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过多久,韦伯就真的进监狱了。
那一天,他和翠兰坐在公园里,忽然来了一帮警察。韦伯一边同翠兰说着话一边站起来朝他们走去。他伸出双手让他们将他铐上手铐。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翠兰情绪失控地大喊大叫。
“他参加了一个流氓集团。”一个年轻的警察说。
于是韦伯就被他们带走了。他似乎显得很愉快很开朗,就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一样。
翠兰回家后大哭了一场。她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她是打算和韦伯长久交往下去了。当然,她也还会经常去探监的。她感到她的情人身上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品质,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品质,也许同苦艾的香味有关?
“韦伯啊韦伯,”她在心里说,“你既然对那种事有那么大的兴趣,还加入了组织,又为什么还要同我交往?我这样一个人,一点都不能满足你的奇特爱好,你在我这里岂不是浪费时间?”
她泪眼蒙眬,忽然又感到自己很矫情,于是停止了流泪。
刚一停止流泪,她就想起了尤先生。那个油头粉面的人看上了自己的哪一方面?在以往的生活中,她那么讨厌这种人,见了就感到恶心。而现在回想起他来,竟然会有一点小小的好奇心外加一点愉快感。看来她从乡下回来之后真是性情大变了啊。
现在她很想去挑逗一下那尤先生,让他吐出心中深藏的秘密。她实在是想弄清一点:这个尤先生同她死去的父母到底有关系还是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怎么她从前从未见过他?如果没关系,他又怎么会将她的父母和她的家乡描绘得那么活灵活现?
翠兰想到这里就坐下来拨通了龙思乡的手机。
“龙姐,你在哪里啊?”她问。
“还能在哪里,和客人在一块呗,不过这个客人你认识。”
“是尤先生吗?”
“是啊,我让他来接电话。”
“翠兰女士,你可要节哀啊。”尤先生黏糊糊的声音响起来了,“毕竟生活中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比如我,你从未考虑过我吗?”
“我正在考虑你。”
“这就好,说不定我们之间会擦出火花来。”
翠兰挂上电话好久之后还在回想尤先生的话。这个人说起话来有点像她父亲。翠兰一贯认为自己有着黑暗的历史,这个人就是从她历史的暗处钻出来的。一个无法归类的家伙。
翠兰的父亲是个沉默的男人,翠兰对这位父亲的印象总是模模糊糊的,从来摸不透他的心思。她同父亲之间的关系时好时坏,有时也很亲密。不过即使是在他们之间亲密的那些日子里,翠兰仍然觉得她和父亲相互都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相互都竭力给对方一个假象。很年轻的时候翠兰就感到了这一点,当时她想,也许这是因为她和父亲都对自己不满意,想要做另外一种人。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翠兰有了另外的看法。她现在的看法是,人之所以要造出些假象来哄别人,是因为真相太吓人,别人太难以接受。看来她与父亲有同样的思路,同样的气质。翠兰由此推测出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印象大概也是模模糊糊的。比如她那个车间的女主任,常在她工作时站在一旁长久地凝视她,但一言不发。翠兰从未听到过主任对她的工作有任何评价。也许没有评价就是她给她的评价?翠兰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但这种模糊还是令她感到有点紧张。万一哪天从幽暗的灌木丛里窜出一条毒蛇来呢?
再回想到父亲。万一尤先生就是那条毒蛇呢?父亲不是同他有约吗?那种约定实在可笑,因为父亲明知他根本主宰不了翠兰的生活。翠兰后来结婚根本就没有去征求他的意见。那一天她宣布了这个消息后,父亲什么也没说。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她觉得龙思乡的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也很不错,那个女人一不做二不休,完全用不着藏着掖着什么,不像她翠兰。莫非龙思乡就是因为这种性格才吸引了尤先生的?这样一想,又觉得尤先生的确有某种高人一等之处。哈,韦伯刚进监狱她就变心了吗?
两个星期之后,翠兰去郊外的看守所探望韦伯。
看守所的那些管理人员很和蔼,一个老者让她坐在接待室里等待。他还对她说道:
“你多大了?三十五岁?真可惜。我看早点同他断了吧,这种事,越早下决心越好。那家伙早就不可救药了。你们有几个小孩?没有?那还不马上同他一刀两断!”
然后他愤愤地走开了。
接待室是一间空空的房间,正中间摆了一张窄床,却没有椅子和桌子。窄**铺着白色的褥子和被子,不太干净,像是有人刚睡过。翠兰不愿坐到**去,便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心里有点烦躁。
过了一会儿韦伯就进来了。他那种缩头缩脑的样子令翠兰想起她第一次在温泉旅馆见到他的情景。韦伯一把抱住翠兰,同她一块倒在那张**,在她身上**起来。翠兰忍无可忍,猛地一把推开他,大声喝道:
“你这个疯子!”
