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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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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费一上床就轻轻地打起了鼾。寒马将搂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抽出来。在黑暗里,她心里涌起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她分不清那是写作的激情还是爱情。

寒马是深思熟虑的。她不会去预测同费的关系今后的发展,她也决不去打听费是如何对待他的前情人悦的。她想,即使费同悦仍然保持亲密关系,她也应认同这种关系。作为女人,她理解另一位女人的孤独。并且这位女人爱寒马的丈夫,从未改变过。这是一个死结,寒马的情绪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但她是那种有定力的人,也是不容易被打垮的人。

台风来的那天,费消失了整整一天,既没给她来电话,事先也没向她说明。寒马知道费是不愿撒谎的人,并且这种事也太难说明了。寒马还知道这种事会经常发生,自己必须强迫自己习惯。

当时她在商场,风将商场的招牌吹到了大街上,到处一片黑压压的,店员们都待在商场里面。费是昨天傍晚走的,一夜未归。一早寒马就来商场了。她到商场一小会儿,台风就刮起来了。像上回一样,那个声音又在她心里响起:“费会不会出事?费会不会出事?……”她老觉得费是在大街上走,所以内心十分紧张。

“寒马,你冷吗?我有衣服,你要不要?”店长问她。

“不冷不冷,我只不过有点紧张。我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台风。”

“会过去的。气象台说损失比较大。”

店长拍了拍寒马的肩头,回办公室去了。

寒马坐在货架间,决心让自己的思路集中在酝酿中的小说上。小说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这么多的欢乐!而且说不定还能帮助别人。如果有一个人处在她现在的情境中,她就可以通过一篇小说告诉这个人,一切都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糟,都会有很自然的解决的办法,只要人多一点耐心和相互间的信任……

关上的店门外面有一位女人在哭泣,像是歇斯底里。寒马对自己说:“我永远也不会发作歇斯底里。”

“寒马,你星期五会去书吧吗?”小桑在问她呢。

“我一定来,同费一块来。”

“我同黑石一块来,黑石要做精彩发言!”小桑激动地说。

“小桑姐,我们书吧里的书友们,除了费,黑石哥也是我最崇拜的。”

“那么,你开始写小说了吗?”

“我正在写一个短篇小说。同费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我必须不断地爆发,我现在没有退路了。您瞧我有多么惨。”

小桑微笑了。她想象着这一对伴侣在一块时的幸福情景。

“寒马,你真有眼力啊。”

“我也觉得我的眼力不错。他的确是赤子之心。”寒马自豪地说。

此刻,寒马将内心对于费的小小的慌乱一下子就抛到脑后去了。同费谈论文学的那些日日夜夜浮现在脑海中,至今仍令她脸红心跳……如果不是因为有他,她现在还在文学的外围徘徊。从少年时代开始读小说和诗歌,她一直都是采取将自己全身心代入的方法,如醉如痴。直到有一天遇见了费,她才发现,那些最好的小说里充满了一扇又一扇的幽暗之窗。费激起她的热情,让她去打开那些隐秘的窗户,探索窗外的陌生的天地。从那个时候起,寒马的阅读就发生了转折。

“你在想他?”小桑问。

“我总在想他,因为他同我的文学连在一起。这是不是很方便?”

“太妙了!寒马,这简直是、简直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了。我现在要去收拾东西了,不打扰你的冥思遐想了。”

寒马将椅子移到暗处,倾听着外面的雨声。现在,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大自然里面有晴天,也会有台风,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刚才她又想出了小说中的一段情节,她记录在小小的笔记本里了。也许当她回到家时,费也在家里了,那时她要同他共享。

在货架的那一边,她的同事,两位很年轻的女孩子正在相互倾诉各自的情思,那低沉的声音像鸽子叫一般。寒马似听非听的,在心里感叹:多么动人!于是,她内心升起了信心。这世界不会因一场台风而减少她的美妙。

“寒马,原来您躲在这里!我一早就在店里找过您了。”

这是在对面大书店里工作的男孩晓越。他也参加了小桑的读书会。寒马见到他就有种温暖的感觉。晓越表面看上去内敛,但只要谈论起文学来就像一团火。而且他善于与人沟通,熟悉社会各种阶层的阅读倾向。自从他加入寒马他们的读书会以来,他一直在协助小桑提升他们这个小团体的阅读品位。寒马特别欣赏他与人沟通的技巧和将书本知识运用到现实中的才能。

