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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勇敢的阿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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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顾大伯从洞庭湖回来的那天,看见丝小姐那小小的身影向他的渔船跑过来。他连忙将衣服晾好,走出渔船迎接她。此刻他心里充满了欢乐,因为阿丝就是他的欢乐。在湖里的那些日子,她每时每刻都伴随着他,他从不觉得同她分开了。

“阿丝啊,我带回了白莲藕,还有鳜鱼,要不要上船喝一杯?”

“好。”阿丝简短地说。

顾大伯从她脸上看出了她满腹的心事。

他俩一块在船舱里忙碌起来。阿丝心里暗想,这里比她那个家更像个家,大伯真会过日子啊!慢慢地,阿丝进入了他的境界,将自己那些烦恼事抛到了脑后。一杯酒下肚之后,她又产生了那种幻觉:自己应该是属于这条渔船的。

“我驾着小船去湖里,我的船到那边时,那条大鱼在水草中一动也不动,因为那是它的领地啊。我犹豫了一下,它是多么有风度啊。可我是个渔夫,一个来破坏它的生活的家伙。我手中的鱼叉刺了过去,我绷住神经,让小船跟随它转了一会儿,直到它精疲力竭。我这个工作有时让我微微有点恶心。不过总的来说还不错。尤其在清晨的时候。”

“如果您不去杀它,您的手艺会不会日益生疏?还有,您的心灵会不会日益干枯?”阿丝做梦似的小声说。

“我不知道。阿丝必定已经得出了答案吧。干杯。这不是那条鱼,那条鱼被我在回来的路上吃光了。你瞧,我居然一辈子热爱这样一种杀戮的生活,真是无可救药了。”

“也不光是杀戮,还有友谊与爱情,劳动的喜悦。大伯,您不再考虑我的建议了吗?”

“不考虑。阿丝在乱说一气。像我这样一个血债累累的老家伙,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再喝点鱼汤吧。”

“这回我的祸闯得很大,城里容不下我了。”

“怎么可能呢?阿丝是这个城市的山茶花王。阿丝只不过是累了。”

他俩一块上了堤,站在那里吹风。阿丝紧紧地搂着顾大伯的腰,但还是摆不脱那种悬空的感觉。

那条滨海大道上既没有人也没有车,奇怪的死寂氛围笼罩着马路。就在昨天夜里阿丝和烟贩子在“自由港口”鬼混了大半夜。他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的,什么也没干,因为打不定主意。后来烟贩子不耐烦了,说他有笔生意要谈,就和她在大门口分手了。烟贩子坐车走了,阿丝留在俱乐部。她感到俱乐部内对她的敌意高涨,她有点惊慌,打定主意要离开那里。

“这个人是您的朋友?”有人问她,“我看他很像被通缉的要犯啊。”

许多人在她脚下使绊子,她一共跌倒了两次,额头撞在机器上。然后有个人从她后面猛力推她,将她推到了马路上。到了马路上之后,她才放松下来,她回忆起同烟贩子在一起的噩梦般的半个月,居然一下子产生了安全感。虽然安全了,却又绝望空虚得像死亡一样。后来她就到了顾大伯的船上。

“大伯,如果我属于您一个人,那会怎样?”

“那样的话,这个城市就少了花王,你会变成干柠檬。”

他们相互紧紧地搂着,慢慢地,阿丝感到自己的双脚着了地。这时,两人同时看见一辆白色的、棺材形状的货车停在大马路旁边了。

“他在等你呢,阿丝。”

“再见,伯伯。”

阿丝上了那辆棺材似的货车,坐在烟贩子身后。

“那是谁?”烟贩子问她。

“他是我父亲。”

“我看不像。他是个美男子。”

阿丝哧哧地笑起来,烟贩子的表情变得很柔和。

车子停在一条很窄的小巷的巷口。阿丝大声抗议道:

“去‘山茶花小区’吧!为什么不去‘山茶花小区’?”

