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寡妇牛翠兰天还没亮就起来梳洗打扮了,因为她的老相好韦伯今天很可能要来她这里。翠兰三十五岁,自认为处在女人最好的年龄,她丈夫死了八年了。韦伯四十八岁,是肥皂厂的普工,但他在普工里头算是个文化人。
翠兰和韦伯是一年前结识的,地点是一家可以提供性服务的温泉旅馆。那一天翠兰是去那里泡温泉,泡完温泉,她懒洋洋地上岸,到更衣室更了衣,准备回家了。时间还很早,蒙蒙的水汽里头,那些顾客阴魂一般时隐时现,有些还不怀好意地碰一碰她的胳膊肘。翠兰怀着一腔破罐子破摔的怒气,连着往地上啐了好几口。就在这时她瞟见了贼头贼脑,猥猥琐琐,身穿玫红运动衫的韦伯。她一看这家伙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不由得冷笑一声,在心里想:“穿运动衫来这种地方,亏他想得出。”
在那条窄道上,他俩擦肩而过(他是要去“特殊服务”那边)的时候,翠兰用胳膊肘愤恨地撞了韦伯一下,撞得他“哎哟”一声贴在了墙上。
没想到这位嫖客后来就成了翠兰的相好了。韦伯告诉她说,那一天他在温泉旅馆接受了性服务,但他出来之后,心里头并不像往常那样虚空,无所求。他居然感到神情有点恍惚,这对他可是件大事。很快他就找出了原因。他到接待室那里查到翠兰的信息,七问八问地就问到她家里来了。于是两个老手立刻上床,闹腾了一番,浑身流汗。
韦伯有家庭,他还有几份秘密的灰色收入,所以他隔三岔五往温泉旅馆那种地方跑。他在那方面比较强烈,而且有能耐。一开始,翠兰对自己的新生活很满意,她立刻甩掉了以前的几个相好,快乐地享受新的**了。对于韦伯,翠兰说不上迷恋,但也觉得有这一个相好就够了。她讲究**的质量。韦伯基本上一个月到她这里来两三次。
久而久之,翠兰就将韦伯当作了自己的地下丈夫。她是个很独立的女人,觉得有这么一个地下丈夫也不错,人一辈子不就这么回事吗?能够有些快乐就不错了。韦伯的大名叫韦四强,很俗气的名字,因为他为人老成持重,从他三十多岁起大家就都称他为韦伯了。翠兰也特别喜欢叫他韦伯。
翠兰匆匆吃完了早饭,将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对着镜子描了一遍眼线。今天不知怎么她有点神经兮兮的,只要一听到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就吓一大跳,以为她的相好来了。但每次都不是,是她的邻居从那里经过。她对自己的失态很懊丧,要知道她可不是什么俯首帖耳的女人,她不愿对一个男人太在乎。想到这里,翠兰走过去打开冰箱,拿出几个杧果洗好削了皮吃起来。她吃得手上,脸上都脏兮兮的,把脸上的淡妆也搞坏了。她还赌气不去补妆,她要让韦伯看到真实的翠兰。
都快到中午了,门那里才被人谨慎地敲了四下,是他。翠兰满心疑窦,因为她居然没听到韦伯的脚步声。他想搞什么鬼?她看着这个人,回想自己这一上午地狱般的煎熬,心里一下子没有了主意。
“翠兰,我是来告诉你的,我马上要走,我家里有重要的事。”
他显出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
“既然这样,你还不如打电话告诉我呢。”翠兰惶惑地说。
“打电话?”他似乎吃了一惊,“那怎么行?那太不尊重你了。难道我们不是情人吗?我爱你。”
他说完就要走,然后他就走了。
翠兰宛如处在梦中,她坐在桌旁半天没有动挪。从清早到现在,她的情绪处于高度紧张之中,她的举动也莫名其妙。她记得自己反复地照过镜子,两次匆匆地改换发式,还将脸上的淡妆擦掉了。可是现在,等来的是这个男人两分钟的停留。他显得很烦躁,甚至都没朝她脸上望一眼。他家里大概出了大事。但翠兰不愿去猜测,她从不自找麻烦。啊,今天她真倒霉,一天休息白白浪费了,明天又要去仪表厂上班了。她是仪表厂的一名保管员。
第二天,翠兰因为工厂加班回家晚了些,她决定不做晚饭,去一家叫“人间天堂”的小面馆吃面。那面馆就在离她家不远的街上。因为时间已晚,她进去时面馆里的顾客只有两三个了,而且很快他们就起身出去了。她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里,感到很惬意。然而不一会她的宁静就被打破了。
面馆的玻璃门被砰的一声踢开,进来了一名油头粉面的男子,他是本城鉴定古董的专家。翠兰认识他。翠兰还从未见过他行动如此鲁莽。姓尤的男子和翠兰招呼过,在她对面坐下了。翠兰望着玻璃窗外的大街,她不想说话,一方面因为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情不太好。
“最近去了温泉旅馆吗?他们又增加了一种特色服务,叫‘鱼浴’,很多小鱼来咬掉人身上的脏东西。很新颖的休闲方式啊。”
尤先生说话时露出雪白的两排牙齿,翠兰觉得他很像狼狗。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她感到他在挑衅。
“昨天有一个你很熟的人同我一块在那池子里。”
这时翠兰的蘑菇蔬菜面来了,她埋头吃了起来。
“你就对我要告诉你的事一点都没兴趣?”尤先生注意地看着她。
“对,一点兴趣都没有!”