“晓越,您来了正好!我一直在想,您还应该参加我们的‘鸽子’书吧,您代表着一股新的势力,我们书吧需要您。”寒马兴奋地说,眉开眼笑。

“我当然要参加。我早就听说了您的丈夫——传奇般的人物!老实向您承认,我在他面前有点自卑,我只能算个小学生。”

“您不要谦虚了,我见识过您的高超技巧。来吧来吧。”

“我一定来。有一件事同您商量:明天晚上在我们这里,我想同大家谈谈我们的一位读者的成长经历。我谈过之后,想要您来做一些补充。您看怎样?”

“真好,我喜欢这种话题,我一定尽力而为。”

“另外我还想说点题外的话,您不要生气。寒马,我同您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我老觉得您是我的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可以随意吐露心思的那种。您有一种极为开阔的视野,所以从不大惊小怪,但您又明白就里。真难得。”

晓越说完就告辞了。寒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又多了一位好朋友。她觉得,自从她同文学结缘以来,她的朋友就多起来了。这位男孩比费小,他说费是传奇般的人物,还说他在费面前有自卑感,这就可见费在读书界的魅力……他并没有夸大。寒马回忆起她同费的初相识,点点滴滴历历在目,仍能激荡她的心灵。这位书友晓越,在人际关系方面阅历很深的青年,是特意来向她表示敬意的吗?

外面的风渐渐地小了,寒马的内心也越来越明朗。她又回想今天记下的小说的情节,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热情。她将这股热情称之为“关于费的想象”。

“寒马,去吃饭吧。你笑什么?”店长向她招手。

“台风要过去了,我们没受大的损失,所以我高兴。”

“真是个贴心的姑娘,我爱你。”

“我也爱您,店长。”

星期五下午,小桑一下班就冲进食堂买了两个花卷一边走一边吃。她想匀出时间来稍微打扮一下自己。她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套休闲服和那双好看的轻便鞋。她尽快地溜出了门,怕遇见小麻。

她坐了两站就下车了。黑石首先看见了她。

“小桑,您的衣服和鞋子真漂亮。”黑石赞赏地说。

“这就是家常便服嘛。真想去书吧听黑石发表意见,我都等不及了。黑石,您最近见过小麻没有?我想知道一下。”

“前几天见过一次,在超市。她看上去情绪很好。”

“这是个好消息。她的事可能有进展了。”

“她的事——您是指她和仪叔?”

“还能是什么事?您早就知道了。”

“我是知道一点。可是我觉得还有些方面没能确定……有些事,很难确定。”

“那是因为想那些事的人不想确定吗?”小桑探究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尽然吧。可能是时候还未到。”

此时的古旧书店一条街有点热闹,每家店里都是人来人往的。小桑发现人流中夹杂着很多海员。不知为什么,这些海员令小桑有点神情恍惚起来了。黑石在她旁边说,时间还早,他要带她去见一位“船长的妻子”。

于是黑石拉着小桑走进了路边一家低矮的书店。店里的天花板也很低,所有的顾客都坐在矮板凳上翻书,看来以熟客为多。一位瘦小驼背的老妈妈朝他俩迎上来。

“黑石,这是你的未婚妻吗?”

“她叫小桑,是我最好的朋友。”黑石的声音很镇定。

小桑发现所有的书籍都是关于草药的,于是拿了一本坐下来翻阅,一边倾听着黑石同老妈妈说话。

“方妈妈,您最近又同蓝伯会面了吗?”

“最近又有一次,不过时间很短。他想起了一件事要同我交代一下。当时我们是在沙滩上,他交代完了就匆匆地回船上去了。”

“多么美妙!”

“结婚吧,黑石结了婚就会知道有多美妙了。”

“我正在考虑,方妈妈。”

走出药草书店,小桑问黑石关于方妈妈的事。黑石告诉小桑说,方妈妈的船长丈夫去世二十多年了,她仍然常常同他在某个地方见面。黑石同她相识多年,她愿意将这个秘密同黑石分享。“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秘密。您不是也听见了吗?”

“那么黑石,您从心里相信这事吗?”

