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误会了。我并不是想说黑石不好,他像您一样,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词不达意。等一等,我刚说到什么了?我是想说,小麻这次的判断不准确。小麻的确有非凡的直觉,但到了黑石这里就失灵了……黑石对任何事都讳莫如深,能让她看透?”
“对,也许她只能看透我。”
仪叔说完这一句,两人同时笑起来。笑过后小桑又有点尴尬。
“仪叔,对不起,我今天有点语无伦次。”
“可能因为你心里有点不安吧。黑石是我看着长大的,因为他母亲,我对他特别欣赏,他有一些少有的过人之处。”仪叔说话时看着那一排书籍。
“仪叔在做媒?”
“我不过说出事实罢了。”
“那么小麻呢?”小桑挑战地说,“她为了您在我那里发了几次疯了。”
“你不觉得她对我来说太年轻?我愿意同她保持现状。”
“我该回去了。我们今晚说了这么多疯话。”
“不要担心,小桑。我这个年纪的人,一转背就忘记了,就像没说过一样。”
小桑回到家后,坐下来发了一阵呆。她有点懊悔,怎么一冲动就跑到仪叔那里说了那么多不应该说的话?她感到自己鲁莽又肤浅。这就难怪这么多年了,仪叔都没爱上她,还要将她推荐给黑石……她还觉得仪叔今后很可能爱上小麻……那么黑石呢?为什么她小桑就是感觉不到黑石对她有超出朋友的感情?他心里真的有障碍?那是什么障碍?小麻真的看出来了吗?她不愿意问小麻,因为只要她一问,小麻就会认为她爱上了黑石。而她其实并没有。
小桑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想今天发生的事,激动着,沮丧着,还回忆起了一些往事。那时她同仪叔之间是多么亲密啊,可以说是无话不谈。自从小麻介入进来之后,小桑就同仪叔稍稍拉开了距离。因为毕竟小麻是真心爱仪叔,她不想让小麻误解她和仪叔的友谊。当然有的时候,在夜深人静时,她也感到她刻意疏远仪叔是种损失,仪叔不是还没有正式同小麻恋爱吗?可是她,作为闺蜜,应该给小麻创造机会啊。在小麻眼中,这两位男人对小桑的感情都是爱情。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至少小桑自己没有觉察到他们有超出友谊的暗示。不是就连仪叔都说她比较敏感吗?如果他们有那种情意,为什么她本人感觉不到?
这样想啊想的,小桑很晚才上床。她于蒙眬中又做了同一个梦,这就是她被黑石和仪叔从两边挽着手臂,行走在河边的大道上,热烈地交谈着……
费决定在休息日同寒马一块去海员俱乐部听一位船长做报告。寒马听了他的提议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同意了。本来她是想星期六在家里大干一场,将自己的写作模式确定下来。但是她想,费的提议后面有潜台词。他想去那里重温旧梦,为什么?她有点疑惑,有点隐隐的担忧。寒马想,她差不多已经闯过了三人关系里的障碍,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件事了。但她觉得费与她并不同步。他很爱她,但在她面前偶尔会显露出愧疚的情绪。而她认为他不必愧疚。她知道费对前女友依然恋恋不舍,可这正说明他是个重感情的人啊。一掉转头就将前情人忘个干干净净,那种类型并不是寒马所喜欢的。总的来说,寒马感到自己的新婚生活丰富、安宁,而又不乏刺激。长久以来,她追求的就是这种生活,现在正在实现。
他们来早了一点,于是就在俱乐部的小花园里散步。眼前的景物是那么亲切,但又似乎久违了一样。有一对非常年轻的情侣坐在花坛边上小声说话,使他们俩立刻想起了婚前的日子。
“同他们比起来,我觉得自己已经有点老了。”寒马说。
“我也喜欢这个老一点的寒马。在你之前,我从未遇到过你这种类型的女孩。你给我一种紧迫感,我觉得自己会落在你的后面,远远地落后。”
“不会的,费,你过虑了。你的情感世界那么丰富,这正是吸引我的地方。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方向,就一步步地坚定起来了。我还没有完全了解你,我想,爱并不需要太多的了解吧。费,你放松下来吧,用不着紧张。你瞧我多么放松。”
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来了,费和寒马随着人流往礼堂那边走去。
台上的船长是一位退休老人,头发雪白,鼻子红红的,眼睛很大,但似乎有点睁不开。寒马没注意老人在说什么,她在想自己的小说。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位船长似乎天性特别乐观,不断地说笑话,底下的观众笑成了一片。寒马想,为什么费不笑?她的思路一下子回到了费身上。那一天,就在礼堂外面的草坪边上,费拉着她的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个瞬间定格在寒马的记忆里,她就是在那个瞬间决定了要同费长久相守。她凑在费的耳边说:“我想去外面看看。”
寒马来到了草坪边上的那个地点。对了,就是这里,这里有块形状特殊的大石头,它是他俩的见证人。那一天,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在燃烧,太阳啊,云朵啊,草地啊,远处年轻人的白衬衫和花裙子啊,乳白色的地灯啊,等等,全都在燃烧。寒马眯缝着眼,感受着大地的热力。她和费反复地接吻,似乎要通过这接吻来确定自己的决心……这是不到两个月之前的情景。
“女士,您需要深入了解海员们的情感生活吗?”