翠兰说着就站起身,到柜台那边去结账。她听到尤先生在她背后唉声叹气,她虽好奇,还是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望他。也许尤先生此时正盯着她的背影吧,她感到背上像被针扎了一样痛。
牛翠兰决心要让自己的生活重回正轨。所谓正轨,就是她从前还没有正式相好时的那种相对安静的生活。那时她虽也有几个临时相好,可后来说断就断了,她认为自己不是那种扯不清的人。韦伯虽好,这种好也不能当饭吃,人还得吃饭,还得找别的乐趣。再说也并没发生什么事,她和他之间从未有过什么承诺嘛。露水情人就是露水情人,这个样子最好。从那个休息日以来直到现在,两个月已经过去了,韦伯一直没有出现。翠兰觉得自己很平静,连她自己都对这种平静有点吃惊。
仪表厂的工作单调而轻松,对她来说不在话下,她和同事们的关系也不冷不热。翠兰唯一的爱好是泡温泉,但本市唯一的一家温泉旅馆却是一家色情旅馆。她不太喜欢色情旅馆,却也没有很大的反感,所以她决定这个星期天再去那里。她想,只是不要在那里碰到尤先生就好。
星期六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温泉池里游蛙泳时抓到了一个人的脚。她害怕地站了起来,看见周围雾气蒙蒙,有人在那边的竹林里唤她:“牛翠兰!牛翠兰!”
她冲到更衣室换了衣,一看表,已是夜里两点。她记不清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泡温泉的原因了。她经过接待室,来到大门那里,可大门已经被关上了,还上了锁。她心中一惊,冷汗冒了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了,居然是韦伯。翠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说:
“你是来消费的吧?好!谁能帮我打开大门?”
韦伯说他去叫人,然后就转向进了大楼。翠兰则坐在路边的靠椅上等待。她等了好久都没看见人来,她差点要睡着了。后来突然有人从她腰后插进一只手臂,抱住了她。翠兰眼前晃动着玫红运动衫,她拼命挣扎,大叫“救命”。这时她醒来了。
因为这个离奇的梦,她差点打消了去泡温泉的念头。然而拖到上午九点钟,她还是去了。
女用温泉池那边的顾客并不多,只有三位女士,她们在仰泳,死尸一般浮在水面。有一瞬间,翠兰怀疑其中一位真的是死尸。那人一动不动,肚子胀鼓鼓,眼珠凸出来。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惊叫。但没多久她就听到那三个人在大声聊天,原来她们是熟人。翠兰放下心来。她靠边坐下,半闭着眼享受。温泉池的卫生搞得很不错,水是活水,池底铺了很厚的细沙,池边长着美丽的古槐。
翠兰全身放松地听那几个女人聊天。起先她听不懂,后来慢慢听出眉目来了。她们说的是妓女从良的事。三位都是纺纱厂的女工,做着繁重的工作。她们很羡慕旅馆的一位小姐,这位小姐原来也是纱厂的,后来到温泉旅馆当妓女,一共只做了四年就从良了。据说是有好几个男人帮助她,在某小区买了商品房。
翠兰听着她们说话就打瞌睡了。然而忽然又被惊醒了,因为她听到了“韦伯”两个字。抬眼一看,那三个人正从水里出来去更衣室。翠兰想,难道她们说的是韦伯?是韦伯在帮那纱厂的小姐买房子?韦伯有这么大的能耐?她隐隐约约地听到过韦伯说他还有份工作,可以赚些钱。当时她认为他不过想说出来炫耀一下罢了。如今有灰色收入的人到处都是。翠兰不需要他的钱,他们之间没有金钱关系。
懊丧的情绪朝她袭来。本来她是来休息的,却又听到了韦伯的消息。还有昨夜的奇怪的梦也是同样的情况。就好像这温泉旅馆是韦伯开的一样。水池里的人多起来了,翠兰心情阴郁地上岸了。
她走到大门边时还仔细地将那张门研究了一番,努力回忆梦中的情形。她看来看去的还是觉得此大门非梦里的那张大门。有人在她背后说话。
“我确信那是真感情。她们都不相信有这种事。”
说话的是纱厂女工,浮在水池里肚子胀鼓鼓的那一位。
翠兰朝她一笑,算是相互认识了。
“我叫龙思乡,我在这里看见你好几次了,我知道你叫牛翠兰。你也同我们纱厂女工一样是来这里找安慰的吗?我,还有我那两个同伴,我们最近常来,想去特殊服务部那边找工作,可人家嫌我们年龄大。我们都认识韦伯,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我们还是从他那里听说你的。”
“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是淑女。其实我和我的同事也是淑女型的,但我们又不甘心,我们愿意堕落。我们觉悟得晚了,现在我们老了,人家不接受我们。”
“我也愿意堕落!”翠兰脱口而出,“可惜我也年龄太大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韦伯看上的女人全是这一种。他故意说你是淑女,他的话我从不信。再说淑女怎么会老往这种地方跑?”
龙思乡说话时不断地翻白眼,似乎要将什么讨厌的往事回忆压下去一样。翠兰觉得她长得很不好看,但也从心里承认,这位多嘴的女人说起话来有某种说不清的魅力。
“那么,你同韦伯也有一腿吗?”翠兰用玩笑的口气说。
“没有。”她沮丧地摇头,“我倒是想那样,可他的心思都在丝小姐身上,他喜欢老牛吃嫩草。听说他为她欠了不少债。”
她们一块走了一段路就分手了。翠兰觉得龙思乡是个很对自己胃口的女人,她打算以后有机会还要同她交往。
回到家中,她越来越困惑:为什么这两天韦伯的阴魂老缠着她?她不是已经对她和他的关系看开了吗?一个肥皂厂的普工,同她翠兰一块混了一阵,如今缘分已尽,各人去找各人的乐趣了。就这么回事。出发去温泉之前,她连想都没想起韦伯,她只担心自己会在温泉遇见古董店的尤先生。可见韦伯已不在她心上。然而他还是不放过她,梦里白天。按那龙思乡的说法,这韦伯还是很有女人缘的,应是个精于此道的人。
当年翠兰刚守寡时,还是有不少人追求过她的。她认为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不愿为这些男人牺牲什么,所以坚持独身。独身这么多年,虽说不上逍遥自在,倒也并没委屈自己。韦伯当然比别的男人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她要吊死在他这棵树上的程度。她用不着依靠谁。那些纱厂女工是怎么回事?她们个个都想当妓女,却又都喜欢韦伯。看来韦伯这人不简单。翠兰的念头就这样绕来绕去的,总绕到韦伯身上。
她心事重重地吃过了晚饭,收拾了碗筷,看见外面天已经黑了。一些小孩在她房间的窗前跑来跑去的,卖馄饨的小贩在市场吆喝。她所在的宿舍前面的路灯亮起来了,一群人坐在阴暗中。这些人每天都坐在那里,既不打牌又不聊天。多年里头,翠兰对他们的看法是:他们因为待在家中感到寂寞,所以才出来一块坐在路边。他们正对着翠兰的窗户,以前她从不介意,就当他们是木桩。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她不愿这些人看见自己,于是关了窗子,坐到后面的卧室里去了。
在卧室里清点了钱包之后,似乎没什么事可干了,可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她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张美女图片吸引了,那是她喜欢的一位电影演员的面部特写。刚才她感到墙上的美女在看她,还转过脸来了。可是当她打量那图片时,又并没有那回事。
翠兰临入睡时还在想:尤先生知道她的底细吗?
