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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在巢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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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小珠子走得很快,她的眼睛大概像猫眼一样,她完全不惧怕黑暗。刘医生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他要集中注意力才跟得上她。

他们穿过芭蕉林,又进入了更为密实的小枞树林,脚下几乎没有路。刘医生对城郊的这一块地方不熟悉,他疑惑地想,小家伙真的是在回家吗?于是他问她:

“你的家是在树林里吗?”

“不是。我的家还在前面呢。”

“最近蛔虫还闹不闹?”

“它们从来就不闹,乖乖的。我妈妈在家里闹,我要跑掉。”

好不容易才钻出那一大片枞树林,刘医生的脸都被那些针叶刺得出血了。小珠子停了下来,他俩站在空旷的荒地里,到处是一丛一丛的乱草,附近根本看不到房屋。

“小珠子,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玩呢?”刘医生说。

“这里很好,还有狐狸。再说我妈妈就在附近,我一拍手她就出来了。每次家里不能待了,我就到这里来。”

“我送小珠子回家吧。”刘医生担忧地说。

“不!不!”她跺着脚叫道。

忽然,她飞跑起来,隐没在一丛蒿草里头。

刘医生跟了过去,因为他认为自己决不能将小女孩留在这荒地里自己走掉。现在他听不见她发出声音了,她一定在那蓬草里头。

刘医生蹲下来的时候,大地里头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一下子释放出来了,多么复杂凌乱的声音啊。他甚至听到了蚯蚓耕地的声音,还有雨滴渗入泥土的声音,但天上并没有下雨。先前,他一贯认为他的福地在巢山,现在看起来这下面远比山上躁动,这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泥土、小动物和这些植物同人们离得太近?它们要同人们协调关系,真难为它们了。在山上那个隐秘的洞里,如果不是他前去窥探,那些青木香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了多久呢?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钻上来了,正在他立足的蒿草旁边。

从松动的泥土中,那只身体比猫小不了多少的鼠钻出来了。这时刘医生才注意到四周亮起来了,因为有月光。小东西有着深灰色的皮毛,一点都不害怕刘医生,刘医生甚至看见了它眼里的闪光。那的确不是一般的眼睛。周围还是闹腾得厉害,像是要发生剧变的前兆,鼠是因为这个而跑出来的吗?

“小珠子!小珠子!”刘医生轻轻地、急切地呼唤着。

他马上感到了自己的声音夹杂在周围的喧闹中有点怪异,完全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协调的噪音。于是他沉默了,心中羞愧。

鼠看着他,分明是在研究他。刘医生一下子明白了小珠子和它是一起的,对于女孩来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处所。只有他是个闯入者。一个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就是他先前听到的那个。

“我们的老师睡不着觉,在野地里走来走去。我要守在这里,免得她感到孤单。她还没有习惯我们的生活。”

她一开口,所有的喧闹就平静下来了。刘医生看不到女孩,只听得到她讲话,凭声音判断,她应该在右边那蓬草后面。

“你叫什么名字?”刘医生将两手做成喇叭状朝她喊道。

“我叫小青。我知道您,医生。可是我不说。我们有十五个人在这野地里,外加我们老师共十六人。我们在开讨论会,题目叫:关于戈壁滩的地形构造。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要去发言了……袁老师!袁老师……”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刘医生使劲追赶也追不上。他感到自己简直要发狂了。最后,他终于停住了脚步。周围又喧闹起来,各种地下动物都在弄出响声,可是看不到一个人。刘医生自言自语道:“看来这就是小袁老师的地理课讨论会啊。”他从心底对她升起一股敬意。居然在这种地方召开讨论会,她该有多么大的能量!还有,她的学生们多么爱她。此刻,刘医生一下子感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这世界是属于小袁的,他对它所知甚少。他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吗?小袁和那些学生们一定早就看见了他!

“小袁!”刘医生忍不住喊了一声,立刻浑身汗毛倒竖。

“嘘,不要出声。”是一个男孩的声音,他在左边草丛中,“您既然来了,就要保持沉默。我不知道您是谁,不管是谁都不能乱喊乱叫。因为这里在上地理课,我们老师在讲解地形构造。地形构造!您明白吗?”