那人推着一车杂志停在寒马身旁。
寒马买了一本《海上生活纪实》。杂志里面很多图片,这是她感兴趣的。
她在小道旁的长椅上看了一会儿杂志,就看见费正朝她走来。
费的眼圈红红的,他哭过了。
“怎么回事,费?”
“啊,太感人了!老船长说到他和他妻子的事,海上的忧思,那种绝望,那种无助……寒马,我们回去吧,天气有点冷了。”他说。
寒马想,为什么费感觉天气有点冷了?她抬头望了望艳阳高照的蓝天,有点担忧费是不是要生病了。他一下子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这是寒马没料到的。她觉得他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了。不过,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们很快回到了家里。费拥抱着寒马,轻轻地说:“老船长的那些话将我的心冻成了冰块。不,我不想他的事了,我要将他的故事忘记。寒马,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你会事先告诉我吗?”
“我没想过。怎么会离开?不可能。”
“会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寒马不想追问费关于老船长的故事,她觉得自己已经猜出来了。那应该是一种至死不渝的爱情。她自己也会至死不渝吗?她不知道,也不愿多想。费很可能是在老船长的境界的对照之下有点自卑吧,其实他大可不必。人和人不一样,费的境界与老船长也不一样,很难说谁更好更高……
那天夜里,在令人心醉神迷的交合之后,两人都在黑暗中寻找对方。寒马一下子就体验到了竹楼的老瑶师傅所说的情景。
“我的妈妈,最近有男朋友了。”黑石红着脸对小桑说,“他比我大几岁,是妈妈的球友。您觉得这事怎么样?”
小桑看出黑石很激动,他应该是懂得母亲的心的儿子。
“应该会不错吧。您的母亲非常有激情,又美丽,能够吸引年轻的男子。”
“谢谢您,小桑。”
“为了什么?就为我说了您母亲的好话?”
“也为了您对我的耐心。我说话吞吞吐吐,给人以很蠢的印象,而您一直在忍耐我。几个星期以前我同您的好友小麻熟悉起来了,她的性格同我恰好相反。”
“哦——”小桑拖长了声音说,似乎不愿谈起她的闺蜜。
“我感到她热情奔放,而且她爱仪叔。不过有时候,她也可能将自己的判断当作了事实。她对于我来说暂时还是个谜。”
“那么我呢,我对于您也是一个谜吧,黑石?”
“不,您是很清晰的,您就在那里,我只要想‘小桑’,小桑就出现了。但小麻不同,充满了不确定性。”
“这就是说,您对我很有把握。”小桑沮丧地转过脸看着窗外。
“不,没有把握。我又在说蠢话。我的意思是,我随时能感知到您。”
“您并不像您的妈妈那样有激情。”
“我不知道。我同我妈妈太不一样了。但您却能忍耐我这样的……我快下班时心里想,又能同小桑一起喝茶了,真好啊。”
“对,有朋友,尤其是您这样的,真值得欣喜。”小桑振奋起来。
分开一个多星期之后,这两人又在“情趣”咖啡馆会面了。在小桑眼里,身穿工作服的黑石仍然显得很帅,散发出活力,又很沉稳。小桑想,他是不是听了小麻的胡说八道的挑逗,才又回心转意,来约她的?按小麻的思路,仪叔爱的是小桑,如将小桑与黑石撮合了,仪叔就会注意她小麻了。既然小桑自己也说过不爱仪叔,她小麻也可以将这一点告诉黑石,让黑石去掉顾虑,来追求小桑嘛。唉,小麻,你是个什么怪胎!小桑在心里叹道。她抬起眼睛直视黑石,但黑石的目光依然有点迷离。“不,他不爱我。”小桑想,“他把我当作知心朋友,要向我诉说他心里的事。”
“黑石,您今天要向我诉说您的心事吗?”