韦伯好久没有偷着去翠兰那里了。此前在一次聚会中,他偶然遇到了翠兰的一位前男友。那个人不知为什么知道韦伯的秘密,一上来就同他聊翠兰的事。他说她“穷凶极恶”,是个见钱眼开的女人。他警告韦伯不要同这种女人维持关系,不然的话很危险。韦伯当时对这个男子的话很吃惊,也不相信。于是这位前男友掏出一封皱巴巴、脏兮兮的信给韦伯看。信纸上果然是翠兰的笔迹,她命令面前这个人将两万元人民币存到她的银行卡上,作为她的“青春损失费”。后面还有威胁的黑话。
韦伯看了这封信,又将信封仔细研究了一番。没错,的确是翠兰写的。他的心缩紧了,冷汗都冒了出来。
“你们是因为这个绝交的吗?”韦伯问。
“哪里,我根本不想同她绝交。我寄了钱给她,还想继续交往。可她干了什么呢?她找了个黑社会的人来威胁我,要杀我。”
韦伯发现男子叙述这件事的时候表情迷惘,甚至不时露出甜蜜的微笑。他的样子一点都不尴尬。韦伯怀疑他有精神病。突然,他一把捉住韦伯的双手,殷切地对他说道:
“你看我还有希望吗?我觉得你的判断会是最客观的。那么你告诉我,我还有希望吗?我又准备了两万,一有希望就存给她。”
韦伯感到这个人的手冷冰冰、黏糊糊的,他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怎么也抽不出。于是韦伯也变得神经兮兮的了。他含糊地回答: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你自己最清楚。我有个远房侄儿,因为恋爱杀起人来,多没意思,你说是吗?恋爱是美好的事,人的一生中又能有几回这种美好的事啊?”
他的回答令那前男友大失所望,他恼怒地甩开了韦伯的手。
聚会是在一个同事家,大家都闹哄哄的,所以也没有人来注意他俩之间的对话。韦伯很想换个座位,就站起来去卫生间。当他从卫生间回来时,那前男友已经不见了。韦伯松了口气坐下来。然而他一抬头,看见一位不速之客推开房门进来了。是古董店的尤先生,韦伯认得他,却从未深交过。尤先生径直朝他走来,坐在他旁边了。他一开口就让韦伯吃了一惊,因为他的口气像是韦伯的密友一般。
“近来爱情事业都不走运,就好像走到了世界的尽头那种感觉。我想你是有体会的。女人啊,这个世界因为有了她们而其乐无穷,你说是吗?”
尤先生身上散发出香水的气味,韦伯闻了有点头晕。
“可她们在哪里?我从来找不到她们!你看这个房间里,有这么多迷人的女士,可聚会一散,她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有时睡到半夜,我起身到窗前去张望,我住在三楼,我看见大队人马过来了,从西边往东边走。她们一个个步态风流,牛翠兰小姐也在她们当中。”
尤先生露出野兽般的白牙笑起来,韦伯厌恶地皱紧了眉头。
后来,他实在对这个油头粉面的怪物忍无可忍了,就向主人告辞回家了。他站起来离开时,尤先生垂着头,显得十分沮丧。聚会之后,韦伯同翠兰分手了。有时,他觉得自己采取那种分手的方式应该是十分委婉的。有时呢,又觉得自己十分卑劣。不过有一点韦伯拿不定主意:他同她到底是不是分手了?他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翠兰不是一个想分手就能分手的女人。韦伯初识翠兰时就感到了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分手的原因。他想拷问一下自己的心。韦伯自认为是个怪里怪气的男人,他动不动就喜欢搞这种拷问的把戏。
眼下韦伯同妻子的关系属于那种君子之交,各人有各人的秘密,但双方又小心翼翼地维持一个和睦的家庭。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分开住了,只有假日才带着妻儿过来团聚。在韦伯眼中,他妻子也是个需要他拷问的人。当然不是拷问她,而是他拷问自己关于对她的看法。她是中学老师,文化不低,她说起话来委婉得令人摸不着头脑。她和他在很年轻的时候一见钟情,结为夫妻,相互间的热爱维持了七八年。后来他们的关系就渐渐冷静下来,疏远起来了,大约是因为太熟悉了吧。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韦伯发现自己颇有些“女人缘”。女人堆里头,从年轻的到半老的,总有那么几个会对他产生感应。他是个善感的,心眼多的人,于是就渐渐地搞起幽会来了。他的行动都是很隐秘的,至今还未败露过。
牛翠兰大概是他的第四个情人吧。韦伯觉得她是个令他激动的女子,可细细一想呢,又不知她的好处具体在哪里。那一天,他本是去温泉旅馆会他的年轻相好的,但却在那里发现了新的猎物。他被弄得措手不及,头脑发晕了。事后证实他的新艳遇确实非同凡响,以致他整整一个月里头将那年轻相好抛在了脑后。当他同翠兰纠缠在一起时,他总是忍不住对自己说这几句话:“韦伯啊韦伯,你该不会头脑发晕吧?你的个人生活已经乱糟糟的了!”不知为什么,他老想摆脱出来,恢复从前的生活。
此刻韦伯坐在家里做账(他兼了两份会计工作)。他做一会儿又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回忆他同翠兰的关系,还有后来的可耻的结局。做出可耻行为的是他自己,他简直可说是别出心裁的卑劣。其实,她那前男友固然令他困惑,但那人并不是使他做出分手决定的原因。他并不是一个轻信的人,他认为自己不可能一下子搞清那个人同翠兰的关系。那么,他是因为同翠兰太熟悉了才要分手(像他同妻子一样)的吗?好像也不完全是。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自己的那种享乐的思想占了上风所致吧。韦伯是一个很怕自己受伤害的人,有一回他的手臂受伤流血,他竟然紧张得晕了过去。他胆小,心肠温柔,容易受到女性的宠爱。
韦伯终于将他的账做完了,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了。他将中午的剩饭热了吃了,收拾好厨房。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外探头探脑。
“谁?”韦伯压低了喉咙问道。
“我,古董店的尤先生。快开门吧,有急事!”
