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费坐在那里慢慢地吃,味同嚼蜡。后来他干脆放下筷子,将一只手搭在悦的肩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悦,你将你心里在想的事告诉我吧。”
“我们学校有一个支援边疆的名额,我想去申请。我留在这里,不能生孩子,也不打算再嫁人,生命对于我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抬眼看着费,她的眼发干,大概眼泪已流光了。
“我想帮助那些藏民的小孩。”
“不要去。”费说,“你自己的情况很不好。我感觉你这一去凶多吉少。你的精神状况不适合去西藏。”
“那,你说我怎么办?我在这里已经不能待下去了。”
她低下了头,她在等宣判。
“你等我一个星期,我来想办法,好吗?”费说。
悦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你答应我。”费又说。
“好,我答应你先不申请。”她机械地说。
费知道悦已经不相信自己了。他的心在抽搐,他想大哭。可他是男人,这里一位女人面临危险了,他怎能不救她?
“你耐心等我的决定。在我给你打电话之前不要有任何行动,好吗?”
“好的。”
“你别害怕,相信我,我随时会来到你身边。”
“好。”
晚上费回到了家里。寒马从楼上下来了。他俩接吻。寒马说:“费今天有心事。”
实际上,当悦说出自己要离开的打算时,看出了她的前途的凶险的费在心的深处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那天夜里,费睡不着,寒马也睡不着。
到了早上,费还是没将悦的事告诉寒马。
寒马看着满眼血丝的费,对他说:“费,我感觉到悦有问题了。你快搬去同她住一段时间吧。我在这里等你做出决定。现在救人要紧,你要相信寒马。这几个月以来,在你的帮助和鼓励下,我已经变得非常坚强了,我这边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费呆呆地看着寒马,看了好久,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开口说:“寒马,我爱你。是你在帮助我成为真正的男人。要是没有你,我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的混蛋。是我害了你。”
“并不是这样的,费。我不后悔,我还感到幸运呢。我们有过那么美的时光,你指引我进入了小说的境界,给我以巨大的支持,还有全身心的爱,怎么说是害了我呢?我决不能同意你这样想!我们都疏忽了悦,这是我俩无意中对她的伤害,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你去吧。该做到哪一步就做到哪一步。我这边你放心,真的没关系。我感到她现在一定非常绝望,随时可能出事。”
寒马帮费收拾好他的换洗衣服,还有他的书籍,费就匆匆地走了。
这是发生在清晨的事。寒马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猛地站起来,拿起随身的小包,锁好门,去赶公交车了。她要上班。
费赶到教师宿舍时时间还早,悦正在做早餐,她请费和她一块吃。
“我放心不下你,所以决定来同你住一段时间。”费说。
“是她让你来的吧?她真好。”
费看见悦的两只眼睛同样布满血丝。
“费,你现在看出来了吧,像我这样没有定准的人,就只配孤独下去。不论我同谁一块生活,都会毁掉别人。这一点,其实你早有预感的。你和寒马都是好心人,我此刻惭愧不已。我今天已经请了假,要去给我父母上坟。我要告诉他们,我从此要好好地生活,做好我自己分内的工作。一个人的生活也是生活啊。”
“悦,你去给姆妈上坟,能帮我带一句话给她吗?你告诉她,从今往后,费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好悦吧。现在我要去上班了,我晚上再来。”
费走了之后,悦看见他放在沙发上的换洗衣服和书籍,心里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眼前浮现出童年时的情景,那时两人的东西总是放在一块的。
费一边骑车往公司去一边细想悦的那些话。他判断,悦说自己从此要振作只不过是一时的想法,她今后还会有更多的堕落和绝望,如果他不拉她一把,不好的事情几乎是注定要发生的。寒马的直觉没错,他必须陪着她过一段时间——也许是一辈子。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不是爱过她吗?她不是曾经给他带来过那么多欢乐吗?虽然他对悦的性格不太满意,但他对自己的性格也不满意啊。人无完人,他不能抹掉自己的过去,只能去尽量完善它。而且现在,这里面已经包含了很多责任……他不能只考虑自己。
下班后,他回到了悦的家里。
现在两人都比较冷静了。悦一边做饭一边问费关于“鸽子”书吧的事。她似乎很羡慕费的书友们。她还说自己也要通过读书来扩大眼界,免得费老是为她操心。“我已经打消了去西藏的念头。我不能毁了你的生活。”她说。
费看着她,不太相信她说的是心里话。但他也看出,因为自己的到来,悦立刻就恢复了活泼的天性。她给费讲学校里的一些趣事,讲一些有音乐天赋的学生的例子,还讲了她今天上坟的感想,她对姆妈说的几句话。
“我告诉姆妈说,我同费虽然没能成为夫妻,但我的心永远同他连在一起。姆妈在那边回应了我,说要保佑我和你呢。她还要我坚强起来,我也将你要捎给她的话告诉她了。”
费一边帮着洗菜一边想:“她想做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就像我刚结婚后那一段时间,我有时被她叫来过夜时一样……”但费还是感到悦的心理有种微妙的变化,那到底是什么,一时说不清。
那天夜里,悦一直搂着费不松手,好像生怕他会消失一样。费中途醒来,感受到了她那种小女孩般的依恋,不由得想道:“我同她真是天生的一对,我本应与她一直相扶相持,相互包容,但我却一直躲避责任,让她一个人去挣扎。”