韦伯愣了一下,脸上突然现出精明的表情,说:
“我在里面日日夜夜想你啊,难道不应该抓紧机会吗?糟糕,那老家伙来了。”
翠兰回头一望,看见那老者进来了,后面还有个女的。翠兰听见那女人用尖溜溜的声音说:
“这种社会渣滓,我看了就头晕。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刚进来又出去了,还将房门带关了。
“多好的机会!”韦伯惋惜地说,“为什么你不愿意?”
“我感到恶心。”
“你呀,太爱挑挑拣拣了。”
翠兰将带来的书籍和食品交给韦伯。韦伯翻看着那本《大众电影》杂志,两眼像老鼠一样放出油光。翠兰心疼地想:“监狱真是能改变人啊!”她觉得现在的韦伯倒真像一个流氓集团的成员了。
“你估计什么时候可以判下来?”翠兰问他。
“嘿,你就不要打这个主意了。进了这张门,就要安下心来在里面过日子。不耐烦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你并没有犯罪,对吗?”
“当然没有。这是我的命运。”
韦伯垂下眼睛,搓着双手,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既然你现在不愿意,你就回去吧。我们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方便,我担心有人要抓我的辫子,使我罪加一等。”
韦伯说完后就紧紧地抱了抱翠兰,然后将她推开了。
他催她快走,她就糊里糊涂地出来了。
翠兰走在郊外的柏油路上,凉风将她的脑袋吹得清醒了一点。她停下来回过头去张望那看守所。奇怪,那栋两层楼的旧房子后面也有一棵参天大树,连形状都同她堂兄家门口那棵相似,而且密密的叶片也是黑色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这个联想使她心里充满了恐惧,一下子腿都软了,她就势坐到了路边的乱草里头。韦伯那张失望的脸始终压在她心头。难道他在装模作样?如果他真的从此失去自由,刚才她那样对待他,是不是说明她不爱他?
她的心情比来的时候阴暗多了。她感到浑身无力。她离汽车站还有五六里路远,早上走过来时并不费力。此刻一切都改变了,归途对她来说变得十分艰难。她觉得自己身上每个地方都疼,牙龈也肿了起来。乱草里头也不能久坐,怕有毒蝎或蛇。她强撑着回到柏油路上,步子缓慢地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神经都快崩溃了。忽然听到身后响起“吱吱呀呀”的声音。是一位老汉拖着两轮平板车过来了。
“上车吗?八块钱。”他瓮声瓮气地问。
牛翠兰连声说着谢谢,坐到了车上。
在她的视野中,看守所总不消失,还有那棵大树。明明已经走出了好远,都拐了两个弯了,她还是看见那栋旧楼。那么清晰,连楼下晒的被单都分辨得清清楚楚。她感到不对头。老汉不紧不慢地前行,翠兰闻到从他的圆领汗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这个人令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曾经有过几次,父亲救她于危难之中。牙还是很疼,坐在车上也并不舒服。最糟糕的是,她老看见那栋旧楼和那棵树。莫非她走不出这个魔圈了?这个念头令她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她记得他们并没有走错,此地仅有这一条柏油路,可为什么一个半小时了还没能到车站?现在那看守所倒是看不到了,但路边的景物很陌生,是一些光秃秃的小山包。她来的时候并没看见这些小山包啊。她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老爹,我们快到了吧?”
“是啊。不过我们最好在这里歇一下,右边是我侄女的家。”
老汉说着就放下车子,匆匆地钻进路边的乱草丛中,一会儿就不见了。翠兰站在平板车上向前方眺望,她的视野中根本没有汽车站,也没有城市的那些楼房。极目之处,柏油路消失在一片薄雾之中。
翠兰跳下车,来到一座小山下面。山上一棵树都没有,只有些乱草,乱草丛中有两座野坟。翠兰的思绪回到看守所,她很沮丧。她喜欢的男人变成一个野人了,这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对于韦伯自己,变成野人还好一些,要不他在里面难于打发漫漫长夜。不知为什么,她不急于回家了,那个空空洞洞的家对她失去了吸引力。她决定在这里搞一搞登山运动,反正明天又不上班。这样一想,牙也不疼了,身上又有了力气。
她爬到半山腰,就快靠近那座野坟了。这时她才看见坟头的乱草里面坐了一个人。那人将脸转向她,她认出来他是四叔。
“您一直四海为家吗,四叔?”
“谈不上四海为家,我总在附近转悠。”
四叔发出的声音像麦克风里头的声音一样,他那搁在坟堆上的两条腿很难看,裤腿卷上去,露出腿上的溃疡。翠兰心里想,这个人老在潮湿发霉的地方钻来钻去,恐怕全身都烂透了。
“那么您也知道韦伯的事了?”