他进来了,神情慌里慌张的,也不等邀请就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嫂子不在家?”
“她不在。你有事吗?”韦伯说话时感到自己的心怦怦地跳。
“韦伯,我问你,你同牛翠兰小姐到底还有没有关系?我知道你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我要告诉你,翠兰小姐已经在温泉旅馆当上了妓女。是她的好朋友亲口告诉我的,这位女子同我是情人关系。翠兰小姐说,她要在那种地方学习性技巧。”
韦伯又看见他露出野兽般的白牙,不由得感到恶心。
“嫂子马上要回来了。”韦伯说。
尤先生瞪了韦伯一眼,一边向门那里走一边回过头来尖叫:
“世界大乱,世界大乱!女人从地面上消失了!夜里走出门,满眼都是黑老鸦!”
他走掉了。屋里静悄悄的,就好像他没有来过一样。
韦伯陷入了深思。这个姓尤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要咬住他不放?韦伯不得不承认,他给自己带来了惊心动魄的消息。当然,他也很可能是在撒谎。有一点是明确的:他知道翠兰同他有非同一般的关系,所以才来盯住他不放。那么,这个人也是翠兰的老相好?
就在昨天他还见过这个人。当时他下班了,正在往家里走,刚走出厂门不远就看到一个壮实的中年女子将一名男子打倒在地,用脚去踩。后来那女人就离开了。韦伯走到男人面前一看,原来是尤先生。尤先生从地上捡起那副镜片碎裂了的眼镜,左看右看,然后缓慢地,抖抖索索将眼镜戴上,站起身来。戴着那样的破眼镜,他显然没有认出韦伯。他紧张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拍拍弄脏了的上衣和裤子,然后一溜就溜进了旁边的理发店。韦伯好奇,就躲在理发店门外偷听了一阵。他听见尤先生和老板娘在里面调情,两人哈哈大笑。
韦伯回忆起这件事时,心里的阴影越来越浓。难道说,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正在暗地里发生,而他蒙在鼓里?不过就算蒙在鼓里,如果他不去管,不就等于没有任何事发生一样吗?那么,他应不应该关心眼下有可能暗地发生的、同他直接相关的事呢?韦伯在阴影中茫然不知所措。他想到外面透透气。
肥皂厂的宿舍是那种一长排的老式平房,家家门口都有高大的老槐树,槐树下面有石桌,石椅。韦伯很喜欢这种房屋的格局。他背着手在槐树下溜达,夏日亲切的凉风吹来,有点伤感的味道,令他一下子想起了他的相好翠兰。莫非她真的辞了工作,去温泉旅馆当小姐去了?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会不会太晚了一点呢?韦伯知道不论她做出什么决定,都不会直接同他有关,他太了解她了。韦伯也不觉得当小姐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可这不是别人,是翠兰。这个事实(假如是事实的话)又令他陷入了困惑。此刻的翠兰在他心目中就像一个多面人一样,他对她的了解确实太不够了,也许还比不上尤先生。
有一夜,他和翠兰醒来了,他经历了一件怪事。当时他下床去找水喝,来到了饭厅里,他从热水瓶里倒了水,然后坐在那里等水凉一点再喝。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屋角的阴影里响了起来,那声音很含糊,像是某种地方语。韦伯起身到屋角的大柜那里去看。
果然有一名中年男子站在柜子后面,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人。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韦伯不要吃惊。
“我是她的朋友,”他轻轻地说,“我经常溜到她家来躲在这里。你一定感到奇怪,可是我有这种需要。请不要生气。翠兰是这污浊城市里的一颗钻石。”
他踮着脚,夸张而做作地溜到门边,打开门出去了。韦伯目瞪口呆。他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可是翠兰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了。
“那是‘失眠者’啊!”
“他是怎么进来的呢?”韦伯傻傻地问。
“当然是我给他钥匙了嘛!”
“你就不怕我生气吗?”
“‘失眠者’通夜在城里游**,对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发慈悲?”