到了第三天早上,悦将他的东西收拾好,坚决要求他回自己的家。她还说,如果费不走,她就走,去西藏。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就别来了。”她说。
“那么,你答应我,哪里都不去,好好的。我还会来看你,因为你是我最亲爱的人,也是亲人。”
“好,我答应你。”她面无表情地说。
费忧心忡忡地回到了他和寒马的家。
“悦说她想通了,叫我别去她家了。但我觉得她在说假话。”
“嗯,有可能。她想成全我们。”寒马说。
“现在只有再等一等了。真对不起,寒马。”
“不要这样想,费。你做了你应该做的。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又过了十来天,费在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了悦的电话。
“费,我想去打胎,但又害怕。上一次你来这里住时,其实是我已经知道我有了,我想打胎,打完胎去西藏。你能陪我去医院吗?我保证今后不再纠缠你了。”
“你等着我,我马上来。”
费骑车一路飞奔到悦家里。
悦毫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费走进房里,紧挨着她坐下来,搂着她。
“我要当爸爸了,多么好啊。”他说。
悦疑惑地望着他,不说话。
“我要当爸爸了,这事就决定了。我搬到你这里来,不再回那边了。我和寒马的婚姻,我会处理好。”他又说道。
“那她?”悦问。
“她会同意。因为她也要我来找你。”
悦低下头,泪如雨下。
“别哭别哭,”费一边用纸巾帮她擦眼泪一边说,“哭泣伤身体。悦,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一切都改变了。我不能再是原来的我了。我要努力,要把家庭搞好,让我们的孩子幸福。我觉得这也是姆妈的期望。我小的时候,她给过我那么多的爱,所以我才变成了一个善感的人,才能投身到文学当中去。我也要给我们的孩子同样多的爱。”
“费,我也要认真学习,争取多理解你和我自己。我一贯得过且过,太、太差劲了。我也知道你对我不、不满意。”悦结结巴巴地说。
“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因为你是孩子的妈妈了。只有一件事你千万要小心,你是高龄产妇,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啊。”
“可是寒马,她会有多么苦……”悦小声说。
“她是一位勇敢坚强的女性,她迟早会挣扎出来。”费说。
然后费说要包馄饨吃,庆祝一下,将不痛快的事暂时忘掉。悦说好,她正好弄了馄饨馅。于是两人立刻行动起来。费想起来,以前都是姆妈给他俩包馄饨。那时他围着锅子转来转去的,姆妈就笑他是“馋猫”。
“你得想那些轻松愉快的事,这样才对孩子有好处。”费说。
“从现在起,我开始爱这个孩子了。决不能做对不起他(她)的事。”悦回应道。
吃完饭后,费就给寒马打电话,说自己在悦这里,明天晚上回家再告诉她具体情况。
“她怎么样?”悦急煎煎地问道。
“听起来还算平静。她早有预感。”费说。
“都是我害了寒马。”悦又想哭了。
“不要自责了,这事没有绝对的对错。寒马经受得了打击。”
“好,我不自责了,自责于事无补。我要慢慢地改变自己,像你一样。”
晚饭后他俩在小区里散步。悦挽着费的手臂,感觉到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她既松了一口气,又对寒马怀着深深的歉疚。这个孩子的到来出乎她的意料,前一段时间她整个人都差点快崩溃了。她也不愿意解释,因为她觉得自己做得并不好。
费为了让悦高兴起来,就说些他俩小时候的趣事。他总是用“悦,你还记不记得……”这种句式开头,而悦待他说完后就说:“我当然记得啊……”然后添油加醋地再渲染一番。悦说着这些事,情绪就慢慢地转移了。费看在眼里,心里也感到欣慰。他觉得寒马的事应该由他自己一个人承担,不能让悦背这个包袱。悦是较简单的朴素的女性,承担不了这样沉重复杂的情感包袱。
当费匆匆赶到家里时,寒马却不在。费焦急地检查室内的每一件物品,并没发现什么异样。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就响了。寒马在电话里让费不要担心她,说她很好。她今晚住在旅馆,她觉得让费一个人在家里清理他的东西更好。她还说她的小说进展顺利。费问她是怎么知道事情的发展的,她说是她猜出来的。“现在总算每个人都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了。”她说。
“千万不要担心寒马,我一切都好。你一心一意做好你该做的事吧。”
这是她最后的话。
费强忍着眼泪,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千万不能伤感,不要再辜负寒马。”
终于,他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就到楼上寒马的书房去坐一会儿。
宽大的书桌上摆着他俩最近共读的两本书,还有寒马的两本笔记。费一坐下来,立刻感到了寒马的强大的气场。他拿过一张便签,在上面写道:
寒马,我要去当爸爸了,不再回来了。
我会终生祝福你,我的年轻的鹰。
费
他下了楼,还是忍不住在家里左看右看,在心里同那些家具用具告别。
后来终于上床睡觉了。他感到整个人已累得近乎虚脱了。
竟一觉睡到太阳升起。“天没有塌下来。”他说。
他给公司去电话,说要晚一点上班。他又给搬运公司去电话,让他们来搬他的那些书籍、稿子,还有衣物。
那一天,他早一点下班,回到了悦和他的家里。
“费,费……”
悦抱住他抽泣起来。
“你心里该有多么痛。”她抬起脸来说。
“快别哭了,悦。我们要开始新生活了,要把旧的生活通通忘记。好吗?”
“好。”悦泪眼婆娑地说,“可是我剥夺了你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