“我从心里相信。至于采取什么形式,那是无关紧要的吧。”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到了书吧。里面那间房里,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包括小桑只见过一次的那位叫阳的女孩。费正在同寒马小声地说什么事。大家都像约定了似的一齐将目光扫向刚进来的小桑和黑石。小桑走过去帮助雀子倒茶。对于众人的这种关注,小桑现在不再有那种微微的气恼了,她反而有点自豪——人的情绪变得多么快啊。即使大家都猜错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抓住当下的感觉。此刻,在这半明半暗的书吧里,在众人友好的目光中,小桑感到自己的心同黑石特别能相通。

“黑石,关于那种无形之网,你在书中找到答案了吗?”费开门见山地说。

费是那种有全局眼光的人,他一下子就领悟了大家的情绪。

“书友们,我今天想要告诉大家我最近一段时间的阅读感想。也许这不能帮助到你们,但我还是渴望讲出来,也渴望在讲述中清理一下我的情绪。我已经将《××××》这本书读得很熟,现在告一段落了。前一段时间我忽然领悟到这本美丽的小说向我展示的,就是人在生活中的灵活性啊。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比较消沉,那时我虽然也有梦想,可是我到处看见那种透明的网,它们似乎是要网住我的手脚。当我在生活中与网相遇时,我的本能的反应似乎就是避开。但这本小说却向我展示了另一种我不熟悉的行动方案。我在困惑中反复揣摩那些角色们的奇思异想的生活。我开始叩问自己:避开网状物是否真正是我想要的?它们必定会违反我的意志吗?于是,为好奇心,也为心底的热情所驱使,我以往的那些原则动摇了。我想做一个实验,这就是加入生活之网与情感之网当中去,与网合为一体去行动,在发挥自己时慢慢地观察体验。现在我正走在这条路上,并且有了很多新的体会,但我比过去有耐心了,我并不急于知道结果。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结果并不是最重要的。既然我受到那种生活的吸引,为什么我不投入进去?要有行动,才能真正懂得自己的那颗心啊。如果你总是为生活之网所累,总是在左右闪避,你的心就会渐渐地僵硬。现在我甚至设想:有那么一天,所有的网都反过来成了我行动的动力,而不再是障碍。为什么不能这样设想呢?任何事都是可能的。我在小说中和生活中都遇到过这种事,但我以前不知道应该像这样去体验,去大胆设想。”

黑石一讲完,费就开始用力鼓掌。其他人一开始脸上表情迷惑,跟不上黑石的思路。但当他说完时,每个人都有点明白了,但又没有完全明白,所以都在细细地琢磨他的话。只有小桑是例外。她觉得黑石所说的也是她想说的。不管黑石所指的是什么,她和他的心底都有着同一种类型的渴望。所以她盯着黑石的脸,希望同他交流目光。但坐在对面的黑石似乎害羞了,他没有朝小桑这边看。

“黑石在突飞猛进!”雀子大声说。

然后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她在同李海窃窃私语。

“黑石平时发言不多,可今天啊,对我来说真是如雷贯耳!你对《××××》这本小说的体验实在是太特别了,我开始崇拜你了,你能接受我的崇拜吗?”

说话的是阳,她走到黑石面前,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

“我真想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同黑石哥哥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她说。

小桑看见大家都在笑,只有黑石没有笑。他在想什么?还沉浸在自己说过的话里面吗?小桑听见费正在发言,他说得真好,但是小桑不断地走神。她总想与黑石交流目光,黑石却又像从前某次一样,变得神情恍惚了。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黑石所发现的,是这部杰出的小说中的根源性的东西。”李海大声说。

“真不愧是侦探!”阳夸张地做了个手势。

然后她凑到小桑面前低声说:“桑姐,您还不想出手吗?您不出手我可要出手了啊。这位黑石哥哥,我暗恋他好久了。今晚他的发言让我的热情达到了高峰。”

“阳,你不必问我嘛。我看你还有机会。”小桑笑着回应她。

小桑话音一落就听到黑石在说话。

“其实啊,是生活推动了我的阅读的感觉。我现在变得更喜欢我所度过的每一天了。读这本书时,小桑加入了我们的书吧,她的方法震撼了我。那段时间我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我没能像她那样去阅读?为什么我一直将那些看不见的网当成障碍,而不是生活与阅读的动力?我力图让自己的思路和情绪清晰,但得到的却是乱糟糟的东西。感谢您,小桑。您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及时地启发了我。还有费,你总在怂恿我突围。”