翠兰眼里冒出黑色的火焰,下眼睑有两个黑圈。韦伯沉默了。
下半夜,他俩一直在谈话。他们的话题集中在遥远的童年时代。那时这个城市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他们在记忆中那些标志性的地点来来回回地走,边走边相约:天亮后一定要到那些老地方去看看,看它们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韦伯想到这里就在石凳上坐下来了,这时他看到有个人影在往他家这边移动。到了跟前他才看出是他妻子。她回来得真晚。
为了摆脱关于韦伯的这些纠缠,翠兰利用积攒的假期去乡下了。她的堂兄住在东边乡下,他年纪老了,儿女都不在身边,就只有他和妻子在家里,守着三亩水田,一片菜土,养鸡养鸭,日子过得清静。
翠兰下了长途汽车就走上了那条鹅卵石小道。她必须步行五六里路才能到达堂兄家。这个地方也是翠兰的老家,她从前来过两次。现在,老家虽只剩下堂兄一个人了,翠兰仍然感到老家很亲切。但不知怎么的,翠兰感到眼前的风景很陌生,除了鹅卵石路以外,其他一切都认不出来了。比如路边的那两座小山包到哪里去了呢?还有那些垂杨柳和古樟,树下的颓败的村庄,全都不见了。向路的两边望去,满眼都是荒地和野草。有一刻,视野中出现了体形巨大的两只饿狗,直冲冲地朝她飞奔过来,到了面前又猛地一转身,跑得无影无踪了。她被吓出一身冷汗。毫无缘由地她隐隐地感到堂兄夫妇已不在世上了,感到自己此行要出怪事。
当她终于看到那熟悉的、塌了半边墙的土砖小屋时,她已经精疲力竭了。按她的计算,她起码走了十来里路。那棵形状古怪的樟树像恶龙一样笼罩着小屋。翠兰终于有了熟悉的感觉。
“牛逸青!牛逸青!”她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
起先听到老旧的木门打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堂兄和妻子终于缓缓地从屋内移出,站在矮屋檐下面了。翠兰觉得他俩出奇的矮小,黑得像煤炭,五官也是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她暗想,也许是这棵恶龙般的樟树吸走了他俩身上的精气。她抬头一望,这参天大树的叶片竟然全都是墨黑的颜色,还发出金属般的闪光。
“进屋里坐去,进屋里坐去。”嫂子的声音像知了般响起。
这原是一栋五间房的瓦屋,垮了两间,还有三间。一间作为饭厅,两间卧室。每一间都很小很黑。堂嫂一瘸一瘸地到屋后的厨房去忙碌了。她的腿是先前在生产队修水库时摔坏的。堂兄默默地抽着旱烟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将翠兰忘记了一样。翠兰打量这熟悉的饭厅。这间房还是原来的老样,可又让她觉得有些什么地方改变了。她琢磨了一会儿,终于记起来,上一次她来时,这间房的墙上挂了一张很大的照片,框在镜框里,据说是堂兄的过世的父亲。翠兰觉得自己同老人长得很相像。现在那墙上光秃秃的。
“逸青啊,看来你把一生安排得好好的了。”她忍不住开口了。
堂兄还没来得及回答,堂嫂已将煮好的荷包蛋端上了桌。翠兰看了一眼,有四个鸡蛋。温暖的回忆使得翠兰无比伤感,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后来,她终于吃完了,用带来的纸巾擦干了眼泪,将一张脸冲着堂兄,问道:
“为什么还不休息?”
“还没到时辰。”堂兄迅速地回答,“家乡可以实现我的心里的愿望。”
堂兄说话时,嫂子发出知了一样的声音。翠兰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在笑,她只能确定嫂子是要表示对堂兄的赞成。翠兰感到嫂子心中充满了欢喜。她将礼盒交给嫂子,嫂子接了,一瘸一瘸地走进里屋去了。
“你每天究竟在干些什么?”翠兰压低了声音问。
“我在分析土质。我每天摆弄泥土和庄稼,慢慢就把土质弄清楚了。还有气象也是我所关心的。你嫂子比我的热情还要高,她有时觉也不睡了,搬一张小板凳通夜坐在田塍上。”
他说了这些就不说下去了,因为嫂子出来了。
堂兄指着堂嫂问翠兰:
“翠兰,你看她像不像知了?要知道她每天都在模仿!”
翠兰一边嘻嘻地笑一边在心里暗暗吃惊,她此刻心里想的是:却原来乡下还有这么美妙的生活!她看着眼前这个矮小的黑皮肤妇人,记起了她多年前的样子。那时,她既不矮也不黑,是一个健康丰腴的农妇!她的变化确实大,是因为摔坏的腿病变了吗?可这变化也不能说是不好,翠兰感到现在她身上有一股非凡的灵气。这世上并没多少人可以将自己的声音训练得像知了的声音一样。翠兰感叹道:
“同家乡相比,城市里面真是乌烟瘴气啊!”
“可是我真正的理想却是在城市。”堂兄马上说。
那天晚上,他们烧了大量的艾叶草熏蚊子。翠兰坐在余烟之中,宛如身处仙境。她后悔自己没有更多地回家来。她站在月光下的禾坪里向远处瞭望,极目之处,有一些暗红色的火球在滚动,来来回回地滚,显得神秘而又吸引人。她问堂兄那是什么。
“是那个人在烧荒,他想弄出一些信号来。”
“给谁的信号?”
“大概谁也不给,现在的乡下人都这样。”
“真可爱。”
“可他是杀人犯。他们杀了人,心里寂寞,就用烧荒的方式来打信号。我白天看见他时,他就垂下眼,因为心里害怕。”
因为四周太静了,翠兰反而久久不能入睡。后来终于迷迷糊糊了,但很快又清醒了,因为有人在门外讲话。
“我们也可以烧。先把草割得浅浅的,让烈日晒死它们,然后放火。这并不难,就像韦伯的做法一样。”
堂兄说到“韦伯”两个字时还加重了语气。
翠兰跳了起来,这是她下乡后第一次听到韦伯的名字。真见鬼,堂兄是怎么认识韦伯的?她将木门开了一条缝,看见他和嫂子两人坐在高高的樟树那浓密的树荫里头,四条腿晃**着。堂嫂不时发出知了的声音,堂兄继续说话。
“明天下午会刮南风,风一吹,所有的荒地烧得干干净净。我们不是杀人犯,我们用不着在别人面前垂下眼睛。”
翠兰听到“砰!砰!”两声闷响,是他俩从树上摔下来了。他们大声地呻吟起来。翠兰连忙走过去。
“为什么抽去凳子?为什么抽去凳子?”堂嫂质问说。
翠兰暗暗吃惊:这两个人是多么抗摔啊,要是她自己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恐怕已经没命了吧。
她想去扶他们,又害怕。万一有骨折,就不能随便挪动,先要问清。
在她追问之际,他俩便先后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了。真是奇迹。
堂嫂一瘸一拐走在前面,进屋了。堂兄站在原地不动,转动着脑袋左看右看的。翠兰扫了一眼周围,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时堂兄点燃了打火机,高高举起。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熄了火,收好打火机。
“给谁发信号?”
“谁也不给。”堂兄笑起来。
“你住在这宁静的乡下,有没有人来拜访过你?”翠兰鼓起勇气问道。
“哈,你一定是想摸清我的老底?对不起,翠兰,这种事我要保密。在这里过日子有很多禁忌。我知道你还想问我和你嫂子为什么要坐在树上。是这样:我们想要离大地的喧嚣远一点儿,使自己冷静下来,以便做出某些决定。”
“大地的喧嚣?”翠兰眨巴着眼问。
“是啊,你想必听到了。要不你怎么会醒来?”