烟贩子拉开门,自己先下车。阿丝只好跟在他身后进了小巷。

那似乎是一条空巷,两边都是围墙。走了没多远,烟贩子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将阿丝往右边一拨,他俩就同时进入了一户人家。由于房里没有窗户,阿丝什么都看不见。她知道这又是烟贩子那些可怕的朋友当中的一个,她心里后悔不迭。

“来了吗?来了就好。”那苍老的男声干巴巴地说。

“她不能钻下水道,只能守在洞口搬点小东西。”烟贩子说。

阿丝听出烟贩子的声音里头甚至有谄媚的味道,不由得一阵肉麻。

“真娇气嘛!”那人刺耳地笑起来。

烟贩子用力抓紧阿丝的右手,他们三个从后门出去了。

一出门,外面居然成了黑夜,阿丝还看见了几颗星星。

她差不多是被烟贩子拖着走的,因为他和那人走得太快了。阿丝感到他们三个既像是在荒野里,又像是在房屋密集的地方走,她那小小的脑袋判断不了周围的环境。她既紧张又委屈,她在心里埋怨情人:难道他就想不出更好玩一点的事?这种偷儿的把戏究竟算个什么?啊,她快喘不过气来了!可是目的地忽然就到了。

巨大的管道口吹出一股阴风,衣裳单薄的阿丝全身瑟瑟发抖。那两个人一眨眼就不见了,只剩她自己站在那里。天微微亮,阿丝环视周围,她看见了高高的河堤,听到了河水流动的声音。有人在下水管道里头争吵,似乎是一男一女。他们打起来了,那女的发出恐怖的尖叫,好像受了伤。阿丝想离开,但没法离开。因为她面前只有那道陡得不能再陡的围成一个半圆形的斜坡,是光滑的水泥斜坡。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路了。她刚才是如何样落到这个陷阱里头来的?她难道是从下水道里头出来的?他们的声音似乎离得越来越近了。女人痛苦的呻吟听得很清楚了,啊,他们出来了。

“你瞧,烟贩子的女人像条狗一样守在这里。”男人对女人说,“这就是爱情,一厢情愿地付出,什么都得不到。”

“她是个**,迟早会被打死的。”女人恶毒地反驳。

“那么你呢?你是什么货?啊,你这毒蝙蝠!”

男人突然倒在管道边上。阿丝看见刀光一闪,是那女人干的。

“喂,女人!”她对阿丝说,“他一时半刻起不来了,你帮我守着这个家伙吧。我得去执行任务了。”

“我要和您一块去!”阿丝说。

“你不要瞎说,”女人谴责她说,“你没有通行证怎么能进去?你没脑子还是怎么的?不可思议!”

她气冲冲地消失在管道里头。起先还听得到她的脚步声,后来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阿丝非常害怕。这时那男的醒来了。

“阿丝,我们来干一场吧。”他说,“多美好的夜晚!”

“您不是受了伤吗?您手臂上还流血呢,您会死的!”

阿丝不情愿地脱着衣服。奇怪的是她一脱衣身体反而发热了。她想,本来她是在这里等烟贩子,却等到了这个家伙!当他俩的身体缠在一起时,阿丝的感觉比刚到这里时好多了,就连那管道里吹出的阴风,也变成了夏日的穿堂风。然后两人都站起来穿衣服了。

“我并不喜欢您。”阿丝说,“现在都这样了,您能不能带我走出去?我在这里要发疯了。”

“当然啦,这是我的义务。我必须领你走出绝境。你真不像话,没有通行证还来这种地方,简直是不想活了。莫非烟贩子要你死?”

他像烟贩子一样紧紧抓着阿丝的右手,同她一块进入了臭熏熏的管道。

即使是在散发着恶臭的黑暗中,阿丝还能嗅到男人身体的气味,那是令人头脑清爽的金银花的香味,同他的粗野完全不相称。

“他为什么要你死?”他又问她。

“应该不会吧。”阿丝回答时有点迟疑。

“时常有人死在你刚才待的地方,过一年后就变成了干尸。他是不是有标本收藏的爱好?”

“也许吧。我问您:我没有通行证,如果被查到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死命地跑吧,看你的运气了。在我们的小团体里如果有一个人想寻死,他就到这里头来,然后就被捉去了。”

“你们是什么样的团体?”

“不就是烟贩子所在的团体嘛。不过烟贩子最近获得了通行证。”

行走变得困难起来了,阿丝的半截小腿淹没在污水里头,她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想到自己即将来临的可耻下场,她喘不过气来了。这时男人忽然放开了她的手,她在空中捞了几下,没有碰到他的身体。然后她听到他哗啦哗啦地踩着水走远了。阿丝努力往前赶,但赶不上那个人。而且她也不能确定她是在往前赶呢还是在往旁边走,仿佛是,不论她往哪个方向走,都没有碰到管道壁,而她脚下,总是那同样的臭水和污泥。