“韦伯能有什么事呢?他可不是个简单的家伙。回家去吧,天都快黑了。你要做长期打算,姑娘。”
他从坟头上下来,往山后走去。翠兰想跟着他走,但他停下,回过头来怒视着她,他那双山猫般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发出绿光。翠兰害怕了,只好下山。
她一到山下天就黑了,她几乎是摸索着回到了马路上。她听到从看守所的方向传来凄厉的号哭,一阵一阵的,似乎是在受到酷刑的折磨。翠兰凝神细听,想分辨出韦伯的声音,但根本不可能。她痛苦地站在那里,心里头翻江倒海一般。有人在黑暗中对她说话,声音怪熟的。
“这种事每天都发生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原来是龙思乡,她就坐在翠兰坐过的平板车上。
“龙姐,你在干吗?”
“我是这个人的姘头,我是说平板车的主人。你不要看他是个拖平板车的劳工,就以为他很普通。我认识的人里头没有普通人。比如这一位,我怀疑他是个土财主,他花钱如流水。我一个人对付不了这老家伙,翠兰,你和我一块干这一行吧!”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翠兰克制着内心的惊慌,连声说:
“我还没想好呢,我还没想好呢!即算我干这一行,也是要单干的,不会同任何人一块干。”
龙思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这时那拖车老汉骂骂咧咧地过来了,身上喷出酒味。
“你这只野鸡,赖在这里是想打劫我吧?呸!”
他跺了一下脚,扬起手来要打龙思乡。龙思乡居高临下地朝他扑过去,紧紧地搂住了他,他俩一块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翠兰听见这两个在地上滚来滚去滚了好久,一点都不知疲倦的样子。后来她决定徒步走到车站去。她刚一迈步,龙思乡就叫起来:
“站住!不许走!”
她诧异地停下了。
龙思乡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咬牙切齿地说:
“想跑?想撇清自己?妄想!”
她命令翠兰同她一块坐到平板车上。
老汉拖着她俩往前走,车子驶进路旁的乱草丛。翠兰也不知道身下有路没路,也懒得去管这种事了。她靠在龙思乡的肩头,她闻到龙思乡的身体有一股松香的味道,于是她就在这股味道里头打起瞌睡来。她在蒙眬中听见龙思乡在摆弄打火机,她在抽烟呢。龙思乡多么镇静,这应该是一个很可靠的,能够把握自己的女人。她在半梦半醒中突然感到自己很久以前就认识龙思乡,她在某个想不起名字的熟人家见过她多次。那时她还是一位美丽的少妇,笑起来两眼弯弯像月牙。到再看见她时,她已经是憔悴的、有点出老的纺纱女工了。
他们来到一排长长的两层楼房旁边。
“这是‘鸳鸯楼’。从这里数过去第五套是我和老永定下的包房。”
龙思乡拥着翠兰往里头走,她的声音变得十分色情。
“可是我并不想玩这种三人的游戏。”翠兰低声说。
“你找死!”龙思乡将翠兰往右边一推。
她被推进了屋里。龙思乡将翠兰锁在正屋,自己却同那姓永的家伙绕到屋后去了。翠兰听见那家伙在唱下流小调。
还好,屋子里有一盏三瓦的小电灯。翠兰分辨出房里的桌椅板凳,它们一律用厚厚的实木做成,还没来得及油漆,散发出清香。靠墙还放了几只大柜,柜门上雕了花鸟。翠兰坐在桌旁倾听,她听见那对男女正在从房子的后部上楼。他俩的身体非常沉重,似乎每一步都踩得楼梯摇摇欲坠。糟糕的是,她又听到看守所方向传来那种凄厉的哭声,比刚才在路上听到的还要清晰。有一刻,她甚至分辨出了韦伯的声音—一开始有点嘶哑,有点迟疑,接下去是歇斯底里的大爆发。她不由得泪流满面。有人在外面猛力敲门,哇哇乱叫,是一个女人,声音有点熟。翠兰告诉她们是从外面锁上的。她的话音一落,那人就一脚将门踹开了。翠兰感到她力气大得吓人。
她是龙思乡的纱厂女同事,同龙思乡一块做小姐的那一位。在昏暗的光线中,这女人的脸显得比以前年轻,甚至透出了几分妩媚,也不知道是不是化妆的效果。
“这个客人本来是我的,被龙抢走了!”
她指着天花板说。翠兰注意到那上面的脚步声还在响,每一步都好像要把楼板踏穿一样。“他们在干什么?”翠兰惊骇地问。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在打架!龙思乡这个人,不把客人榨出油来是决不会罢休的!喂,我说啊,你干吗站在那里发傻?这里有很舒服的靠椅,你过来,同我一块说说话。”
她坐在大柜的阴影里头,翠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她拉过翠兰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全身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
“金珠。”
“你冷吗?”
“不。我是紧张。楼上正在发生可怕的事。男女之间的事啊,搞不好就要出人命案子的。我们这行风险最大。”
“你这么害怕,干脆洗手不干算了。”
“你真傻,就是因为风险大才有意思啊。你知道我和思乡在纱厂过的什么日子吗?”