“我醒来是因为你们大声说话吵醒了我。”
“啊,那只是你这样认为罢了。其实在那之前你就醒了。”
翠兰沉默了。她想了想,说道:
“堂兄,我能不能来乡下生活?比如说,在那边另外盖一间房?”
“不能,翠兰,不能。太晚了。人怎么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堂兄说话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翠兰想,她还没睡觉,怎么天就亮了?她看见堂兄眯缝着眼凝视前方,于是翠兰又看到了轻雾中那暗红色的火球在滚动。难道那真是韦伯?
他俩进屋时,堂兄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堂嫂将一大盆稀饭和两碟咸菜放在桌上了,她自己则坐在矮凳上哭。堂兄说:“你嫂子想起了她的青春时代。”他弯下腰在她背上抚摸着反复安慰她。她慢慢平静下来,坐到了饭桌旁。突然,她发出两声知了的叫声,那么响亮,把翠兰吓了一跳。
那一顿早饭吃了好久,因为堂兄和堂嫂老是放下筷子到门口去张望。翠兰也跟着去张望,但她什么都没看到,除了远方的火球。后来火球也消失了。
“我们这里总有外地人来烧荒。他们将那些荒地捣弄一番,然后就不见踪影了。我能理解这些性急的家伙。”
堂兄微笑着说出这番话。翠兰盯着他那饱经沧桑的长脸,心里想:“他多么迷恋他的生活!”这样想了之后就感到惭愧。
白天里,两口子到田里地里忙乎去了,翠兰就坐在那棵樟树下想心事。
乡下是多么荒凉和宁静啊!也许是她的耳朵出了毛病,她听不到堂兄所说的大地的喧嚣,这又令她感到惭愧。还有一件事她想不出个缘由来,这就是:原先这里是有个村子的,就在堂兄家的东边,翠兰的父母曾经在那村里生活过,翠兰小的时候也去过村里。十年前她来堂兄家时村子的老屋还在。现在村子到哪里去了呢?她打算等一会儿问堂兄。她脑子里浮现出那密密的枫树林,那用走廊连接的,规模不小的瓦屋。她朝东边看去,那里既没有枫树林也没有老屋,只有荒地。
突然一个念头来到翠兰脑海里:如果她和韦伯到这里来生活,像堂兄和堂嫂这样,那会是什么情景?可惜啊,可惜,堂兄说不可能,太晚了。他必定有他的道理。再说韦伯又不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那么尤先生怎么样?在这远离城市的乡下,翠兰的情感起了变化,她觉得尤先生一点也不讨厌了。也许他的油头粉面是一种假象,人人脸上都有面具嘛。就比如她翠兰,别人看起来也许像个风流的职业妓女吧,这种事说不准的。
翠兰对自己身后的事还没有安排,她才三十五岁。偶尔想到这种事时,她就安慰自己说,不用怕,拜托一位邻居或同事将自己送到火葬场去烧掉,将骨灰扔掉就是了。可是此刻,她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渴望,想要将来死在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渴望,她讲不出原因。这种情感是她始料不及的。从树荫下望出去,到处是黄黄的太阳光,她觉得末日的景象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于是她又感动了。下乡这一天多以来,她一直在感动。可在日常生活中,她却是个不容易感动的人。
她认定韦伯不是偶然撞到堂兄的。那么,她和韦伯是真的有缘了。有那种她在黄昏时经常想到的、古老的姻缘。当然,去年她在温泉那里碰见他也是他预谋的。
黄昏时翠兰做好了饭菜等堂兄和堂嫂回来吃。她将屋里屋外都熏了艾叶草,到处香喷喷的。可是后来,她左等右等那两个人也不回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远方又出现了那个火球。这一回,火球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由红变黑,又由黑变红,完全不像某个人在烧荒。翠兰心里想,如果是韦伯,说不定他今夜会光临小屋?
她吃不下饭,心事重重地往外走去。方圆好多里既没有人也没有狗,她当然只能往那火球的方向走了。但她又怕迷路,她来这里时不就差点迷路吗?那还是大白天呢。担心归担心,她还是没有停下来。
走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谁?既不是堂兄也不是韦伯。她答应了一声之后,那人就不再叫了。这时翠兰就害怕了,她开始往回走。她感到有人在追她。她不敢回头,一味拔腿飞跑,跑回黑黑的屋里,用力将门反闩了。
“翠兰,翠兰!我是你四叔啊!”那人在外面急切地说。
翠兰从窗户那里望出去,并没有看到人影。
“我有话对你说,我和韦伯天天睡在一块的。”死去多年的幽灵说。
“那么韦伯,他告诉你什么了?”翠兰声音颤抖地说。
“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说他不会放弃你罢了。”
四叔说了这话之后就沉默了。翠兰看见外面的空气泛出淡绿色,有一点小小的火光在游走。她不敢点灯,在黑暗中轻轻喘气。忽然,她开始怀疑堂兄和堂嫂不是活人。活人怎么会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而不受伤?刚来的时候她不是隐隐地感到这对夫妇已不在世上了吗?莫非那是有某种根据的?翠兰全身抖个不停,虽害怕却又暗地里激动着,渴望着某个转折的到来。
她等待了好久,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忽然,她的思维变得开阔起来。她毅然将大门打开,走到了那棵古樟树下。她展开双臂,全身趴在表皮粗糙的树干上面,感到心里很舒坦。
远处出现了小小的人影,在月光下看起来就像小人国来的人们一样。是堂兄夫妇,还有一名男子。翠兰的心狂跳起来,会不会是韦伯?
他们慢慢走近了。很可惜,不是韦伯,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半百老头。
“你们回来得真晚!”翠兰嗔怪地说。
“是有点晚。这一位是我们家族的恩人,他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我们帮他处理麻烦去了,现在一切都好了。你认识他吗,翠兰?”堂兄说。
翠兰朝那男子脸上望去,看见在朦胧的光线中,那两只眼睛就像猫眼一样发出绿色的光。她不禁脱口而出:
“啊,您是四叔吗?”