阿丝放慢了脚步,她想,总会走到头的吧。刚才那人告诉她通行证要靠自己争取,争到了通行证,她就能顺利地回家。她刚想到这里,左边的脚踝就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她用手一摸,发现腿已经肿起来了。她喃喃地说:“我是不可能拿到通行证了。”如果是毒蛇咬了她,她就走不出这个地方了。阿丝不愿死在这个臭熏熏的地方,但她走得越来越慢了。她在想上午发生的事,想她和顾大伯一块度过的美好时光。顾大伯说她是城市的山茶花王,她在他眼里真有那么美吗?可是就连烟贩子也说顾大伯是个美男子……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美。阿丝的命不好,她做不了渔妇,她只能做这个城市的夜行者,像那些失眠的人一样。现在她感到了冷,也许她要死了?不,她还在蹒跚迈步。这么多年来,她都在追求一样东西,现在她是追求到了还是没有追求到?阿丝听见自己在笑,多么奇怪啊,她不应该笑。可是她止不住,她在自己的笑声中看见了纺纱厂的那个车间。走出车间便是那条明亮的水泥路,路的两旁是高大秀丽的槐树。她是怎样从那个地方走到这里来的?她努力地想啊想啊。这时她的腹部开始发热了,看来她是死不了的。可为什么没人给她通行证?难道她不配吗?啊,她身上实实在在地发热了,她的腿伤并不是致命的,她要咬牙走出这个地方。既然他们可以走出去,她就也可以!烟贩子说她“只能守在洞口搬点小东西”,也许他在用激将法。

阿丝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晕过去的。她醒来时听到烟贩子阿援在她所躺的担架上方质问:

“为什么不给她通行证?”

“因为……”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说。

阿丝很想听他怎么说,可她又晕过去了。

她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家里。阿援坐在阳台上,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寂。他在呻吟。

“阿援!”阿丝唤他。

“你醒来了,真好啊。我刚才在想,这世上不会有谁比阿丝更爱我了。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在臭水里头,污泥都淹没了你的脖子,可你的手里还紧紧地抓着我交给你的那包金银细软……还有那蝎子,差点就要了你的命。阿丝啊,像我这样的朽木,最好早点被雷电劈开!”

“你不要自暴自弃,阿援。你刚才说的‘金银细软’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了?那是个下水道,对吗?”

“啊,不要去想它了!你获得了最高一级的通行证,今后,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所有的秘密场所都向你开放了。”

她的腿上还打着绷带,但是她可以下床了。阿援搀扶她到了阳台,他俩并排坐在藤椅子里头。阿援举起一只香水瓶放到她眼前。

“这是什么?”

“红蝎子。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它不肯离开你,我就带上了它。给你作个纪念,你看它美不美?”

“美极了。你们是怎么救活我的呢?”

“我们这类人,总是随身带着一些药。红蝎子又叫‘七步倒’,是你命不该死啊。它爱上了阿丝。”

阿丝盯着小动物,从心底对它升起一股手足之情。

“它就是我的通行证?”

“是啊。你看它像不像?”

“阿援,你离开时,将它放回那个下水道去吧。”

“山茶花小区”总是笼罩着那种有点诡异的静谧。在他们的前方,昏沉的天空里悬着暗红的落日。可此时却是正午十二点呢。阿丝问阿援几点了。阿援回答说十二点。他毫不感到奇怪。

“太阳怎么就落山……”阿丝喃喃地说。

“在你们小区,这种事都已经发生过几次了,因为你白天总在睡觉,所以就不知道。照我看啊,阿丝住在这里真有福气。你看花园里的那个人,欢喜得手舞足蹈,那是你的朋友吧?”

“那是我的邻居‘举报者’。我从外边回来他就高兴。我们进去吧,我担心他要举报你呢。”

阿丝回到**,阿援说他还有紧急任务,就带着那蝎子走了。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检查自己的伤势。脚踝处已经完全消了肿,看不出有伤,仔细辨别才看出有一点淡红色。也许她根本就没被蝎子咬?可她分明记得在下水道里自己的腿肿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而肿的。他煞有介事地将那红蝎子给她看……那小动物的确是大自然的一件精品,他从哪里弄来的呢?他总是能发现最美的事物,阿丝为他的眼力所折服。

她下了床,洗澡洗头,换上舒适的衣服。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堆食品吃起来,这都是阿援准备的。他真是个体贴的情人!