金珠说话时双眼一刻也没有离开天花板。天花板左侧的阴影里正在往下掉墙灰,可以听到楼上的人在那块地方一下一下地蹦跳。翠兰猜测着上面的情景,悲伤的情绪慢慢转为好奇,神经也松弛下来了。金珠死死地抓住她的一只手,身体不安地扭动着。她们坐的地方很黑,翠兰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们纺纱厂的车间你从来没去过吧?嘿,别提了,同搅拌水泥的大闷罐差不了多少!后来我就吐血了,我对龙思乡说,我再不离开就死在纺纱厂了。我和她就这样跑出来了。你想,我和她都不年轻了,什么技术都没有,身体也不好,我们能干什么工作呢?龙思乡想去做妓女,可人家嫌我们老,不要我们。她这个人啊,不屈不挠,无孔不入。后来我们就在这一行站住了脚。我们渐渐地爱上了这一行,你没有想到吧?我们越做越起劲,有了自己的顾客网,收入也不错……可是她这个人啊,太不安分,她雄心勃勃!”
她说后面这句话时声音里充满了赞赏。翠兰想,这个人同龙思乡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你觉得我现在身体怎么样?”她突然问翠兰。
“你现在身体挺好的,一点都不像那些纱厂女工。”
“好!我就是要听你说这句话!我从前的生活同现在相比,就是地狱与天堂的区别!”
“龙思乡想从永老头身上弄钱吗?”翠兰问。
“呸!你不要这么俗气。弄点钱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我告诉你,这就是爱情啊!我们这样的人,谁骗得了我们?只有货真价实的爱情才能征服我们。先是我爱上了永老头,现在被她抢去了。不过我一点都不嫉妒她!为什么?就为她的热情比我高。见鬼,不说这个了。一想到我脱离了纱厂那个苦海,我就快乐得连走路都蹦蹦跳跳的!现在我和思乡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的,我们知道我们有能耐,我们还可以爱!”
金珠的情绪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她的目光也从那天花板上掉下来了,她放开翠兰,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怎么回事?”翠兰问道。
“他们走了。”她的声音透出凄凉,“他们这么快就下去了,走远了……难道爱情真是这么短命吗?”
“你凭什么这样说?”
“啊,飞花,飞花!你知道我和思乡的肺叶上有多少飞花?整整二十年……那些飞花结成了小颗粒粘在肺叶上。我们活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我一直盼望,或者是我,或者是思乡,我俩当中的一个要享受到幸福。”
“老永真的是个土财主吗?”
“在我和思乡眼里,他家财万贯。我是用计把他吊到手的。”
翠兰想起韦伯的事,就问金珠知不知道附近有个看守所,里面关了不少犯人。
“当然知道的。此地不是‘鸳鸯楼’吗?男男女女搅在一起就免不了犯罪,所以才有看守所。”
“你的联想力真丰富。”
“我现在情绪很悲观。我杀过人,说不定我该去自首?我杀的那个人,我忘不了他挣扎时的样子。”
翠兰拍了拍她的背,问她是不是爱他?
“是啊。我是个傻瓜。你帮我把门打开好吗?”
翠兰开门时,看见一对情侣相拥着从门前走过去了,那男子的背影很像韦伯。她站出去想看清楚一点,但一股灰沙迎面吹过来,迷了她的眼。屋里头,金珠绝望地叫道:
“我的肺啊!我快窒息了。”
她退回来,回到靠椅上,轻轻地拍着金珠的背部。
金珠缓过气来之后,就问翠兰听到楼上的脚步声没有。翠兰细细聆听了一会儿,说没有听到。
“那两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又回到楼上了。这种爱情是没有前途的,可我还是希望思乡得到幸福。”
“你真好。”翠兰由衷地说。
“你不要乱说,我一点都不好,我几次都差点杀了思乡。我同她争风吃醋。我希望她幸福,是因为我不服气—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得到幸福?”
翠兰始终没有听到楼上有动静。她想,也许金珠产生了幻觉吧。
金珠用出汗的手拉她坐下,说道:
“到这里来的人都只为一件事。你和思乡都是目的明确的,可是我呢,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有点糊涂了,忘记了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我跑啊跑的,就上了一辆车,然后就到了这里。在车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小鸟一样自由。我不是从水泥闷罐里头逃出来了吗?我不是有了自己的生活吗?可为什么我又悲观起来了呢?我知道这是病,隔一阵就要犯的。我的肺啊!”她撕心裂肺地喊道。
“金珠金珠,不要悲伤,你会找到你自己的幸福的。”
翠兰说过了这话之后又觉得茫然。她想,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呢?金珠没有回话,但也没有再叫喊了。
她们在黑暗里沉默了好久,翠兰差点倚在靠椅上睡着了。她于迷迷糊糊中伸手去摸椅子那头的女人,却摸了个空,于是又吓醒了。
“金珠!你在哪里?!”
“我在门外,你快出来吧!”