“不,姑娘,我不是你们家的人,我是一个补锅匠。”他的回答很迅速。
他们一块进了屋,但那陌生男人很快又出去了。翠兰问堂兄那人去了哪里,堂兄回答说树上。
“他心里有伤心的事,坐在樟树上可以减轻痛苦。”
在乡下的第二夜,翠兰起先睡得很死,后来又被吵醒了。是补锅匠同一个女人在说话,听语调很像在谈情说爱,而且声音很响。翠兰没法入睡了,只好坐起身。后来她终于忍不住,就将木门推开一点向外张望。她被看到的情景吓坏了。那一男一女手执雪亮的匕首,似乎正要决斗。她连忙将门关上,退回来轻轻地唤堂兄:
“逸青!逸青!”
堂兄在里屋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
“怎么啦,翠兰?”
他出来了,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问翠兰,要不要将外面的情景看个清清楚楚?他说着就打开了木门。
那一男一女变成了白银雕像立在屋前,还是那个姿势,手里还是拿匕首。他俩身上一阵阵闪出雪白的电光。
“他们终于变成这个样子了。”堂兄关上门失望地说。
“他到底是谁?”
“先前倒的确是补锅匠。后来失踪了,大家说是同一个女人跑到山里去了。已经好多年过去了,我和你嫂子白天里碰见了他。他说他是从山里跑出来的。”他从门缝向外看了一看,回过头来对翠兰说,“哈!他俩一前一后上树了!这两个家伙,简直像两只猴子!哈哈!”
堂兄搓着两手,喜不自禁的样子。然后他果断地闩好了门。
“为什么不邀请他们进来?”翠兰不解地问。
“说说倒容易,邀请他们!你知道他俩身上的温度有多高吗?要是他一个倒好办,可他女人一来他俩就成了两块烙铁!让他们待在树上吧,反正那树死不了。”
堂嫂在后屋发出凄厉的知了的叫声,翠兰听得汗毛倒竖。
堂兄回到后屋,她才安静下来。
“翠兰快休息,明天你得回家去。”堂兄大声说。
“为什么赶我走?”
“不是我们赶你,是韦伯明天要到你家里去。”
“你在哪里遇见的韦伯?”
“在四叔那里。你不要追问了,快休息吧。难道你想让韦伯扑个空?他可是个好人。”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翠兰也有了睡意。但她还是张着耳朵竭力想听清树上那两个人发出的声音。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响,但无论如何也听不清,因为老樟树用金属般的嗡嗡声应和着他俩。在翠兰听来,就像一架飞机在头顶绕圈子。入梦之前,翠兰有点妒意地想:这两个人该有多么幸福啊。在梦里,她听到外面那两个人称她为“孤儿”。她听到这两个字立刻热泪滚滚,将枕头都弄湿了。她的梦境热辣辣的,那两个白银一般的影子总在她周围游走。再一看,到处是紫云英,到处是蜜蜂,她的右边则是那消失了的乡村老屋,那些枫叶像火一样燃烧。堂兄和堂嫂站在老屋门口,像两个小矮人。
她起来时堂嫂已经将早饭端上了桌。他们夫妇显得精神抖擞。翠兰走到外面去张望,看了好一会,昨天发生的事没留下一点痕迹。堂兄也走了出来,口里说着话:
“我们这里啊,白天和黑夜完全是两重天。要是你一直住在这里不走就会感觉得到。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吃完早饭翠兰就动身了。堂兄和堂嫂站在樟树下目送她离去。
翠兰走出那片稻田之后回头一望,吃惊地发现那屋子和樟树都从地上消失了。她脚下是那条鹅卵石小道,小道给她一种亲切感。她想,长着金属叶片的参天大树,艾叶草浓浓的香味,银白的雕像般的人影,还有那滚动的火球,这些都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有着这样的家乡的幸运的人,用不着害怕迷路。
翠兰回来了。回来的第二天,韦伯真的到她家里来了。
当时她正在家里打扫卫生,她骑在窗台上用一块抹布擦玻璃。她感到浑身是劲,闻到了房里散发的干净清新的气味。这时韦伯没有同她打招呼就进屋了。他一进来就拿着拖把拖地。
“你到我老家去烧荒了吗?”翠兰小声问他。
“嗯。”
“那么,你早就认识我堂兄?”
“你的家乡真美。”
“你怎么又来了呢?”
“还不是心里想来就来了。城市这么狭小,我能到哪里去?”
他俩一块做了土豆烧牛肉,好好地吃了一顿。
翠兰问韦伯有没有遇见她的四叔。
“他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可是他会一门绝活,就是打地洞。他成天背着那些工具四处闲逛,只要选中了一个地点,无论是荒地里还是岩石上,他只需要两个小时,藏身之地就建好了。”
“你同他待在一个洞里吗?”
“是啊。彼此的呼吸都听得见。你四叔给人带来安宁。你们家族中有很多他这样的人。”
韦伯又说了些其他的事。他说着话眼睛就眯起来,然后就伏在饭桌上打起鼾来。翠兰心里想,这些天他该有多么辛苦!
她用力将他搬到自己的**放好。她看着她的相好,她的情绪激动而又有些阴郁。她想起了那巨大而阴森的老樟树,难道是它在暗中庇护着她?这会是什么性质的庇护?
后来韦伯醒来了,他俩有了一次很美好的**活动,比初见面浑身流汗那一次要好很多。好虽好,翠兰却显得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她眼前出现了古董店的尤先生,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她想,尤先生和韦伯是什么关系?说不定是亲兄弟?她扑哧一笑。
“你心里另外有了相好吗?”韦伯注意地看着她说。
“没有,有个家伙倒是在追我,但他的样子令人恶心。”
“那不算缺点,人人都有令人恶心之处。”
已经是半夜了,韦伯却穿好衣服说他必须回家。翠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她说出来的是她自己没想到的话。
“韦伯啊,我怎么会在那种穷乡僻壤遇见你?我用大捆的苦艾熏蚊子,熏啊熏的,就把你熏出来了。有时我觉得那并不是我的家乡,因为我对它一点都不了解。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总在地平线上飘,推着那火红的轮子。你一定受苦了吧?”