刘医生不明白,但他分明听到小动物在地下掘得更起劲了—各种小动物,发出的声音也各不相同。有的快掘到地面了,使得那些蒿草在月光下不停地乱颤,有股阴森的意味。

“您最好离开。您没经过训练,听不懂我们的课。”男孩又说。

刘医生心中一凉,他马上意识到连小珠子也用不着他来操心了。此处正在发生一些他所不理解的事。先前他是来找小袁的,可他找到了什么?

刘医生不愿离开,因为小袁在这里啊。周围和地底闹腾得更厉害了。那是什么声音?刘医生终于想跑,跑到另一个方向去。为什么他就不能像小珠子一样灵活?他努力地尝试,可是不要说跑,就连走都困难。总有东西绊着他,不是石块就是小动物,他满头大汗,在原地转圈子。而那声音越来越逼近了,一种极难理解的声音,也可说是**裸的示意。刘医生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不过他弄清了声音是来自地下。他放弃了逃跑,往地下坐去,可他坐在一个人的脑袋上了。那人立刻喊痛,喊了出来:

“我是你的病人老林啊!”

刘医生心里泛起一股暖流—总算遇到了熟人。他用手去摸,却又只摸到一块石头。他将石头挪到脚边,心里似乎没那么慌张了。他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尽量采取一种随波逐流的态度。他记起好久以来,他就不断地设想他同小袁重逢时的情景。不久前他还认为是他帮助小袁来到巢县的,因为他去找过县二中的校长,校长是他的病人。他是偶然听人说起小袁要来巢县后才去找那校长的。可是谁知道呢,也许他根本不是“偶然听说”,却是小袁在操纵一切?那个来给他传话的人,他对他并不熟悉,只知道他也是一名教师。既然连银针老汉都说她是“从里面来的人”,刘医生觉得自己对她完全没有把握了。刘医生早就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些人,你就是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了解他们,也不能对他们了解得很深。比如银针老汉就是这类,现在又加上了小袁。可这并不影响小袁在刘医生心中的魅力,现在他越是对她没把握,越为她所吸引。在这样的夜晚,在这个闹哄哄的荒地里,小袁的地理课讨论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的脑海中出现“短兵相接”这个成语。此地是动植物同地上的居民短兵相接的地方。刘医生终于明白了地下那种特殊的隆隆响声的含义。有泪涌出他的眼眶,他想,他一直就同小袁在一起啊。在开往京城的火车上发生的事是一个序曲,就是从那一刻起,刘医生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谜中之谜。他一贯相信,本质之谜是曲线显露的。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小珠子刺耳地叫了起来。

她一直在这附近,但刘医生再没看见她了。刘医生想,她为什么要提醒自己注意眼睛?他还记得小姑娘唱过关于一只蜥蜴的眼睛的歌。他眨了眨眼向天空望去,他感到自己的视野变得很模糊,大概眼珠上蒙了一层膜吧。现在他相信这件事了:在这种夜晚他不可能看清任何事物。

他们都在这里,却又不同他在一个层次上。他们在地下动物和植物的喧闹声中讨论戈壁滩的地形,这事该有多么奇妙。那一次,开往京城的火车也许是进行在通往地心的隧道中?难怪小袁要携带那么多的计时器啊。可现在他们是在巢县……刘医生还从未像这样追求过一位女性。前不久,他不是已经心灰意冷了吗?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那些草丛仍在猛烈地晃动,有动物在它们根部活动。那种特殊的隆隆响声还在持续,刘医生感到自己可以面对它了。他用右手抚摸地面,感觉到了温暖。他是多么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啊!她的声音一定变了形,他们在一起,可相互听不到。

他并没有睡意,可是一躺下去就睡着了。

他醒来时已是清晨,他看见老古师傅的车向他开来。

“这就对了,”老古说,“这就对了嘛。快上车。”

刘医生上了车,他有点忧心忡忡。

“您在重新学习恋爱吗?”老古问他。

“是啊。我希望自己获得勇气。老古师傅,您这是开往哪里?我现在要回去了,今天的事情很多呢。”

但是他们的车一直在荒地里行驶。

刘医生看见有一些人从西边往他们这里走,慢慢地看得清楚了。那个男孩不就是送走宠物鼠的小袁的学生吗?看上去他心事重重的。刘医生的心猛跳起来,他看见了她。他将头伸出车窗外,朝她招手。他让老古停车,但老古好像没听见似的,还是往前开。小袁也看见了他,但她脸上的神情为什么那么木然呢?她显得很疲惫,脸上有皱纹,她似乎要举起一只手,可举到半途又放下了。只有那么一瞬间,车子就从她身边开过去了。刘医生扭转身从后窗望去,他只看到那些学生们,小袁已经不在他们当中了。

“老古师傅,我要下车。”

“已经晚了,她不在那里了。”老古脸上浮着笑意。

“怎么会呢?”