翠兰摸到门外同金珠一块站在门前。此时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月亮已升上了中天,翠兰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月亮,有洗脸盆那么大。她用力揪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向右边看去,这长长的一排“鸳鸯楼”像一条黑龙一样伸向远方。
“那边有个小门,我们可以穿过它到屋后去,然后从那里上楼。我们要给老永和思乡一个突然袭击。”
金珠说这话时显得兴致勃勃的,但翠兰很犹豫,站在原地不想动。于是金珠又说:
“老永是水泥商,专门生产劣质水泥,发了黑心财。我们城里新盖的房子有三分之一是由他供应水泥的,我一直想大大敲他一笔钱,可是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思乡给了他好的影响。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一个人上去了。”
翠兰挡不住**,就跟在她身后过去了。
她们一前一后上楼时,那窄窄的楼梯像马上要垮下来一样。有一瞬间,翠兰甚至发出了一声尖叫,身上冒出了冷汗,因为她腾空了。幸亏金珠那只手像铁爪一样抓住了她背部的衣服,又将她拖回了楼梯。
“该死!”金珠咬牙切齿地说。
楼上是斜坡屋顶,也亮着一盏三瓦的小电灯。房间当中是一张窄窄的床,令翠兰想起看守所里那个房间的格局。**的被子叠得好好的。
“他们不在这里。”翠兰说。
“你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金珠忙着打开那些衣柜和壁柜,还用手电筒去照床底下。
翠兰迷惑地站在昏暗中,突然感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低头一看,从旁边的一个大木箱里伸出了一只雪白的手臂。啊,原来是他们!这一男一女只穿了一点点贴身衣裳,男的在下,女的在上面,紧紧地贴在一块。
金珠也过来了,同翠兰一块站在木箱旁观看。
“我没有办法。”龙思乡带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金珠啊,你倒是脱离了魔窟了!要是当初……”
“不要说当初了!你这个木偶!我不许你打退堂鼓。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过好日子?”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变成了规劝,“思乡啊思乡,我们先前是如何约定的,你都忘了吗?你要挣扎,我不准你偷懒。你看看你身边这个妹妹,她有多么坚强。她的情人进了看守所,可她一点都不气馁。同她比一比吧,你该羞愧。毕竟老永还在你身边,你就说出这种话来。老永!老永!你在听吗?”
“我在听呢。”男人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可是无价之宝。”
金珠说了这句话,就推着翠兰一块走,一会儿她俩就下了楼。她俩又站在那巨大的月亮下面了。
“可我这心里,怎么空空落落的?”金珠轻声说道。
“这是因为你也爱老永。”翠兰说。
“也许吧。不过我们应该回城里去了。”
翠兰和金珠走路回到了城里。天已经大亮了,金珠说她要回温泉旅馆,于是在路边同翠兰告别。翠兰朝金珠望去,发现她神采奕奕,一点都不像刚熬过夜,更不像个有病的人。金珠刚一离开她,她就看见尤先生站在一家麦当劳店门口探头探脑。她招了招手,尤先生就过来了。
“你在干什么啊?”翠兰笑着问他。
“我在等你啊,翠兰女士。我这个候补队员现在可以上场了吗?”
“为什么你不去找金珠呢?”
“金珠另有目标,正在兴头上,我插不进去。”
他仍是油头粉面,连指甲都修得圆溜溜的,像女人一样。他邀请翠兰去马路对面的咖啡店。
翠兰不喝咖啡,她饿坏了,一连吃了两个蛋饼。她注意到尤先生显得心不在焉,目光散乱。莫非他在等别的女人?
“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找我我就告辞了。”她站起来说。
“别,别!”他慌乱地做手势叫她坐下,“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告诉我,韦伯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情况?”
“唉,别提了,糟透了!我至今想不通怎么会有那种关人的地方?更可怕的是,那种地方不给你一个踏实的感觉,你就像—就像到了太虚幻境!我觉得他已经绝望了。”
翠兰说完这句话之后,面部变得十分苍白。她的眼前模糊起来,有种溺水的感觉。她听到尤先生慌张的声音:
“翠兰!翠兰!你怎么啦……”
翠兰在桌子上伏了几秒钟,渐渐恢复了视力。
“我没关系。”她虚弱地说。
“你喝点热茶吧。”尤先生殷勤地说。
她看着他去倒茶的背影,觉得他很像温泉池里那种扁扁的鱼。这种悄无声息的男人在城市里并不多。
喝完茶,尤先生要送她回家。翠兰心里想,也许他是要上床吧。
但他并不想上床,他坐在桌旁看着她发呆。
“我早就想常来你家走走,但是你太高傲了。”他说,脸上似笑非笑的,“我们店里到了一批龙泉青瓷花瓶,我夜里待在店里楼上很害怕。”
翠兰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不要笑。”他脸红了,“我告诉你吧,我们这种工作是同幽灵打交道。像我这种人做这种工作必定是要短寿的,我很绝望。你看,我至今也没成家,我老觉得自己会突然死去。”
“你太悲观了,你看起来身体很好嘛。”
“那是从表面看。我早就生活在冥间了,我看地上的生活,就像隔着一层玻璃似的,看来看去看不懂。可我又是那种不肯罢休的人。我这种人啊,属于那种‘人心不足蛇吞象’的类型。我夜里在那些空无一人的古城里游来游去,把体内的精力都耗完了。不说我了,说韦伯吧。你告诉我说韦伯的情况不好?你会不会对他的处境有误解?我从侧面了解到韦伯的性格,我看他不会把自己的处境弄糟的。”
“哈,你这话让我听了高兴!”