吃完那些食品,阿丝打定了主意要同阿援拉开距离,她不想再重复那种可怕恶心的体验了。她对自己说:“阿丝已经不年轻了,阿丝想过几年舒心的日子,阿丝—”

“举报者”站在门口,他脸上显出沉痛的表情。

“丝小姐,我刚才听见您说您要休息了?这不像您说的话,您在我们小区可是个人物,您身负义务,您不能随心所欲!”

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越来越高,两手比画着,阿丝诧异地望着他,满腔疑窦。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说:

“请问,当年您为什么要举报我,叫警察来抓我?”

“原来您还不知道啊!”他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显出对这个问题的兴趣。

“丝小姐啊丝小姐,您真是傻瓜呢还是装傻?当年将您送到警察局去受教育,正是为了提高您在我们小区的地位啊!您看我,长年累月帮您守着这个家,兢兢业业,是为了什么?如果您以为我有私心您就错了!我早就告诉过您,您在‘山茶花小区’的地位决不会受任何事的影响。”

他将一束枯萎的黄**放在阿丝的窗台上。阿丝感到,他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和廉价领带是一种伪装,这个老头绝不是一般的人。也许很久以前,当阿丝还是个小女孩时,他就同她有了某种联系。阿丝觉得老头的眼神在暗示着这种关系。他回转身来又说:

“人在世上总是有那么一点义务的,丝小姐可要严格要求自己啊。”

阿丝觉得他的话好笑,但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反而突然想起了一件忧郁的往事。他从房里走出之后,阿丝就不由自主地努力回忆那件往事。她想起了湖水,西风,野鸭,还有消失了的机帆船。她却想不起当时她是同谁在一起。不管是谁,反正不是烟贩子,也不是顾大伯。因为那时她还年幼。难道那时她是同“举报者”在一起?她有什么义务?

阿丝在冬天重回了纺纱厂。工厂早就倒闭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那些车间都锁着门。有一棵冬青树挨着窗户,阿丝爬上树,将那木窗慢慢地拉开了,然后一伸腿,坐到了宽宽的窗台上。车间里的那些机器已经被搬空了,水泥地被撬得坑坑洼洼的。阿丝发现自己身旁有一根很粗的棕绳绕在一根铁桩上,绳子一直垂到了地面。她顺着绳子溜下去。

现在她站在熟悉的破烂的车间里了。她朝车间的后部一眼望去,看见尽头处搭了一个高高的阁楼。她小心翼翼地朝那阁楼走去。

那阁楼实在是高,因为这种旧式纺纱车间是相当高的。楼梯很简陋,看上去很危险。谁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上面有人说话了。

“我是老传达虹升啊。丝小姐,你是要上来吗?”

阿丝鼓起勇气踩着那脆弱的梯子慢慢往上爬,快到阁楼上时,老传达一把将她提了上去。

“谢谢您啊,我真不像话。”阿丝红着脸说。

阁楼里只有一张窄窄的铁床,一张小书桌,两把椅子。阿丝看见书桌上摆着几个镜框,里面是发黄的照片。她拿起来凑近去看,从一群人当中认出了非常年轻的自己。

“虹伯伯,您在这里做什么工作?”

“我失去工作了。是我自己搭了这个阁楼住在这里的,我要记录纺纱厂的历史。这个厂有一百五十年历史,你知道吗?”阿丝看着老传达那张树皮一样的脸,摇了摇头。

“我快写到你们这一辈人了,你,还有龙思乡,金珠,小燕……我给你取了个名字叫‘爱情鸟’。你就是从这个地狱里飞出去的爱情鸟嘛。我虽然老了,每次听到丝小姐的消息都很激动,你是纱厂工人的骄傲。”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笔记本,翻看了几秒钟,又“啪”的一声合上了。他的思路仿佛断了,又从另外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温泉旅馆的老板也是从纱厂出去的,丝小姐大概还不知道吧?那家伙真会伪装!你想想看,你们这些姐妹先后都在他那里找到了工作,这会是巧合吗?这可是厂史中的一段佳话啊。”

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几只蝙蝠,它们在车间里绕着圈子,还向着墙壁不断撞击,发出刺耳的声音,煞是可怕。阿丝的手紧张地握成拳头。

“丝小姐啊,你可是最早一批下海者,你的一些事迹早就被我记下来了。纺纱厂就要从这地面消失了,但历史是不会消失的,这个地狱一般的车间却培养了像你这样出色的女子,真是人间的奇迹啊。你这只爱情鸟啊,如今飞得越来越高了,你是不会轻易坠落的,对吗?”