小桑吃了一惊,她没想到黑石的发言来到了这样一个转折点。她觉得黑石总能出乎意料地领悟到自己的话外之音,而那些被他领悟的事,却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如果不是被黑石领悟到,也许就永远流失掉了。想想吧,阅读该有多么奇妙!她和他联手完成的这种阅读,使得小桑的心悸动不已。却原来很多事都在不经意之间发生过了。小桑抬起眼来,看见阳正在对她做鬼脸。

“我在想,”小桑一边想一边说,“我同黑石领悟到的那种‘投入生活’,并不是像歌德的《浮士德》里面所描述的那种投入生活。我们说的这种同歌德说的那种,区别还是相当大的,对吧?那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们要寻找一条新路……不过我还没能想清。”

“对极了,这是全新的——既不同于罗伯特·穆齐尔,也不同于歌德。”黑石回应道。

“两位给我冲击太大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创作——啊!”寒马说。

小桑兴奋得脸发烧,她望向年轻的寒马,两人的目光碰出了火花。小桑的膝头在微微发颤,她想,她同黑石正在接近同一个奇迹……为什么要纠结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先前她是不是太迂腐了?如果一个人完全不动,当然就不会犯错误。当然,行动并不等于鲁莽,要审慎,也要坚定。她以前做得不好,并不等于今后就会做得很好了,不过这不重要……那么……她的思路断了。

那天晚上,讨论空前热烈。关于古典文学模式和当今时代的发展,关于现代人情感的出路,每个人都急煎煎地想说出自己的体验。于是场面有点乱,时间在悄悄地溜走。终于,“鸽子”书吧的老板来催促大家回家了。

已是深夜,古旧书店一条街上的店子不知为什么都提前关门了。年轻人热烈的谈话声在小街上响起。他们一共是四对:寒马和费,黑石和小桑,雀子和李海,还有阳和岩。小桑暗想,终于都结成对子了,有点像意外的巧合,又有点像努力的成果。走了一会儿,他们就一对一对地分开了。

“小桑,您觉得今晚怎样?”黑石问。

“我太激动了,我不知道要如何评价……黑石,我更要感谢您,因为是您将我介绍到‘鸽子’书吧来的。”

“那么,您的关于去海上讨论书籍的提议没改变吧?”

“那是一个梦,长久以来的梦。您同意我的提议吗?”

“我还在考虑细节。因为这也是我的梦想。”

接下去两人都不说话了。小桑想,他俩已经拐了一个弯,怎么还在同一条巷子里行走?两人都在沉默中与那些伟大的幽灵们对话。忽然,有一家书店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两人同时看见一些影子在耀眼的灯光下跳跃。莫非是幽灵?小桑这样想过之后就有点紧张。但看到黑石镇定自若的样子,她又松弛下来了。如果能同幽灵们一块跳舞,那才是极乐的体验啊。当小桑这样想时,他们已来到了大街上。真凑巧,夜班车来了。

“小桑,今夜您想想您的梦吧。”黑石说。

“我会的。您也——”

黑石用力点了点头。

在车上,小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这不是已经出发了吗?前面就是大海。这种行动不可能在开始时预料结果。对,预想的结果并不重要。”她接上了在书吧中断了的思路,于是又一阵兴奋。

那天夜里从书吧出来,费和寒马拐进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小巷一直通到河边,他俩要从那里搭公交车回去。一路上,寒马感到费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于是试探地问他:“费,你对黑石的新观点怎么看?”

“我已经说过,他说得好极了。黑石具有一种不一般的功力,他属于身体力行的那一类,所以他才能体验得那么深……他的话令我惭愧,因为他说的那种境界我达不到,我是个随波逐流的人。”

“可是费,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困难,没有面临选择。你大概看出来了,我是个没有担当的人,这种人的坏处和好处一样多。”

“我恰好爱上了你的好处,这应该是缘分吧。当然,我也喜欢黑石的深沉。他体验到的那种境界应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艺术所追求的境界吧。他能读到那个层次,天分还是相当高的。小桑姐也如此。费,振奋起来吧。每个人都有好处和坏处,没必要为这一点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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