“我到你家来,就是要让你高兴。你是我青年时代的偶像。韦伯的情况很正常。当然,他们不会马上放他出来。可你为什么不抓紧机会?”
“什么?!”翠兰大吼一声。
她以为他是指她在看守所没同韦伯上床的事。
“我是说对他这种人,你应该刨根问底,将他的活动范围调查得清清楚楚,这样你就有了主动权。”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尤先生我问你,为什么你会对女人有这么大的兴趣?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同你们男人相比是另一种生物?”
“哈哈,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让你猜中了!女人神秘莫测。比如说龙思乡小姐,我同她相好多年,可我从来就摸不清她的意图。这就是魅力啊。当年她两眼火辣辣的,我常到纱厂门口去接她。那个时候不讲物质条件,只要在一起吃吃饭就相好了。”
尤先生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准备回家了,可翠兰还希望他多讲讲关于他和龙思乡的事。
“你没有跟她好下去,真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老觉得自己会突然死去吗?”
他像温泉里头的鱼一样游到外面去了。
翠兰这时才有了回家的感觉。这是她一个人的家,她又回来了。她出去多久了?一天一夜。不知怎么,昨天的那种绝望感已经消失了,一个同从前很不相同的内在的情感世界出现在她生活中。她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深入这个世界去冒险,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中去了。想想从前她是多么无知,她以为这个尤先生要占她的便宜呢!那么他,还有龙思乡和金珠,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再就是那个最严重的问题:韦伯是什么样的人?他同纱厂的丝小姐又是什么关系?一想到这上面,翠兰眼前就变得昏暗了。也许,那是她永远也摸不清、把握不了的一个世界。可她为什么要去想同她不太相关的事呢?此刻她咬着牙打定主意:只关注自己心里头的那点事。
翠兰进入了梦乡。梦里的一切没来由地感动着她:灰色的街道,街道两旁灰色的房屋,人行道上灰色的行人和树,天空里飞过的一群灰鸽,马路正中驶过的一辆灰色的旅行车,一个姑娘从车里探出上半身,她戴着灰色的遮阳帽……翠兰来到河堤下面的那条路,她看见了韦伯迎着她走来。韦伯问她是不是同他一块去肥皂厂?她连连点头,心中很欢快。韦伯指着河说,肥皂厂就在那底下,他每天潜水去上班。翠兰觉得那种情形十分好笑,就哈哈大笑。然后她就笑醒了,一边醒来一边说:“你真是个高超的演员!”
她看了看挂钟,时间是半夜,外面有些喧闹的声音,有几个人在齐声叫喊道:“红帆船!红帆船!生意兴隆啊!”附近有一家叫“红帆船”的情人咖啡馆,她偶尔去过一两次,感到那里面有种暧昧的氛围,因为有不少文身的男子出出进进。她起身到窗口去看,却看见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再一看,有一个人站在邮箱那里。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那喧闹声没再响起。忽然那邮箱旁的男人用手举起一个方形小匣子,大概是录音机,喧闹声就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那人手臂上文着一些图案,身躯像铁塔一样。翠兰害怕了,赶紧关灯退回**。她想回到先前的梦里去,但已经回不去了。她闭着眼,但窗外的吵闹声一直没停,致使她脑海里不断产生奇异的联想。她决定天亮后一定要去咖啡馆看个清楚,她记得那艘红帆船画满了整整一面墙。
尽管翠兰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她在工作中还是出现了一些小差错。而且是连续几天出错。车间主任要同她谈话。
她忐忑不安地坐在办公室,心里在盘算是否办理“留职停薪”后去温泉旅馆当服务员。她知道那家旅馆要招服务员。
车间主任进来了,她脸上一点责备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同翠兰东拉西扯的。翠兰十分警觉,她感到这个半老徐娘的话里暗藏着陷阱。
“我年轻时也当过保管员,我同你一样不喜欢这个工作—一点乐趣都没有的工作。唉,我特别能理解你的苦衷。”
“那么您会怎样处理我呢?”
“处理?”主任反问道,眼珠瞪得像铜铃一样,“你不要误会,翠兰,我们大家同情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处理你?”
“可是我工作上出了错,还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年轻的时候谁没犯过错?翠兰啊,我知道有些不怀好意的家伙等着看你落水,可我偏要让他们落空!现在你回去,你不要有一丁点思想包袱,你昂起头来做人!”