“诉说?我没什么要诉说的,我生活中的一切都很好。我更愿意听小桑说话,这就是我约您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
“我在另一本小说里读到,有个人不停地想着一件事,结果那件事就朝他的思路发展了。我觉得这种情况有个前提,就是这个人是个在生活中有目标、能把握自己的人。比如我的妈妈,她现在受仪叔的影响变得踏实了,所以她才找到了爱情。我觉得对于她来说并不算晚。但在从前,她就是再努力,事情的发展也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真为您母亲高兴。那么黑石您,也是有目标,又能把握自己的人吧?”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吧。”黑石有点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目光。
“您这句话让我有点欣慰感。看来近朱者赤,我们都是受仪叔的影响很深,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您为自己的目标做了很多,对吗?”
“我是做了很多,不过大部分都是无用功。但都是我愿意做的。不做才会后悔呢。我妈妈说我有点老气。”
“您很细心,但多虑。其实啊,在生活中还是马虎点好。当然我也是一个不愿马虎的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弱点。同小麻相比,我也很老气。今天听您说了这些,我进一步理解了您。我真的感到欣慰。那么,您一直在想的那事有进展了吗?”
“有一些,我还在途中。听您说话总能让我振奋。”
“我也一样。我喜欢听您告诉我的消息。刚刚您告诉了我您母亲的喜讯,我一直在为这事激动呢。有黑石这样的儿子她该多幸运!”
“您对我评价太高,以后会失望的。”
“我干吗要失望?我也没有对您评价多高。当我在心里想‘黑石’时,黑石是清清楚楚的,既不高也不低。您瞧,花豹在白天也出来了!”
花豹擦着两人的裤腿绕桌子走了一圈后离开了。两人相视一笑,都红了脸。
“您瞧,花豹并不完全像您说的那样只属于黑夜。”小桑责备地说。
“所以我还得更仔细地琢磨它的想法。”
“琢磨吧,您会有收获的。”
当小桑说完这句话时,她注意到黑石的眼里又闪出了钻石般的光芒。那一刻,小桑感到黑石像极了他那美貌的母亲。“遗传的力量还是很大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于一瞬间想起了他母亲的那种热情。可是小桑还是不能确定黑石的热情的对象。当她再看向他时,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这一个月里头,您的生活中还发生过什么大事吗?”小桑问。
“可能大事还在酝酿中吧。我时不时地为自己鼓劲,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对自己那么不满了。我明显地觉得,我对于我们读的这本书中的角色的理解又进了一步。下次去书吧我再讲给您听。”
“如果事情朝着与您的期望相反的方向发生了呢?”
“如果那样的话,我想我也能挺过去吧。我小时候是个乖孩子,很多事,一声不响地就挺过去了。”
小桑听了这句话鼻子有点酸,她赶紧控制了情绪。她看向窗外,这同样的行人,同样的车流,马路对面是个麦当劳快餐店。她同黑石像这样相对而坐有几次了?她但愿自己不是自作多情。可世事难料,谁又能真像黑石所说的书中人那样?
“读小说真好啊。”小桑说。
“和小桑谈论小说是我最大的享受。因为我,您知道,有时候有点跟不上,而您的观点是超前的。那种谈论,属于有勇气的人。”
“您是最好的听众,您听出了我说不出来的那些意思。我现在正在想,我和您是不是可以去海上旅行,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结伴旅行,各带一本不同的书或同一本书,一路上谈论。”
“我要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小桑回家好久了还平静不下来。她同黑石的朋友关系是否正面临一个转折?黑石仍是闪烁其词,但她能感到他的热情。他约自己,看来并不是为了诉说什么,他就是想看见她。可又……可又为什么呢?他并没有明确地向她示爱,所以她也不应想得太多。小桑轻轻地笑了。她想到了日本推理小说描写的多种可能性……侦破黑石的内心超出了她的能力,她应该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某些谜团解开。现在她对这位好友的感情有点接近爱情了,只是还差那么一点。他们双方都还没有敞开内心。她走到窗前,听见小麻在下面大声说话,就连忙闪开一点。
“我从前住的地方整夜听见火车从头顶驶过。单亲家庭真艰难,我妈妈像老母鸡一样护着我们。”
她和仪叔正在向外走。小桑羡慕地在心里说:“这就快敞开了。小麻多么有实干精神啊。仪叔您还在等什么?”她打算今后一定要同仪叔拉开一些距离,为了她的闺蜜,做点牺牲是应该的。当她想到“牺牲”时,心里还是隐隐地有点痛。在很长的时间里,仪叔都是她最亲近的人,父母都比不上。而现在,她和黑石的关系又正处在模棱两可之中……
她的电话铃响了。
“下个星期五去书吧,我在您下公交车的车站等您。别忘了。”黑石在电话里说。
“黑石您真好。谢谢您。”
他们刚分手,他又来电话了。这是不是转折的迹象?小桑心头一热,想起了黑石的妈妈的事。黑石到底像不像他妈妈?他的生活中,有过那么漫长的等待,终于等来了他母亲的幸福。她记起自己从前对他发过脾气,现在她感到很羞愧。“他才是仪叔的学生,我只不过学到了一些皮毛。”她想。
第二天中午在商场吃饭时她遇见了小麻,她悄悄地问她:“有进展了吗?”