老传达坐在书桌边说话,阿丝看见他那张老脸皱缩得越来越厉害了,好像蚕儿正在蜕皮一样,慢慢地,连五官都缩到一堆去了,那皱巴巴的一堆像一张就要掉下来的假脸。他还在说,但已经看不见他的嘴。一只蝙蝠猛冲过来,在他的秃顶上撞了一下就不见了。这时老头就往桌上一伏,打起鼾来。阿丝很想看看他的脸皮是否脱下来了,但他死死地捂着,根本看不到。有一只蝙蝠在阿丝的脸上撞了一下,弄得她半边脸一阵发麻。她想了一想,决心离去。

她下到楼梯半腰时,听见老头在上面喊:

“丝小姐,你可不要松懈啊!”

本来她想从那棕绳爬上窗户,可是车间的大门忽然开了。

四个戴着头盔墨镜,穿着防护服的男子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个大声惊叫起来,用手指着阿丝:

“那可是毒蝙蝠啊!瞧这个女人,她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同虹大伯这个老妖怪一样,也有了免疫力?”

这些手执铁棍的人不再理会阿丝了。他们冲到阁楼楼梯那里,用铁棍一顿乱砸。“轰隆”一声响,阁楼塌下来了。

阿丝看见地下散乱着木板,却没看到传达老头。他被埋在下面了吗?

四个男人站在那里,似乎也对眼前的情形感到迷惑不解。那个小个子看见阿丝还站在门口,就质问她说:

“你和这个人是不是要搞历史翻案?”

阿丝没有回答,因为实在不知道。

另外一个人咬牙切齿地说:

“哼,他就是躲进地狱我也要把他抓出来!他居然敢制造历史事件!看看这些烂木头吧。”

他们又用铁棍在木板中捣鼓了一阵,什么也没发现。阿丝感到好笑,连忙用手捂着嘴跑到了外面。

外面阳光灿烂,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有点老了,但路边那些高大的槐树还是那么秀丽。阿丝又回望了几眼那埋葬了她的青春的车间,这一望就吃了一惊,因为车间的屋顶居然被掀掉了。可刚才还好好的啊!她觉得此地隐藏着危险,必须马上离开。阿丝跑了起来。

终于跑到了厂门口,正想歇一歇,却被一个人一把逮住了。却是阿援。阿援身上很臭,他说他刚从下水道出来。

“夜里一点半,‘自由港口’见!”

他用力推开她,自己一个人上了车,将车开走了。

阿丝最后看了一眼纺纱厂,感到心里面虚虚的。她想起了虹伯伯的话,明白了他所说的“历史”这两个字的意思。历史不就是心里念念不忘的那点事吗?那四个穿防护服的人好像是要给点颜色给谁看。到底给谁看呢?阿丝脊梁骨发冷,她感到他们是要给点厉害给她看。她那混乱的、不堪回首的历史啊,时常在半夜令她不安,希望自己能重活一次。如果真像阁楼拆毁一样,她的历史也消失了,那才是件好事呢。

阿丝茫然地在街上走,她感到如此的孤独。她想起一个比喻:“狂风恶浪中的一叶小舟。”这就是她对自己的生活的看法。为什么阿援从来不消除她的孤独感,反而不断加剧它?

她知道自己灰头土脸,可是她不想回家。就让熟人们看看她的真面貌吧,她用不着伪装,伪装也没用,反正很多人都看出来了,包括顾大伯。

她进了咖啡店,要了一大杯咖啡。这是个颓废风格的咖啡店,一台六十年代的唱机里放着嘈杂的革命歌曲。屋子里黑黑的,没点灯,唯一的光线是从屋顶来的,那里有几个地方缺了几块瓦。大老鼠在梁上跑来跑去。

那些顾客们似乎都很亢奋,虽然压低了声音说话,却又不时发出惊叫。阿丝对这些青年们很不习惯,可她实在是累了,只好坐在那里忍受噪声的折磨。有一桌的三个人似乎是打起来了,然而他们又克制自己,重新坐下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阿丝费力地想着这个问题。

有一个人一阵风似的朝她冲过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真是阿丝啊!”龙思乡激动地说,“你失踪了这么久,我们哪里都找不到你!我和老永快结婚了,你听说了吗?”

“恭喜!什么时候结婚?”

她这一问,龙思乡就立刻显出了沮丧的神情。

“快了吧。我和他都觉得快了,只是还没确定具体日子。阿丝,你看我要不要结婚?或许就这样耗着更好?”