主任用她那肉乎乎的手捏了几下翠兰的肩头,似乎在向她传达一种色情的意味。翠兰诧异地瞪了她一眼。
主任放下她的手,若无其事地说:
“我不会扣你的分的。”
翠兰走出厂门口后,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她在车上一直揣摩主任话里头的意思,她感到她的生活中会要发生某种变故了。她有点不安,又有点兴奋,有点跃跃欲试。毕竟,她有点厌倦仪表厂的工作了。那每天千篇一律的程式,那些熟面孔,突然令她产生了反感。
她晚上接到主任打来的电话,要她休息两个星期,还说工资照发。翠兰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一连问了三遍,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她心里并不踏实。
“翠兰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古董店的那位先生是我的恩人呢。我知道你不爱他,可这并不能阻止他爱你啊。”主任的声音很怪。
“他根本就不爱我。”翠兰说。
“他不爱你?你就别开玩笑了吧。”
主任挂上电话时似乎很生气。翠兰发呆地望着墙上的女电影明星。她心里很乱,不知道要如何判断眼前发生的事。看来一切都乱套了,她忽然就得到了两个星期的假期,其原因居然是尤先生的影响。并且她的顶头上司坚信这位尤先生对她怀着非同一般的感情,而上司又受过他的恩惠,为报答他不仅不处罚她翠兰,反而还给她假期。到底怎么回事?莫非这世界要发狂了?
现在她有了两个星期的自由,她应该去看韦伯,毕竟只有他才是她在这世界上的亲人。但一想到上次的尴尬,一想到又要去那种地方,她心里又犹豫不决了。现在她认为自己是爱韦伯的,可他的举动实在让她不习惯。就好像他一进看守所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似的,那么粗俗不堪,像动物一样。如果说爱一个人就要爱到底,那么她能爱这样一头动物吗?她又想到纱厂的丝小姐,韦伯在她面前也这样吗?以前越细想这事就越唾弃自己。这时有人敲门了。
是她以前的男友小贺。
“我不是来纠缠的,我是来通风报信的。”他讨好地笑了笑,“他们正在将韦伯转移到梨山那边的看守所去。我看到他们在路上,韦伯的情绪看起来很不稳定。你打电话去问吧,228153。”
翠兰放他进屋来,她无法断定他是不是在撒谎。
小贺猥猥琐琐地在桌旁坐下了。翠兰知道他是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但这打动不了她。
“梨山那边冷冷清清,荒原里有狼嚎。”
“你寄来的钱我收到了。”翠兰说道,“一共两万。”
“我很高兴。不过我要走了,你写一下电话号码吧:228153。”
“你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装在脑袋里,这对你的健康没有好处。是我以前和你去过的梨山吗?”
“正是那里。”
他走了,他坐过的地方留下一股荒原的气息。
那是好多年前了,翠兰和小贺常在城里游**,逛商场,进小吃店和茶馆,与朋友在小饭馆里聚餐。她的青春快活多于焦虑。她同他的交往持续了一年。秋天快完的时候,他俩坐车去了梨山。
梨山上没有树,是一座乱石山。他们站在山下,看见山顶隐没在云雾中,小贺说山上有狼。两人都很害怕,就不上山,只是绕着那座山走。奇怪的是山的周围没有任何村落和农舍,那山就像突然从地底冒出的一样。只有西边有一大片荒原。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啊走啊,两人心里都是空空落落的。翠兰觉得那条羊肠小道倒是很有意思,不知是什么人踩出来的,规规矩矩的小道,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环绕着石头山。
太阳快落山了,冷清清的秋风刮了起来,他俩手拉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翠兰不断回头看梨山,但山峰始终隐没在云雾中。她问小贺:“怎么会有那么样的一条小道?”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这梨山一定是吸引了很多人到这里来。刚才我同你在这里走啊走的,我心里觉得自己到了世界的中心。我虽然是一名交通警察,可我的工作难道不是太滑稽了吗?真见鬼。”
从那以后翠兰再也没有去过梨山,她都快把那个地方忘记了。
小贺却牢牢地记着。
此刻,翠兰多么盼望有个人来同她谈谈梨山啊。她要不要拨那个电话呢?很可能小贺是在骗她。这个警察,满脑子的狡计,翠兰从来也弄不清他的心思。当年他就是因为这种性格吸引了她。后来翠兰总结出一条经验:按他所说的去做往往是最好的选择。“喂,你们是第三看守所吗?”
“深更半夜的,打什么电话!我是值班的,你有什么事?”
“韦四强是被你们收容审查的吗?”
