙眬了。
“谢谢你们。你们说的是另外的一个人,那是从前的茶花女。这十几年来,茶花女已经彻底沦落了。不过她还在挣扎。”
“您具有惊人的能量。我们热爱你,奶奶。”阿丝说,“您就是美,我们从心里这样确信。”她又转过头对顾大伯说:“伯伯,您不知道我此刻多么振奋!我已经战胜了我的敌人。”
他俩同老妇人分手时,阿丝用双手紧紧握着老女人的手,激动得声音发抖。
“您就是奇迹啊,奶奶!您要答应我永久地活下去。”
“我答应你,阿丝小姐。”
他俩走在昏暗的堤岸上。阿丝一回头,看见茶花女舱里油灯已灭。
“阿丝,你也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
“刚才茶花女答应你的事。”
“我答应您,伯伯。我要永远爱您。”
那黑黑的船舱里传出了歌声,起先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后来就渐渐热烈起来了。月亮居然升上了中天,将银光洒向大地。
“阿丝,你说得对,她就是奇迹。你看那是谁?”
阿丝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头正在走向那条渔船,他点燃了手中的打火机,高高举起,画了一个圈。他是在打信号。
“还能是谁呢?当然是茶花女的爱人。”
老头得不到回应,他始终站在那里。
“他俩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顾大伯说。
“多么美的事!”阿丝说。
“阿丝,我们分手吧,有人在你家里等你。再见。”
“再见。”
阿丝刚从堤上下来就看见“自由港口”的老板。他摇下车窗向她挥手,口里喊道:
“阿援的车今夜要冲出‘自由港口’!”
那白色的车身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有人搂住了阿丝的肩头,空气中飘来玫瑰香味,是银子。
“银子,我真是担心你啊!”
“我是久经考验的战士。我是来邀请你的,阿丝。你以后常来咖啡店吧,到了我们店就等于是到了‘自由港口’。当然还有些另外的入口,可都比不上我们店那么直截了当!”
银子爽快地拍了拍阿丝的肩,转身向旁边的店铺走去,她那高挑的影子一眨眼就消失在门里头。那是一家卖走私香烟的店子。
阿丝感到好奇,就走到那店子的橱窗前,使劲朝里看。她又看见了先前在“自由港口”看见的东西—大屏幕上是一片黄沙,黄沙当中是一模一样的木屋,木屋上蹲着喜鹊,那木屋的门缓缓地开了。阿丝张着嘴期待着,身体抖个不停。然而什么也没有。
“银子!银子!”她喊道。
门那里探出一个小姑娘的头,她温柔地说:
“不要喊啊,静静地,这就好了。您要不要进来坐一坐?”
阿丝走过去,小姑娘一把将她拖入屋内。
阿丝记得这里原来是一个店堂,摆着各式鞋帽。但现在店堂里空空的,黑暗中只有几台很大的电脑屏幕在闪烁。小姑娘对阿丝说:
“您的朋友也在这里。”
这时阿丝就看见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女人。
“您好,我是韦伯的女友,我叫翠兰。您请坐下吧。”
小姑娘将阿丝按在长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开了。
“我知道您是阿丝,韦伯的前女友。我一直想见到您。”
“韦伯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但我配不上他。我现在虽然看不清您的模样,但我知道您是一位美女。见到您,我心里的痛苦减轻了很多。”
阿丝握住了翠兰的手。阿丝感到这个女人的镇定给她也带来了力量。
“韦伯是那种人—让人放心,让人忘不掉,可又彻底拒绝你。对吧?”
“您的话对极了!”阿丝回答,“那是因为他爱上了您!我和他之间只是兄妹之爱,所以他从不拒绝我。”
“谈谈您的情人吧,阿丝。”
“我的情人—他决心在他死后来折磨我。当然,他是世上最好的情人,毫不保留地一爱到底的那种。目前他在撒哈拉大沙漠。”
“我刚才看了关于他的一小段录像,真美啊。我想,既然他不再回来了,既然他决心以这种方式来爱阿丝,阿丝就应该鼓起勇气重新开始她自己的新生活。这,也是那位勇士的期望。您说是吗?”
“正是这样。我现在正在寻找新生活的入口呢。翠兰翠兰,韦伯真有福气啊。他还在监狱,对吧?”
“他在牢里面享福啊,他可不会亏待自己!他托人带话给我,让我不要等他了,因为他不打算出来了。阿丝,刚才我一直坐在这里等您,我想对您说,让我俩各自开始新生活吧。像我们这种人,怎么能没有自己的生活?说到韦伯啦,阿援啦,就去他们的吧,那都属于过去的事情了,越早忘掉越好。您同意我的看法吗?”