“我说不准。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到底是阿丝啊!你今夜要去‘自由港口’吧?我也会去。刚才我听这里的人说‘自由港口’会在今夜消失,你我会看到那种场景。”

“思乡啊,你还在温泉旅馆吗?”阿丝忍不住问了她。

“是啊,阿丝!我觉得自己一辈子也离不开那个地方了!”

龙思乡将咖啡往桌上一放,蒙住脸哭起来。

阿丝耐心地等着,等她哭完。可她并没哭多久。

“我遇到过一个温柔的家伙,他是一个很好的结婚的对象!”龙思乡似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幸运事,两眼放出光彩。“他差不多是每个星期都来。有一回我犯了糊涂,差点答应了他结婚的要求,事后我醒悟过来,问自己:‘我为什么结婚?’我找不出理由,只好同他吹了。当然,这个人比不上老永,只是比老永适合于结婚而已。阿丝,我要走了,我不能忍受这咖啡屋里的氛围,这里有尸体的味儿。”

她又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了。

阿丝喃喃地对自己说:“思乡姐真是个美丽的女人啊。”她想,对于思乡来说,历史是怎么一回事?

高个子的女服务生走过来,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

“丝小姐是打算去‘自由港口’吗?”

“您怎么知道的?”阿丝吃了一惊。

“这里的顾客全是去‘自由港口’的。”女孩镇静地说,“您看外面,这天说黑就黑了。我们老板不让开灯。您跟我来。”

她牵着阿丝,两人在昏暗中绕过那些桌子。阿丝注意到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她俩的脚步声在响起。

“你们这里死了人吗?”阿丝问,她想起了龙思乡的话。

“有很多吧。”女服务生含糊地回答。

女服务生的手变得像一把钳子,阿丝痛得叫了起来她才放开。随着她放开阿丝,她的身影往旁边一闪就不见了。

阿丝站在昏暗中,一时不能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一会儿她就看见了河岸和渔船,船舱里有一盏灯,顾大伯的身影立在船头。

可是她走不到那河岸跟前去。她越努力离那渔船越远。

暴雨泼下来时,阿丝在一个纸仓库门口避雨。仓库里面,大卷的新闻纸筒码得高高的,一直堆到了屋顶。货物之间有窄窄的走道,走道里有一盏小灯。阿丝看见走道里聚了不少人,身上都湿淋淋的,看样子心里都很恐惧。

“他获得解放了吗?”有一个人说,“多么可怕!”

阿丝心里想,她也不需要解放,她希望有根绳子将自己紧紧勒住,使自己总是走不太远。那么,她现在获得解放了吗?那些人都在看她,眼巴巴地,似乎有求于她的样子。显然这些落汤鸡一样的人们都没获得解放。阿丝发现人群里头有个人很像阿援,她踮起脚想看个究竟,但人挤来挤去的,她没法看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说:

“想要高瞻远瞩,你就爬到纸筒上面去啊。”

阿丝垂下了头。即算发现了阿援,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是他们一伙的,永远只能被他们蒙在鼓里。

外面响着炸雷,闪电引燃了门口的大堆废纸。大火封住了门,浓烟滚滚往屋里蹿。所有的人都咳起嗽来,阿丝也在咳。她在窒息中想到要冲出去,但这些人不让她走。他们边咳边说:

“再忍一会儿就好了,这么大的雨,火势会小下去的。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了吗?你再仔细想想看。”

火没有小下去,也没有更大。大家都在等,等什么呢?有两个人扯住阿丝的衣襟不让她离开。阿丝突然脑海中一亮,叫了出来:

“这就是‘自由港口’啊!”

随着她的叫声,一团耀眼的火球落到屋内的卷筒上。几分钟内,整个仓库都燃烧起来了。在那之前,阿丝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外面。她坐在街心花园,大雨冲洗着她。她目睹了好几个人葬身火海,那里面有没有阿援?