“事情总是这样的。你不是在慢慢习惯它吗?”

刘医生沉默了。其实他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下车。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到小袁离得那么遥远,她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难道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袁?可是对于原来的那个小袁,他又懂得多少呢?刘医生眼前出现了那些计时器,他有点想哭,但马上克制住了自己。

“多么美啊!你到家了。”老古说。

他又回到了日常的、忙碌的生活。他喜欢这种生活。

他又帮小珠子驱了一次蛔虫。小珠子的妈妈对他说:

“刘医生,我老想这个问题:小珠子同您是不是前世有缘分?她到您这里来就像回到了家里一样。”

“嘘,别这样说。您的女儿野心大得很,您等着瞧吧。”

小珠子黑亮的眼睛瞪着刘医生,刘医生立刻回忆起了他和她之间的那个秘密。忽然,她的小脸上显出责备的神情,刘医生略显慌张地垂下了眼睛。他暗想道,这个孩子是他的引路人,很可能还是联系人呢。她是不会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向外人透露的。刘医生很想重返荒地,但他隐隐地意识到,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他在心里头安慰自己说,只要小珠子还是他的病人,他同那边的联系就不会断。

他目送着这一对母女,脑海里面涌出一些古老的画面。

“刘医生啊,我想紧凑地安排我最后的日子,您有什么建议吗?”

说话的是何老头,税务局大楼的老传达。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刘医生,不像是讨教,倒像是在考他。

“我想,将每一件事都当作此生最后一件事来做,一定会做得最好吧。可那算不算紧凑地安排?我没有把握。”

“您的意见很有价值,到底是当医生的,哈哈!”

何老头离开时同刘医生握手,刘医生又一次重复道:

“我的确没有把握。”

他的思绪飞到了别的地方,他憎恨自己的轻浮。

清洁工在打扫卫生,所有的病人都走了。已经是黄昏,但外面还很亮。刘医生最喜欢一天中的这个时分,周围的氛围就好像在向他暗示,会要发生点什么令他激动的事似的。当然绝大多数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可他眼前的那些屋檐有着多么亲切的表情啊!房屋的年代并不那么久远,砖墙的质量也很一般,但对刘医生来说,它们的确有种特殊的表情。那是不是真正的巢县人眼里的房屋?刘医生又一次想到何老头的话,他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声:“也许,我还是有一点把握的吧。”

对于小袁来说,荒地里的夜晚是一个不堪回首的夜晚。可是一开始,一切都是那么美妙。像那样的地理课,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然而忽然就发生了。她和她的学生们在星空下钻入了地层的深处,在那黑暗中巡游了一番之后又钻出了地面。这只是一个比喻,但讨论会的确就是那样进行的。每个人都很激动,都和脚下的土地产生了感应,小袁甚至感到戈壁滩酷热的阳光在她背上缓缓地移动。在野地里的喧闹声中,少年们同时发言,他们的声音如波浪一般起伏,而小袁,同时听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声音。

小袁看不到学生们,可她知道他们就在她周围。她希望这个讨论会一直进行下去,她紧张地憋着一口气,讲了一些离奇的见闻。这些见闻并不属于她的备课范围,只不过是她的想象,她的即兴发挥。她开口说话时,周围突然静了下来,连她脚边的老蟋蟀也不叫了,地老天荒的氛围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声音。她有点被吓着了,但还是强作镇静地说下去,终于说完了。有三个学生从草丛后面跑出来同她拥抱,她闻到他们身上酸酸的汗味。只听得“轰”的一声,周围又喧闹起来,那些小动物抓呀,挠呀,钻呀,一心要拱出地面来看个究竟。

她是在天明时分看见刘医生的。出租车车窗那里伸出头来的那个人的确是他。他有点显老了,他为什么那么镇静?他举起他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似乎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同她打招呼。那冷冷的眼光多么令她寒心!那车呼地一下就开走了,简直是毫不犹豫!似乎有把刀在她肚子里切割似的,她弯下了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来,她对自己居然一个人站在荒地里感到奇怪。她很快认出了那条小路,那不是她同钟老师走过的路吗?那么,这附近就是他的家了。路边的花儿比上次来时开得更茂盛了,主要是**。

“啊,您来了,今天真是个美好的开头!”他说。

“我是不是看上去灰头土脸?”

