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桑说完了。但她感到自己还没说完,可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来说。黑石看着她,一动不动,好像要从她的话里吸收什么东西一样。
“您在想什么啊?黑石!”小桑大声问他。
“我?我什么也没想。”
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黑石的脸上仍是那副沉醉的表情。
“啊,太好了。”黑石叹道。
“什么?”小桑逼问他。
“我在说我自己。这部小说太伟大了。小桑的阅读也很伟大。那是我竭力想达到,但还差很远的境界。我常想,这本书为什么有这么多读者?现在我有点明白了。我们坐在这里,围绕着一件事……如小桑说的,黑夜已降临,所以我们坐在这里。那网,是在我们心里。”
黑石一说完,李海就拍起手来。
“两位,你们说得太好了!我相信你们说的是最隐秘、最深的体验。本人是做侦探工作的,对这种事最感兴趣。我得回家去好好琢磨。”
李海一坐下来,雀子就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小桑瞪大了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又一对!”她感到有点燥热。她又感到那位名叫阳的姑娘正在暗暗地观察自己,于是努力镇定下来。
回家时有一个新的情况发生了。小桑一直是与黑石同行的,今晚她也希望同他一块走。可是不知为什么,今晚除了费和寒马单独走,其他人都来加入小桑和黑石了。他们嘻嘻哈哈地从两边挽住小桑,这就将她同黑石隔开了。
小桑像在梦中一样迈动脚步,沉浸在集体的温暖之中。她听见黑石在前面用很大的声音说话,像喝醉了一样。雀子挽着李海,在同黑石一问一答。
“黑石,不久前你去了大海,大海回答了你心底的问题吗?”雀子问。
“应该是回答了,不过是用海的方式回答的,广泛又模糊,所以我没听懂。”
“我和李海都羡慕你。”雀子又说。
“羡慕我什么?我并不值得羡慕啊。”
“羡慕你的好运气啊,你这不知足的家伙!”
“你们都冤枉我了。”
这些话,走在后面的小桑全听到了,但猜不透话里的意思。她在心里说:“他们不像是说我……不,还是有几分像。”不过黑石本人是最令小桑捉摸不透的。他做出一副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样子。也有可能他们在说黑石同另一位女孩的事。
“小桑姐,”阳对小桑说,“您今天的发言触动了我。您总是像这样思考最复杂的事情吗?多么迷人啊。现在是黑夜,可我并不悲观,为什么?”
“黑夜让我们的内心更为活跃。”小桑听见自己在说,她的声音快要被黑石的笑声淹没了。他为什么如此亢奋?
这时在小桑左边挽着她的男孩岩说话了:“小桑姐从来不悲观,这正是我们喜欢您的原因。您来到书吧后,我们个个都在摩拳擦掌,急于提升自己。黑石做了件大好事,没有把您藏起来。”
“可是我第一次来书吧时,同黑石也才刚刚见面。我们大学毕业后就没再见过面。”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我一直认为你们是情侣,现在也这样认为。”
“唉,我无话可说了。不过我又非常高兴。”小桑叹了一口气,“现在我的情绪又接近第三十六章了。你们这些朋友围绕着我,所以我高兴。”
小桑心里想,自己到底在说什么?是辩解,还是交流?还是在挨近那张网?啊,令人又怕又爱的网啊,一旦挨近它,一种类似的情感就被唤醒了。那不是伤感,一点也不是,当然也有一点点,但更积极,更强烈……
今天晚上这条小巷显得特别长,但是大家终于走到街口分岔处了。那几个人一哄而散,还是由黑石送小桑上公交车。
“黑石,您现在喜欢您每天的日常生活吗?”小桑迫不及待地问。
“喜欢。我觉得自己比过去的几年更有激情,老像在盼什么事发生似的。当然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不过期待的状态也很美,对吧?”
“刚才您的笑声真响,是因为期待吧?我很少见到您这么敞开自己。仪叔想要我们三个人去公园里划船,您去吗?”
“真想去啊。可最近老加班,凑不出一整天时间。”
她的车来了,她上去坐好。车开出很长一段路后,她朝后面望,看见黑石还站在原地。他究竟在想什么?
小桑入睡前又感觉到了网。她猛地一惊醒,披了一件外衣往楼下跑。
院子里,仪叔正从外面进来。
“这么晚了,小桑还没睡啊。”仪叔说。
“您也没睡。这是个不眠之夜?”