“是有这个人。你找他有什么事?哈,我明白了,你是翠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不光我知道,全看守所的人都知道!韦四强把你当歌唱,每天引吭高歌。为这事他被处罚了好几次了。”说话的人兴奋起来。
翠兰满脸通红地挂上了电话。她站起来,脑袋昏昏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她对韦伯恨得咬牙切齿。她从小就不是个喜欢抛头露面的人,这下可好,她成了新闻人物了。那些人当然把她看作妓女,这她倒不在乎,只是她怎么也不能习惯成为一个新闻人物。
明天用不着上班了,她又睡不着,就想到外面去溜达一下。
深夜的城市像死掉了一样。那些街灯根本无法照亮它的阴暗处。突然,翠兰感到黑沉沉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着。她听见那些翻腾物发出“呼,呼,呼……”的声音,她觉得那种声音有点忧郁,又很惬意,令她回忆起坐在“鸳鸯楼”同金珠谈话的那种感觉。她想,金珠是什么样的人?似乎是,她对生活与自己有一种不同的期望。那是种什么样的期望?这两个女人从纺纱厂跑出来闯天下,似乎已经历了不少沧桑。翠兰很佩服她们,但她心里知道,自己是成不了那种人的。那么她自己究竟属于哪种类型?“称之为不伦不类比较合适吧。”她大声对自己说。
有人在高楼下面的阴影中叫她“嫂子”,一共叫了三声,然后就走出来了。是一个武高武大的小伙子。
“你是谁?”
“我就是刚才接你的电话的人。”
“那么你不是在梨山?你们在设骗局骗我吗?”
翠兰愤怒地瞪着这个人,很想给他一个耳光。
“我今天休假,所以不在那边。但韦伯的确在梨山。我是小贺的好朋友,他和我讲了你同韦伯的事,他让我帮助你。”
“见你的鬼!你去死吧!”
她愤愤地往家里走,很后悔不该半夜出来。
“我的名字叫袁黑,我是第三看守所的看守。你别生气啊,我告诉你的关于韦伯的事是真的,我从不说谎。”
他不屈不挠地跟在后面。
翠兰到了宿舍,上了二楼,他也跟了上去。
“请进吧!”翠兰敞开房门说。
他却忸怩起来,说:“这合适吗?”
翠兰正要关门,他却又挤进来了。
他不肯坐下,就站在房间中央,搓着双手。他的确像个老实男孩,翠兰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什么目的。
“翠兰姐,我的名字叫袁黑。”
“这你已经说过了。”
“韦伯告诉我说,你对看守所给你和他提供的幽会的场所很不满意。这件事已经反映到上面去了,以后会加以改进。”
“那么,韦伯将永久被你们收容审查了?”
“我不知道,可是你要做好长期打算。”
“他自己也很愿意待在那里面吧?”
“我没问他。你下次可以自己去问他。”他停了一停,话题一转,“翠兰姐,小贺哥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如今他这种人已经不多了。”
“你是什么意思?要我同他续旧情?可是你又帮韦伯传递消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脑子乱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很着急,即使在灯光下也看得出他的脸涨红了,“我是说,小贺哥是了不起的人,我今后要努力成为他这样的人。你看我有希望吗?”
“我判断不了。我脑子乱了。”翠兰沮丧地说。
“啊,我要回去了,再见!”
关灯以后好久,翠兰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她同小贺哪一年分手的?她不记得了。实际上,后来她同他之间虽然已经不再有肉体关系,却像并未彻底分手一样,一年里头总要联系一两次。一般都是他主动同她联系,但她也并非不乐意,因为他总是让她感到好奇,有趣,于是想要听他说些什么。有时她将小贺想象成一只蜘蛛,没完没了地吐出那些无目的的“线索”。刚才小贺离开后,她甚至用手在走道那里捞了几下,看他有没有留下蛛网。起先她以为他是嫉妒韦伯,后来才弄明白没那回事。这说明小贺已经不爱她了,但还是关注着她的生活,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
黎明前的思绪是最清晰的,翠兰想象自己置身于梨山下的那条羊肠小道上,于是一下子记起了这些年忘却了的那些情景—山上的乱石之间有山猫出没,远不止两三只……而且她当时还闻到了炊烟和饭香。这就是说,那座山是活的。她曾想上山看个究竟,小贺拉住了她,说:“有些现象,就是看它个二三十年也看不明白的。”他急着要回家,她就放弃了她的念头。“小贺小贺,你这老滑头。”她轻轻地念叨着,然后注意到窗玻璃渐渐发白了。
她在阳光里熟睡。
宿舍楼下,一位青年蹲在胭脂花丛中抽烟,那是看守所的袁黑。袁黑曾为情所困,几乎闹到要自杀的地步。他就是纺织厂那位丝小姐的初恋情人,他很早就被她抛弃了。如今他又爱上了四十三岁的女狱警,又面临被抛弃的局面。
小贺为了启发袁黑,设计了昨夜的事。其实小贺自己也讲不清他到底要从哪方面启发袁黑。袁黑不是过得挺好的吗?可是一喝酒,一聊天,小贺就忍不住胡吹,就对他说了那个计划。
翠兰在那些蛛丝马迹里面沉睡。</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