“不,一点也不。为什么要这样想?您看上去好极了,精神饱满—您得到了您想要的东西。在巢县,没有任何追求不到的事。”

“您这样说,就给了我力量。您总是给人力量,我应该爱上您这样的人。”

“请相信我的话—您现在处在最好的状态。”

他拿出椅子来让她坐下,然后又端出了花茶。

“夜里他们全来了吗?”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全来了。您说得对,他们爱他们的老师。真是无法形容的交流。我甚至觉得我不配得到这种幸福。”

“您当然配。”钟老师笑起来。

“可是我觉得您有心事。刚才我说在巢县没有追求不到的事,下面还有一句—只要细心去体会。”他又说。

“那么您的意思是,我已经得到了?”

“差不多吧。”

小袁一下子感到豁然开朗。她想,钟老师的心就像水晶一般。花茶给她带来微微忧郁的乡愁,天空多么蓝啊。她想起了韦伯、儿子们,还有原来的同事,他们离得多么遥远。茶花女是不是还在登台表演?

“钟老师,您的花茶里头有魔术。”

“嗯。大概因为我总是用心制作吧。”

“您是不是认为我不应该放弃?”

“您是不会放弃的。怎么会呢,小袁老师?”他微笑着,将目光转向湛蓝的天空。

“谢谢您,钟老师。”

“让我送送您。多么宁静的早晨!”

小袁说着话,欣赏地看着钟老师。她刚刚经历了山崩地裂,忽又来到了美丽的小海湾。刚才钟老师说她精神饱满,此刻她果然就有了这种感觉。路边这些野生植物不都在诉说着生长的疼痛和欢乐吗?

“养蜂的事快要纳入计划了吗?”小袁问道。

“是啊,我很快就要忙碌起来了。一位养蜂人,是朋友,正在往我这边迁移。大约还有一个星期到这里。”

“难道是巧合?”小袁吃惊地问。

“当然不是。在巢县,您是可以心想事成的。我也一样。”

小袁注意到,那些野花又增加了很多品种,而且繁茂得过分,仿佛都在抓紧时间争相怒放似的。她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野花。厚厚一层花瓣将那条小路都掩盖起来了。她有点不忍心将她的脚踏上去。

在马路那里,小袁回了回头,看见钟老师表情迷惘地站在花树下面,一大群野鸽从他上方飞过去了。

小袁的脚步变得非常轻快。因为是清晨,周围没有一个人。一想到自己在这样一个清晨与钟老师这样的人相遇,她心中就涌出感恩的情绪。

她回到家时,看见吕同学坐在她家门口的石阶上。他正垂着头想心事,没注意到她回来了。

“小吕,你在想什么?”

“我想帮助老师。我同他坐在一辆车上,他不安,他心里有个黑洞。昨夜在荒地里我又看见了他。”

“你打算怎样帮我?”

“也许帮不上。我只是来告诉您,我觉得他是在找您,可找不到。”

“谢谢小吕,我太感动了。”

吕同学离开后,小袁关上了房门。她打算洗个澡,好好地睡一觉。

她在睡前将窗帘拉上了,将手机也关掉了。

然而她醒来了,一眼看见昏暗中站着一个人。他是怎么进来的?

小袁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就到**来了。

啊,多么好啊,比原先设想的还要好。

“说说看,你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这会成问题吗?荒地里到处都是通道。”

“你会在我这里住下来吗?不是现在,比如说,有一天?”

“我不知道。我总害怕着什么。昨天夜里,我被挡在你的世界的外面。我还要努力,我没准备好。”

“你努力吧。我的学生送给我几种新的花卉品种,就种在窗户下。这些花儿啊,只有当人们不注意它们时才开放。关于这些花儿,我是来巢县之后才注意到的。你的病人当中有没有花农?”

“他们几乎人人都是花农。”刘医生一边穿衣服一边激动地说,“小袁啊,我舍不得离开这里。不过没什么,毕竟我俩在一个县城里。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感到天空亮晶晶的,因为小袁的家就在南边啊—穿过两条马路再走一段就到了!”