“我在河边散步回来,碰见了黑石。他也在散步。结果我们一块散步了。你们的讨论会一定很成功吧,我很少看见小伙子这么激动。黑石内向、谨慎,考虑事情很周全,完全不像他妈妈。因为他太亢奋了,于是我又同他去喝了一小杯压惊。我老感到他有点儿压抑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俩说着话就上了楼。
再次入睡时,小桑心里就升起了一股暖意。她仿佛觉得是他们三个人在一块散步。仪叔走在中间,她和黑石从两边挽着他。渐渐地,就走到河边去了。
寒马终于同费搬到一块住了。他俩在城郊租了一个幽静的小院,每天各坐各的公交车去上班。他俩的蜜月只休息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寒马每天下午和晚上都在小楼上奋笔疾书。费则在院子里搞园艺。费要在院子的围墙边种一圈红玫瑰,让寒马出来散步时赏心悦目,灵感大发。他实在太爱寒马了,他觉得她清爽、大气、灵动,还沸腾着活力。“我在培养作家。”他半开玩笑地说。他俩的生活极为简洁,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两人经常去附近的小店吃面。
寒马对她和费的爱情非常投入。但寒马并不是在情感方面没有阅历的小姑娘,这一点小桑也看出来了,所以不为她担心。寒马甚至预感到如果过了热恋期,费的情感就有可能起变化,变得不像现在这样专一。寒马认为自己决不会后悔。自从那一天在海员俱乐部与费相遇之后,费的深情的眼光就印在了她的心底,她感到自己在劫难逃。她不想,也认为不应考虑这段情缘能持续多久,她要抓紧生活,不然她要做的事就来不及了。在小桑的鼓励之下,寒马暗暗产生了写作的念头,而费,正是那位极力促进这事的爱人。多么凑巧啊,寒马时常幸福得要晕过去了一样。老天怎么给了她这样好的机遇?要知道这位爱人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一位段位颇高的读者,连小桑姐都佩服他呢。寒马写一会儿,读一会儿,又忍不住到窗口去看费。在寒马眼里,费浑身上下都吸引她,连他额头上的汗水都那么可爱。她真想拿了毛巾跑下去为他擦汗。可是不行,她得抓紧时间。寒马于是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她的冥想与阅读。
去上班的前一天上午,费走进了寒马的书房,坐了下来。寒马感到他心里有事。
“费,你说吧,没关系。”寒马爽快地说。
费说,悦,也就是那位奶妈的女儿,为他们准备了结婚礼物,她想让费一个人去取礼物。费不知寒马会不会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一点不同意的理由都没有。悦比我先认识你。”
费听了寒马的话有点惊讶,感激地望着她。
“吃过饭你就去吧。我记得你好久都没同悦见面了。”
费离开家后,寒马回到了书房。一开始,她有点心神不定,她在房里反复踱步。后来,她终于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坐在书桌旁,翻开了《××××》这本书,找到了她想读的那一章,并开始记笔记。
寒马既然很久以来就做好了准备,她就不会轻易地屈服。她从小就是非常倔强的。这一章写的是关于一位男子放弃爱情的事。寒马竭力去想象那种情境。寒马对自己说:“放弃?那不就像死亡体验一样吗?”她觉得自己体会到了一些,又觉得自己终究不能完全体验到。一段情感的死去是什么情形?寒马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给小桑打了电话,约她下午去“情趣”咖啡馆。她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出发了。
“寒马,我真想念你啊。”小桑由衷地说。
她俩坐在大堂的黑暗中。不久前她们也坐在这儿,往事历历在目。
小桑握住寒马的手,她觉得寒马在轻微地发抖。小桑在心里感叹:寒马从来是一往无前的啊。
“一切都很美,很顺利。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寒马慢慢地说。
大杯的热咖啡来了。两人一声不响,喝着。过了好一会儿,小桑再次握住寒马的手时,那手心已经发热了。“寒马啊寒马。”小桑在心里嘀咕。
“我从来未像现在这样爱得这么深。小桑姐,您一定也有过这种时候吧?”
“有过,但已经过去了。现在还没有,但我期待着。”小桑镇定地回答。
一会儿花豹就来了。花豹在她们腿间擦来擦去,呜呜地哭,两位女士都有点慌张。不过它没待多久就走开了。
“我坐在楼上的书房里,他在院子里忙碌,情感的律动是那么合拍……我多么希望一直那样坐下去啊。可是不行,人得生存。除了爱情,我还有更大的梦想。费,正好成了帮助我实现梦想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提高了。小桑想,她亢奋起来了。
寒马大声说话时,就感到所有的阴霾全消失了。她谈到这段时间她对文学的感想,她的越来越坚定的追求。“不从事小说写作,我会活不下去。”她这样宣称。小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为这位年轻的朋友高兴,她相信她能跨越一切障碍。
“寒马,你这么快就已经上路了!”小桑也提高了嗓门。
“多么奇怪,我先爱上了文学,然后就爱上了费!好像两个是一个?”