那仓库冒着黑烟,却并没有坍塌。火也是自己熄掉的。这事十分怪异。阿丝听见有个人在她旁边讲话,那人埋怨她刚才不该乱叫乱喊,把人心搅乱了。“谁不知道那是‘自由港口’?用得着你来提醒?”他愤愤地说。

“有一具尸体!有一具尸体啊……”仓库门口有人在喊。

阿丝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她死命地往仓库跑。

那里面到处都是纸灰,呛得人呼吸困难。那些纸筒还没烧完,但火已经熄了。七八个人围着一具烧得像焦炭一样的尸体。其中一个人冷酷地用铁棍将尸体翻转来。阿丝认出他是先前在厂房里捣毁阁楼的那个人。尸体翻身时,一个小玻璃瓶叮叮当当地滚了出来,一直滚到阿丝脚边。阿丝捡起来一看,看见那红蝎子在里头划着它的腿子,显得十分焦躁。

阿丝此刻异常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也吃惊,就好像她的脑海里正在下大雪一样。那是种阴沉的极致。她掏出手机,给了龙思乡和尤先生一人一个电话。她告诉他们出事了,请他们马上到纸仓库这里来。

她伏下身,在那黑炭似的嘴唇上用力吻了一下。她感到那嘴皮粘到了自己的嘴上。再看尸体的嘴唇,成了一个黑洞。她拿好玻璃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暴雨凶猛地泼在她身上,打得很疼,但她不知道。有很多人举着伞在追她,他们喊道:“阿丝!阿丝—”

阿丝凭直觉找到了那个下水道。她的顺利令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通行证的事。她一直往里面走,里面并不那么黑,到处散布着稀薄的光线。她觉得每一处地方都像她先前晕倒的处所。她停下来,弯下身,将瓶盖拧开,让那蝎子自己爬出来。起先那小动物一动不动,似乎在沉思。阿丝慢慢地、轻轻地用指甲敲着瓶子,用一些亲昵的名字唤它。后来她将瓶子放在一块碎砖上,自己在污水中跳起了新疆舞,口里轻轻地哼着一首维吾尔语歌曲。当她跳完一曲回转身去看时,美丽的蝎子已经不见了。阿丝松了一口气,将瓶子放进自己的衣袋。

她回到大街上时,看到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升起。难道又是新的一天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已经将他火化了。”龙思乡对她说,“是他嘱咐我和尤先生的。他说一刻也不要停留。阿丝你瞧,这就是他。”

龙思乡交给她那个小小的青瓷罐。

“思乡姐,谢谢你。他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

“是啊,我也感到奇怪,还询问了那些工人呢。可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大概因为他把自己耗尽了吧。他真是个美男子。”

阿丝接过那瓷罐,反复地察看,口里发出奇怪的呻吟。

“你没事吧,阿丝?”龙思乡担忧地问。

“他多么美……”阿丝说。

“他真是美极了。他在焚化炉里一定站起来了……要不怎么变成了这么一点点?工人说,多年没发生过这种事了。”龙思乡遐想联翩。

“他们真说了这话?”

“真的说了。”

龙思乡不放心阿丝,将她一直送到“山茶花小区”的家中。在路上,龙思乡还特意打电话给金珠。她们到家不久,金珠就坐车来了。

阿丝不愿让好朋友同她一块沉浸在悲痛中,就强打起精神,对她俩讲述了自己在纺纱车间的奇遇。

“我也听说过虹伯伯撰写纺纱厂历史的事。”龙思乡说,“我还以为历史就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生产发展啦,业务啦,产品销路啦之类。没想到虹伯伯将我们的事迹也写进去了,我真是羞死了。阿丝,那本历史真的被捣毁了吗?虹伯伯真的牺牲了吗?他会不会逃走了呢?”

“车间就那么大,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地方可逃。他和他的笔记本应该是完蛋了。他抵抗不了那三个恶棍。”

三个女人都沉默了。然后突然,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原来这也是历史啊,幸亏已经被捣毁了!”

金珠又补充说:

“被毁掉的只是一个笔记本。我刚才还看见虹伯伯了。虹伯伯很镇定,他说他不会再去记录历史了,他要创造历史。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呢,原来如此啊!”

“我们也要创造历史!”阿丝兴奋地说,“我给你们做鳜鱼吃!”

她们三个人一阵风似的涌进厨房,开始忙碌。

其间阿丝又不时停下来发一阵呆。这种时候龙思乡就向金珠使一个眼色,大声对金珠说:

“金珠你听着:我也想像烟贩子那样死在幸福中,你说我能不能如愿以偿呢?我想不清。”

“我也想不清。那是各人的运气啊,怎么能够强求?”

阿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

“你们不要演戏了。我慢慢会想清的。”

吃饭时,三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她们将那装着骨灰的青瓷罐放在餐桌上,频频向它敬酒。

“金珠,听说你最近结婚了?”阿丝心神恍惚地问。

“嗯。我找到了幸福。我们三个人都找到了幸福,对吗?”