“翠兰姐,您说得对极了!我很佩服您!您瞧,我的头又昂得高高的了,我浑身有了力气!现在我就要去我伯伯那里,将这个喜信告诉他!您同我一块去吗?”
“我要在这里等我的新情人,他正从京城赶往此地。阿丝您快去吧,去试试您的运气吧!”
阿丝一清早就赶往河边。昨夜在家睡得很好,她感到体内的活力又恢复了。黎明时分她梦见了沙漠中的一口井,井口窄小,深不见底。她用手舀那水来喝,但总舀不上来。每当她的手凑到唇边,水就流失了。最后她伏到滚烫的地上,伸长她的脖子,像狗一样去舔。她舔了好久才慢慢解渴。她舔水时,阿援老在耳边说:“阿丝,阿丝,你这是干什么啊?”
那渔船好像有点异样,啊,原来船头插了一面金色的三角旗在迎风招展!阿丝兴致勃勃地登上船,却看见舱里走出一位陌生男人。
“您是来找他的吧?他已经将渔船转让给我了。您请坐,我是他的好朋友,二十多年的同行好友。”
阿丝看见男人头上有一撮头发像鸡冠一样竖起来,他生着一对三角眼,但模样并不凶恶,还有点滑稽。他大约四十来岁。
“我的伯伯真是个异想天开的人啊!”阿丝叹道,“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了海上。我的名字叫流沙,我知道您叫阿丝,我们拉拉手吧,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您真不愧城市的花王。”
他的手像锉刀一样,却很温暖。
“要不要喝点红酒?”
“好。”
“为我们的相识干杯!”
“干杯!我觉得我爱上您了。”阿丝脸红红的非常兴奋,“我们并不是现在才相识的,我在‘自由港口’里面多次见到您。好多年里头,我想同您说话,您的表情看上去也想同我说话,可我们为什么就开不了口呢?流沙哥,您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在我,是因为那个时候您有阿援,而且您爱的是他。”
“哈,大概是因为您的君子风度,那时我才没有移情别恋。”
“可是阿援去世才两天啊。”
“看来我是无可救药的堕落女人。”
“老顾没说错,您是当之无愧的花王。”
“我想同您一块去河堤上遛遛。”
阿丝就像搂着顾大伯一样紧紧地搂着流沙的腰。薄雾中,有一艘轮船启航了,汽笛声使得阿丝泪流满面。流沙若有所思地看着阿丝,抚摸着她的肩头,轻轻地说:
“哭吧,哭吧。我们的勇士该会多么满足啊。”
“您说错了,我哭的是顾伯伯。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他,所有的人里面,我最爱的就是他……现在他走了,我和他之间的爱也成了过去的事。他们一个个都走了,现在您来了。我爱您,我不会放过您了。”
流沙一声不响,他觉得所有的话全是多余的了。往事历历在目。有多少年了?八年?十年?他只要出海回来就去“自由港口”,坐在那个角落里等阿丝出现。阿丝是他心中的太阳。他不敢直视她,他的心绕着她转。“自由港口”里烟雾缭绕,人们像影子一样飘**着,没有实体感。只有阿丝是不同的,阿丝光芒四射……他没有任何一次不从心底感到惊讶: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奇迹?如今奇迹成了现实,可他的心为什么一阵阵颤抖,没有幸福感?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吧?
“流沙哥,您愿意去‘山茶花小区’吗?”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我在您楼下的花园里偷偷地守候过,那是一个寂寞的冬天,无聊的休假的日子。”
他们来到那栋楼前时,就像阿丝估计的那样,“举报者”手执一束玫瑰花站在单元的铁门那里。
“丝小姐,祝贺您!他可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说。
“五十岁的小伙子。”流沙纠正他说。
“举报者”跟随他俩上楼,进屋,然后将玫瑰插在阿丝的花瓶里。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伤感,一绺灰白的乱发搭在额前。
“丝小姐,我要从小区里消失了。今后会有更高明的卫士来守护您。”
“您是我的福音,伯伯!”
他俩用力拥抱了一下,老头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阳台上还是那两把藤椅,流沙看一眼就明白了这里发生过的事。
“我去给您做饭吧,阿丝,我带来了最好的香槟酒。”
他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厨房,阿丝也随他一起进去了。在“哗哗”的流水声中,阿丝的心像小鸟一样歌唱起来了。
客厅里的电话铃响起来了。
“是思乡姐吗?什么?去冰岛?永伯同你一块去?太好了!代我向他问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怎么这么悲观?你听我说:完全用不着这样!你要好好的……答应我!啊?”
“他们两人都下了纠缠到死的决心。”阿丝失神地说。
“不会的,阿丝,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到头来一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您就相信我吧。”流沙说话时三角眼里满是笑意。
“好,我相信您。”阿丝说着就踮起了脚同他接了个吻。
2012年8月于北京金榜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