“一点也不奇怪,寒马。文学是什么?就是爱。所以你就爱了。”
“我深深地感激费,他真是一位高手……”
“寒马,我为你高兴!我向你推荐的那本新书,你读了吗?还是仪叔推荐给我的呢。真是一本好书啊。”
“我正在读呢。最近我感到我里面有种东西正在成形,我已经写了一点,我还要写下去。我必须写下去。”
“要死死地抓住它,要不顾一切。”小桑的眼里忽然闪出火焰。
“我一定,小桑姐。我准备好了。”
分手时,小桑紧紧地握住寒马的手,她感到寒马的手已经变得滚烫了,而她的脸上仍然有些苍白。小桑想象得出这位姑娘所经历的巨大的心灵震荡,她的沉着的反应也令小桑从心里钦佩她。她目送友人走向那辆公交车,看着她稳稳地跨上去。“我在这个年纪时,可比她差远了啊。”小桑在心里说。
小桑觉得寒马是她所有的朋友里面最有才能的。她想要暗暗地保护女孩的才能,可是她又看到,女孩根本不需要她来保护,她自己能保护自己。“她身上有一种稀有的品质,她在事业上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不知为什么,当小桑在心里说出这句话时,鼻子有点发酸。“我太伤感了,所以天生是当读者的料。”她又说。她预测,慢慢地,这位女孩会变得不可战胜。
小桑刚一迈开脚步打算慢慢地走到公园里去,就听见黑石在叫她。
“小桑,再来喝一杯吧。这回不喝咖啡,喝您喜欢的龙井茶。”
“啊,您怎么又在这里!”
“您忘了,这是我妈妈的同事开的店。”
“那么,您又偷看我和寒马了吗?”
“我看不见,那么黑,你们出来我才看见。这是在这里第二次看见您和朋友在一块。我也很喜欢寒马。那天您告诉我说寒马热爱她在店里的工作,我就对她肃然起敬了。她同费真是美好的一对啊。当然,闪亮耀眼的爱总会有浓重的阴影。”
“黑石真是犀利。”
“我觉得寒马不会有问题。”
“您的感觉总是那么好。您同费认识很久了吗?”
“对。费待人特别真诚。但难题也在这里。”
“嗯。我想,真正爱上一个人是很苦的,要准备好承受任何打击。”
黑石没有回应小桑的感慨,他似乎在走神。小桑这时才注意到,整个大堂亮堂堂的。她想,黑石真是细心周到啊。如果他能爱上自己,恐怕不会让自己遭受打击吧。但觉察到他的走神后,小桑立刻否定了那种可能性,心里升起了对他的不满。既然请她来喝茶,却又不一心一意,肯定是有原因的。她可没闲空去猜测他那些原因。但坐在对面的黑石忽然开口了:“上回在古旧书店一条街时,您问我敢不敢吻您,您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知道。”小桑气呼呼地回答。
“我说了我不敢。因为我只能那样说。否则我还能怎样说呢?比如说此刻,我就是提起这件事,也是很自私的,对吧?”
“对。”小桑又气呼呼地说,“您不该邀我来喝茶。莫名其妙!”
黑石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总是做些不可理喻的事。刚才我看见您和寒马站在门口,后来寒马上车了,我一时兴起,就忍不住叫您了。不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您不会怪罪我吧?”
小桑扑哧一笑,突然走过去搂住黑石,在他额头上用力吻了一下。黑石满脸通红。小桑立刻松手,回到座位上。
“唉,黑石黑石,您那些弯弯绕的情绪我弄不明白。既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也许还会是终生的朋友,为什么您不能爽快一些?”
“我不能爽快,是因为您那么、那么好,大家都爱您,我怎能独占您?”
“这是什么鬼话!”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小桑。”
“我要回家了,黑石。”
“我送您上车吧。”
“不,不要您送。”
小桑站起来快步向外走,几乎是跑到了公交站。
她晕头晕脑地回到家里后,不住地问自己:“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到卫生间冲了一个澡后,小桑想,什么都没发生。她觉得自己也许是有点着急了,担心自己会很快老去,所以刚才会有那种鲁莽的举动。她并不喜欢自己有那种举动,那不太符合她的个性。于是小桑坐了下来,在记事本上写道:“今天同H之间发生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其实那不算什么事。”写完之后,她的心慌就消失了。她从窗口望下去,看见仪叔正在喂黑猫,于是想到,黑猫是吃着她和仪叔给它的小鱼干长大的。她心里一下子变得暖洋洋的,也不生黑石的气了,反倒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仪叔!”小桑叫道。
“小桑有事吗?”
“我这就下来。”
她立刻飞跑下去,又激动起来。
“仪叔,刚才黑石请我喝茶了。但是他显得怪里怪气。您同他们母子俩都认识很久了,从来不觉得他古怪吗?”小桑边说边想,她终于下决心说出来了。
“他是我见过的最不古怪的人。也许只是考虑周全,对某件事难以决断。”
“嗯。您说得有点像。谢谢您,仪叔。我再好好想想能怎么理解他。”</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