她说不下去了,眼睛发了直。
“我没有受苦,你在那里,我怎么会觉得是在受苦?那轮子是有点烫,推起来也不轻,但乡下的空气激活了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还有那些洞穴,里面有你所想不到的好处!”
他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翠兰听见自己口里在唤道:
“尤先生!尤先生!”
她醒悟过来后吓了一跳。她竭力去想象韦伯和四叔藏身的那种洞穴。那会是什么样的洞穴?下一次,她要找到那里去看个究竟才甘心。那一次四叔在窗外唤她,她怎么就没想到同他见一面?
翠兰从乡下回来之后,假日里闲得无聊时便又去了温泉旅馆。
旅馆里生意很清淡,尤其是女浴池这一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泡在水里。一些彩色的,身子薄薄的鱼儿在水里游动,使她产生奇异的幻觉,如同到了异国他乡。昏昏欲睡之中听到有人在鬼鬼祟祟地、执着地唤她:
“翠兰!翠兰!你怎么把我忘了……”
后来她用力一睁眼站了起来,用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整个浴场像一个落寞的怨妇,她甚至听到了隐隐的哭声,是年轻女人在哭,时断时续。
“谁在捣鬼?”她大声叫了起来,做出泼妇的神态。
谁会捣鬼呢?没人捣鬼。她悻悻地去了更衣室。
从更衣室里出来,还是没有看见一个人。一直走到大堂服务台那边才听到欢笑声。啊,原来是龙思乡和她的那位女同事!她们两人浓妆艳抺,香气袭人,显然是已经离开工作繁重的纱厂,当上了小姐。翠兰觉得她俩当小姐有点嫌老了,但她们的表情分外自信。此刻她们正在同一个男人调情,那男人背对翠兰站在那里。后来他转过身来,原来是尤先生。
“龙思乡是我的老相好,”他用油腻的嗓音告诉翠兰,“我们的关系可不是一两年,我们从二十岁出头就开始交往了。现在她干上了这一行,又有点勾起了我对她的旧情。”
他同龙思乡勾肩搭背的,两人一块倒在长沙发上。那女同事不甘寂寞,也从沙发另一头用力挤进去,尤先生便一手抱一个。
趁着他们闹腾之际,翠兰赶快朝外走。这时她听到尤先生在她背后冲她慌乱地叫喊:
“你怎么就走了,牛翠兰女士?我还有话对你说呢!”
他急匆匆地追到门口,追上了翠兰。翠兰看见他的脸涨成了紫色,一副急煎煎的样子,就问他:
“真奇怪,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是很重大的事情。”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低下了头。
翠兰闻到了一股脂粉味,不由得皱了皱眉。鬼使神差一般,她说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去对面那家茶馆坐一下吧。”
“啊,谢谢你!”
他们在小小的茶室里坐下来。尤先生显得很不安,老在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的,还叹气。翠兰不耐烦了,冲着他说:
“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我就走了!”
尤先生仿佛从梦中惊醒,扬手示意她坐下。
“说来话长啊,牛翠兰女士!好多年前,我同你的父母是有约定的。你不知道那个约定,可你家乡有人知道。后来他们过世了,我也就没法提起这件事了,因为那样就显得不厚道。可是现在你成了单身女人,我去追求你总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吧?”
“那你就追嘛!”翠兰脱口而出。
“你等等,我不是说我要死皮赖脸,我的意思是,你有那样的家乡背景,这才是我对你感兴趣的原因。”
“请你说说我的家乡看。”
“啊,一言难尽啊,这种事怎么能说?我去过很多偏僻的地方,从未见过那种瞬息万变的村庄……当然,那是寻常的农家小屋,厅屋里有巨大的水缸和石碓,屋外是晒谷坪。人只要去过那种地方一次,就会在日常生活中失去方寸。”
翠兰感到,当尤先生说起她的家乡来时,他以往那种油头粉面的样子就完全消失了。他变得很像个心神不定的文化人。翠兰以前的相好里头也有一个文化人,可并不像尤先生这样心神不定。翠兰对一件事感到难以理解:她的父母怎么竟会认为她和尤先生是相配的一对?翠兰自认为是个朴素实在的人,她父母也是这号人,他们同尤先生这种人的性格简直就是天隔地远。世上的事太难以理解了。可偏偏就是这个轻浮的男子,对她那泥土气的,沉闷的家乡有着古怪的兴趣。
“看来我的家乡给了你很好的影响啊。”翠兰嘲弄地说。
尤先生看了看她,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沉的。后来他就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不时显出狰狞的表情,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他俩不欢而散。
翠兰觉得太奇怪了,又很害怕。她打定主意以后见了这个人就躲。也许他是个精神病患者呢。她又想起,龙思乡同他倒分明是相好,他俩之间是如何相处的?还有她自己的父母,断然不会将她嫁给一个精神病人的。这样一回顾,又觉得自己是过于多虑了。
不过她对去温泉旅馆还是有了顾虑。仿佛是,她一去那里就会遇见尤先生或龙思乡之类的人,就会卷入生活中的某种不好的纠缠。可是她作为一个单身女人,确实没有多少打发时光的好办法。于是无聊的日子到来了。为了减轻无聊,她甚至学会了刺绣,她的手艺还相当上档次。寂寞之中,她居然感到了老年将至的凄凉。旧日的老相好来了,在外面唤她,她坐在里面无动于衷。
有一夜,外面下着暴雨,翠兰听着雨声,一下子记起了堂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她真切地感到自己领悟了这句话的精神。她想,人应该可以这样生活,不论在乡下还是在城里。
她没想到韦伯也同她有类似的想法。于是他俩又恢复了来往。
翠兰就问韦伯:
“你是从哪一年开始同我的家族搭上关系的?”
韦伯翻着白眼想了老半天,最后回答:
“这类事很难理清啊。在我的印象里,我同你堂兄,你四叔他们从来就很熟,只不过没有交往罢了。翠兰,我问你,要是哪一天我被关进监狱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不过你不会被关进去的,对吗?”
“不对。我感到我触犯了刑法。”
翠兰没有追问韦伯,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追问他。她已不是从前那个翠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