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他进来时一样。

小袁盯着那张门,嘻嘻地笑了一阵,重又睡着了。

她一直睡到傍晚才醒。

她的学生在门外轻轻地唤她:“袁老师!袁老师!”

于不知不觉之间,小袁住的平房被花朵包围了。学生们送给她的、栽在窗下的品种是一种爬藤。几场大雨过后,它们迅速地爬上了屋顶,在那上面开出巨大的、金色的喇叭花,每一朵都大得不真实,竟有汤碗那么大。这种花只有很淡的清香,让小袁回忆起自己的少女时期。

“小青,你们送给我的这个是什么花啊?”小袁问。

“不知道。这些花儿真好玩。老师,您出门时会想念它们吗?”

“啊,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它们开得这么旺,我老远就看见它们探头探脑的,一定有什么事快发生了吧。好事情。我预先祝贺老师吧。”

“那会是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

小青离开了好久,小袁还在凝视屋顶上的那些新居民。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些花儿。哈,想起来了,是在京城的疗养院里,她去看望茶花女的那一回。她看见这同一种喇叭花缠在那些病树的树身上,当时她感到这样两种植物缠在一起很不协调。没想到她会同这种花儿在巢县重逢。小袁的神情有点恍惚,她记起来自己在那个年代是多么的焦虑,对自己多么的没有把握。应该说,是茶花女的歌声唤醒了她体内的某种意志吧。在当时听起来,那种歌声为什么会那么怪异,那么刺耳呢?那个疗养院的确是个难以理解的地方。那种冷冷的、病态的风景,就连人脸都是灰色的。那园子一派荒凉、疏远的表情,可是人身处其间时,会感到某种东西在毫不放松地摄住自己的注意力,人除了屈服不可能有其他出路。

她居然从记忆中找出了同一种花卉,这事让她振奋。那么,小青指的好事就是这件事吧。她为自己同花儿的重逢而欢欣鼓舞。从一开始茶花女就在用歌声激励自己,可那时小袁还不够成熟,没有听懂她那种深入到灵魂的歌声。一切都来得及,她现在不是懂了吗?屋里电话铃响了。

“小袁,花儿都开了吗?”是刘医生。

“你怎么、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里出现了哽咽。

“是我栽的啊。”

“原来这样。你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那么,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喂,你听见了我的话没有?”

“我不知道。在我们这里,这种事不可能提前知道。再见,小袁。”

“再见。”

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巢山,这房子好像是特意为小袁安排的一样。那时在山里,刘医生让她参观过他的那些寂寞的药草—青木香,矮地茶,七叶一枝花。药草都长在隐蔽的山洞里,给人一种年代久远的感觉。刘医生不让她久待,说它们受到了惊吓。现在,山还是那座山,小袁很想同它交流,可又觉得自己脑海空空。她想象刘医生夜间穿着白大褂卧在草丛中的情形,两眼便闪出神往的光芒。

她的心情仿佛云开雾散一般,她快乐地来到了街上。

在小袁的眼中,县城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好像还有点害羞似的。这些随意搭建的两三层的楼房,还有不少平房,都乱糟糟地凑在一起。小袁知道好戏都在后院。在失眠的夜晚,小袁在县城迷过三次路,每次都发现自己站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也不知自己是怎么闯进去的。那些园子都非常迷人,占地也很宽,花木出奇地茂盛,青藤一直爬到屋顶,从那上面堆下来。小袁站在树下,听到各种各样的悄声细语,热烈得像要爆炸一样。而此刻这些房屋的前面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门总是开着,有时也有人从那些门里走出来。小袁感到居民们的面孔都有些熟悉,只是叫不出他们的名字。而他们都叫她袁老师。也许有一些家里的小孩是她的学生。

“袁老师啊,到我家坐一坐吧!”白胡子老头和蔼地说。

小袁看见老人眼中热切的光,心中一动,就进去了。

这是前后套间的平房,老头虽是个鳏夫,但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袁问他的姓氏,他挥了挥手说:

“不告诉你。你用不着记那么多事,我一点都不重要。”

他让小袁坐在他那个美丽的后院当中,给她端来别有风味的薄荷茶。三只小白猫从房里冲出来,绕着茶几相互追逐。

小袁随手从树上摘了一粒紫葡萄放进嘴里,问道:

“您也是一位退休的花农?”