“为我们三个人的幸福干杯!”龙思乡说。

“干杯!”她们一齐喊道。

因为手抖得厉害,那酒洒得到处都是。三个人心中都亮着一盏明灯。

“举报者”没敲门就进来了,他神情严肃地走向餐桌,将那青瓷罐向着自己放好,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您是阿丝的那位朋友吧?我觉得您变了样啊。”龙思乡说。

“罐子里面的这位先生令人敬佩。”他说。

他的模样变得很英俊,像一位将军。他匆匆地转身走了。

“阿丝今后可以考虑这位先生。”龙思乡说。

“目前他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谜,我还有另外的人可以考虑。”

“阿丝应该寻找新的幸福。”金珠说。

“你们瞧,我的幸福在这里!”

阿丝用筷子指着大汤盆里头的那条鳜鱼的骨架说道。她们看见那被吃光了肉的骨架正在汤里头游动,它一共游了三圈,然后停在盆底一动不动了。她们三人面面相觑。

“这是切切实实可以感到的幸福。阿援与这种幸福完全不同。和阿援在一块时,你感觉不到幸福,只感觉到苦难。但我还是死死地吊在阿援这棵树上,这究竟是为什么?”

阿丝说这些话时想起了她的母亲,她的目光凝视着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因为我们的本性里头都有点疯啊!”龙思乡感叹道。

她说完之后就突然站起来,说自己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她离开后金珠就告诉阿丝说,老永又找了个年轻的情人。他仍然逼龙思乡同他结婚,但思乡已经打定主意永不嫁人。金珠感到很担心,隐隐地觉得思乡生活中的某个转折点要到来了,凶多吉少。

“那时在那个大闷罐车间里,我和思乡发誓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她说。

金珠认为自己是三人中命最好的,所以更觉得自己有责任关心她这两个姐妹。她们今天的自由多么来之不易啊!

“金珠,你不要过于悲观。据我观察。思乡姐是那种总是能把握住自己的人。你想,她都死过一回了,能在困境中坐以待毙吗?”阿丝说。

“阿丝心明眼亮,也许我是过虑了。”

金珠脸上的愁容展开了。她向烟贩子的骨灰敬了最后一杯酒就告辞了。阿丝将她送到大门口。

金珠上了出租车。阿丝一转身又看见了“举报者”。

“你如果想同你的情人见面,还是可以见得到。”他说。

“如何去见?”阿丝说话时声音颤抖。

“滨海大道132号,‘自由港口’最里头那台机器旁,深夜两点。”

“谢谢您。”

阿丝回到家中,看着那个小小骨灰罐子,不觉悲从中来。可她就是不愿意哭,不知为什么。她竭力回忆她在纺纱厂门口遇见阿援时的情景,一下子想起了他脸上显出的残忍的表情。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当时阿丝还替他感到担心,怕他闹出人命案子来呢。却原来他的残忍是针对他自己的啊。那奇怪的失火事件,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被什么东西笼罩着,可是又有另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逼近了。当时阿丝站在那些人当中,心里并不害怕。她总是这样的,身处危险时反倒不害怕了。

如果先前她知道了阿援的赴死计划,她还会欣然前往“自由港口”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一开始她并不知道那就是“自由港口”。她这时才记起她在事发前遇见过思乡姐,她也说了她要去“自由港口”。阿丝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按理说,她应该是去了那个纸仓库的,也许她当时就同阿援站在一块呢。也许她竟然目睹了阿援在火中丧生,可却并没有去施以援手?为什么她刚才一点都没提到自己事发时在什么地方?阿丝将她的态度翻来覆去地琢磨,感到她表现得太平静了,大概她完全清楚阿援的计划。人心是多么深不可测啊。所有的人都知道阿援的计划,只除了她阿丝!阿援这样做,是为了让她今后更加坦然地生活下去?阿丝只能这样想。而且这也符合实情,刚才金珠不是说了她应该寻找新的幸福吗?

阿丝在家里待不下去,又走到了街上。已经是下午了,市容显得懒洋洋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她信步乱走,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了那个咖啡馆。

她又看见了那个高个子女服务生。她板着脸,似乎根本不记得阿丝了。

给她端来咖啡的是一位矮胖的、表情忧郁的女孩。

唱机里放的是三十年代的歌曲,断断续续的,大约唱片坏了。阿丝注意到整个店里只有她一个顾客。

“阿丝姐,您尝尝吧,这是今年新上的杨梅。”女孩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大家都在传说那件事啊。可我们一点恶意都没有,请您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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