“我不知道。我说过我不在乎了。也许,他有一点点爱我了。”
“小麻真冷静。”
小桑暗想,连小麻也变得冷静了,看来爱真可以改变一个人呢。那么将来有一天,小桑自己也会为所爱的人改变吗?她想,要等事情发生了才会知道吧。
在动笔写小说的碎片的前一天,寒马做了一个梦。那天晚上,费在单位加班。寒马看了一会儿书,感到有点儿累,她记起白天参加了植树的活动。她比平时提早上了床,一会儿就入睡了。蒙眬中听到有人在客厅里叫她。寒马摸索到床头灯开关,按了一下,没想到台灯竟然坏了。她又去摸索卧室顶灯的开关,顶灯也坏了。叫她的是个女人,寒马慢慢地听清楚了,是竹楼里的小飞。寒马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到了客厅。客厅里的灯也不亮,看来是线路坏了。但是小飞也不在客厅里。她到底在哪里叫她?
“小飞,小飞!”寒马叫了两声。
“小寒——我是在同你约好的地方,我们一块走吧。”
风将小飞的声音从远处吹来。寒马觉得她离得很远,也觉得自己找不到她,就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等。寒马等了一会儿,却再没听到小飞的声音。从落地窗看出去,可以看到池塘里的水发出的反光。寒马变得有点焦虑了,这在她是很少有的。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费会不会出事?费会不会出事?”她最担心的是交通事故。不知坐了多久,她才突然记起,费夜里是在单位宿舍里休息,并不会坐夜班车回家。寒马昏头昏脑地回到卧室里,又在床上折腾了一会儿才入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后发现所有的灯都好好的,客厅的沙发上也没有落下她的披巾。她记得自己是披着披巾走出卧室的,但披巾好好地挂在衣柜里。那么,应该是一个梦。费让她焦虑了,完全没有必要,是她自己要焦虑。也许,建立了小家庭就总会有焦虑吧。
寒马一下班就跑步去赶车。
推开院门,看见费正在院子里忙碌,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才落了地。她没有将自己做梦的事告诉费。
“你睡得还好吧?”费放下锄头,吻着寒马的脸颊问。
“还好。你呢?”
“不好。宿舍房间里有两只蚊子,被骚扰得睡不着,老想起寒马。”
“那我们快去吃饭,晚上早点睡。”
“不行不行,你晚上还得写作呢,现在是关键时刻。”
寒马听了这句话眼里差点涌出了眼泪。
她一连写出了两个小说片段,不是关于爱情的,却是关于一个人在异乡努力求生的事。她在努力捕捉一种语气,努力确定笔下的句子的意图,虽然总是确定不了。现在她的确很想很想写,这种渴望只有费最清楚,所以他说是“关键时刻”。她将写下的片段又读了几遍,就下楼去费那里。他还没睡。
费扬了扬眉毛,接过寒马的笔记本。寒马觉得他仅仅往本子上扫了几眼。
“你快上路了,寒马。”他说。
“我也觉得这次有点不同。”
“不是有点,是很不同。你正在成熟。”
“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为什么你自己不写?好久以来,我就感到疑惑,为什么你自己不写作?”
“哈哈,你以为我没尝试过?我的语言不好,远不如你,差太远了。我是培养作家的那种人,对吧?”费做了个鬼脸。
“我们睡觉去吧,费。再谈论下去,我会把你累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