“当然啦。这里大部分人都是。是刘医生告诉你的吧?不,你不用回答。最近,刘医生为我做好了最后的安排,我大约还有两个月的日子。”

“能说一下您的安排吗?”

“当然可以。我最喜欢说这个。我要死在户外,就在你坐的这个地方,透过这些葡萄叶子可以看见巢山。当然有可能下雨,我会请人来给我搭起高高的塑料雨篷。即使下雨这里也很好。”

“真的很好,美极了。”小袁忍不住附和他。

“刘医生会每天过来,把药放在我拿得到的地方。”

“他一定会。”

“袁老师啊,你那些学生常来我的花圃里帮忙呢。你看我的日子过得多么好。巢县的好,外面看不出来。”

“是啊,傻瓜才要离开这里呢。”小袁由衷地说。

漂亮的母猫出现在紫槿花那里,三只小白猫立刻向妈妈冲去。

“我死后,它们就会到小吕同学家里去。”他说话时微微笑着。

“吕同学家是动物的乐园。”小袁热情地说,“而且他将他的小鼠全部送走了,这一来,您的猫儿就不会同他的小鼠发生冲突了。”

“我舍不得离开。可有什么办法呢,总有这一天的。你瞧,这是刘医生送给我的手机,他要我夜里寂寞时给他打电话。他还说,如果他接到电话时正好在山上,他就会向我详细讲述巢山夜间的情形。我确实睡觉时将手机放在枕头边,只不过我一次也没给刘医生打过。我只要摸一摸这手机,就会听到巢山发出的声音。要知道,大山在深夜总是会发出些声音的。袁老师,依我看,你是个幸福的人啊。”

“您说得太对了!”

他们又说了些别的,比如巢县的地理之类,老头说得多,小袁说得少。其间有邻居进来,将一大碗红枣糕放在茶几上,立刻又走了。小袁吃着枣糕,有种微醉的感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有喝酒嘛。”

她离开老头家穿过那昏暗的过道时,有类似翅膀的东西在她脸上拂了一下,她有点惊慌。老人在她身后对她说:

“不要紧,袁老师,这是我姑姑在向你表示问候。”

小袁回到家,坐下来备课。

她心里多么通透啊!她毫不费力地做完了工作。此刻并不是深夜,她却听到了巢山发出的声音—模糊低沉的,有点恐怖意味却又诱人的声音。难道那些枣泥糕会催生幻觉?这些巢县人,他们多么会享受生活啊!小袁竖着两耳接受巢山向她发来的信息,她又想起了她居住过四十多年的那座城市,想起了她从前同儿子们一起度过的时光。这类回忆都很模糊,只有茶花女的歌声是很清晰的。这几十年,她究竟是如何从那个城市走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她此刻会有路越走越宽的感觉?

小袁无意中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上有一片红斑。她凑近去看了又看,有点惊慌起来。她想起在白胡子老头家的过道里发生的情况,还有他说的那句话。那么,是某个死人在她脸上留下了印记?她所接触的是她那轻得像羽毛一般的手吗?小袁想,那位姑姑应该是一位给她带来幸运的人,因为她感到自己此刻充满了智慧。这样一想她就放了心。老头家的后院是多么的生机勃勃啊!在那样的氛围中死去,究竟是悲伤还是欢乐呢?小袁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这些巢县的邻居,她只是深深地为他们所吸引,正如她从前为刘医生所吸引一样。也许多少年里头,她一直在往这个方向走,现在终于走到了这里吧。她的本质里头就是巢县人,但她从前不知道。

小吕从她家门口跑过去了。他总是那么急匆匆的,他每分钟都在专注地生活,那该是多么高浓度的生活啊!小袁心中羡慕这个男孩,但也感到,像他那样生活自己是受不了的。恐怕会不断地晕过去。他是去白胡子老头家了,在那里,葡萄架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正在发生。

“最好是搭那种透明的、无色的雨篷。”小袁说出了声,“要尖顶的,雨从旁边流下去,嗒,嗒。嗒嗒。山里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袁老师,您不用操心,我们都做了安排。”

是小青,她站在她背后说话。

“哈,我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怎么全知道了?”

“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嘛。我们最重视这个,每个人都愿意有尊严地死。当然每个人的要求都不同,我们尽量互相帮助。”

小袁和小青手挽着手站在屋前。屋顶上那些碗口大的金色喇叭花仍然开得十分热闹,像是在争先恐后地朝着蓝天吹喇叭呢。

“袁老师,这些花的花种到底是我们给您的,还是那位医生种下的?我见过他在您的屋门口忙碌。”

“也许二者都是吧,你看呢?”

“嗯,有道理。袁老师,我后天要远行了,我是来告别的。我是去西边的一个边远县城,同我爱人一块去。”

“啊,你就有爱人了!恭喜!”小袁吓了一跳。

“我们现在还不会结婚。我喜欢他那个县城。走在他那个县城的街上,可以看到真正的狼,很英武的那种,它们同人们生活在一起。”

“你会带去一些植物种子吗?”

“不会,那边植物的种类繁多。再说,如果植物真的想迁移的话,它们总有办法的。”

小袁紧紧地抱了抱小青。她太喜欢这个女孩了,舍不得她走。

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涌出无限的伤感。在她的伤感中又有种欣喜—她的学生满怀信心地走向了新生活。就在刚才一瞬间,她窗台上的水仙花一共开了七朵,开成一个小圆圈。它们在跳圆舞。小袁心中一亮,她感到刘医生今天夜里一定会来。他会先去白胡子老头家,然后来她这里。她看见镜子里面的那张脸变得很美丽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促成着她和刘医生,这就是这里的风俗吗?小袁向来特立独行,从未经历过这种类型的爱情。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她应该是不会失败的。大约在这种地方,失败是不容许的。她注意观察过,她的结论是,巢县的每一位居民都是成功者。这个不起眼的城市沸腾着何等的活力啊!

隔壁的小朱老师从外面回来了,她也看见了小青。

“我一点都不为小青担心。”小朱老师对小袁说,“两年前,这个女孩在巢山的山洞里同华南虎待在一块呢。她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成熟,真是个早慧的女孩!我们都认为她应该留在学校里当老师,但是她有更大的抱负,她目标远大。”

小袁回忆起小青的温馨和体贴,脸上显出失落的表情。

小朱老师安慰她说:

“即使她去了那边,我们还会时常得到她的消息的。”

“真的吗?”小袁问道。

“当然,这里是她的家乡啊。”

“我明白了。”

小袁回到屋里打扫卫生,因为她估计刘医生夜里会来。

她将全部家具擦拭了一遍,连窗玻璃都擦得亮晶晶的。当她兴冲冲地搞劳动时,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镜头。她和刘医生初遇那一回,在火车上,她从卧铺上起来,是清晨,刘医生还在对面酣睡,她一低头,看见刘医生的黑皮鞋紧紧地挨着她的旅游鞋放着。后来她就忘了这回事,因为她和他进入了热恋。而现在,热恋中发生的事全忘了,只有这个细节记得清清楚楚。真是一见定终身啊。可她当时为什么不知道?小袁知道自己没有小青那么大的勇气,可她还是来了啊。她回家了,这里也是她的家乡。多么不可思议,她竟然走了这么久才走到这里来,她竟然第二次才认出家乡的真面目。在她的生活中,冥冥之中发生过什么?

刘医生给朱老头送了药,陪他聊了一会儿最近发生的事,比如灭鼠运动之类,然后他就起身告辞了。他看了一下手表,是夜里一点二十分。

街上有一辆收垃圾的车开过去了。刘医生看见前方的邮筒旁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是她。他仿佛记得同她有个约会,到底有没有?

“四十七年的等待不算太久吧?”小袁嘲弄的声音响起来。

“对我来说是四十九年呢。你看这个邮筒,我上小学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巢县有句老话,所有的东西都要待到最后一刻。”

“我在近期内要带你去我长大的地方看一看。主要是去听茶花女的歌剧,她没有多少日子了。你同意吗?”

“我非常想去。因为是茶花女造就了小袁啊。我对她心中充满了感激。我想,在你的城市,失眠者深夜在大街上来来往往,他们一定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谈论过你和我的事情。”

“确实很有可能。我们到了。你瞧,你种下的这些花儿!在这个时辰它们是沉默的,因为要说的事太多了。”

“我撒下种子时没料到它们会长成这么大的花朵,我以为是像指甲那么大的星星小花呢!”

“要不要拉上窗帘?”

“让窗户敞开吧。巢山可没有沉默,夜间是它的活跃期。”

“你的想法同我一样,即使离得那么远,茶花女的歌声也有可能从窗口飘进来的。我有点乡愁。”</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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