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这是书里的对话,小桑觉得这也是她的日常生活,虽然她还不能一一厘清,可是越深入进去,对她的诱惑越大。她希望自己有一天变得像边姨一样。后来她就带着这种渴望睡着了。经历了情感震撼的她睡得格外安宁。
自从那次同黑石喝过咖啡之后,小桑又有三个多星期没有见到他了。她向仪叔询问过,得知仪叔在这期间同他见过面。于是小桑有些气馁。仪叔觉察到了她的情绪,连忙告诉她,说黑石问起过她。
“他说忙完这一阵就来找你。”
“可我并没有要他来找我呀。我只是关心一下他。”小桑说。
“是他自己要来找你,不是我要他找你。”仪叔笑着说道。
小桑对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自己明明惦记这个朋友,为什么不能大方地说出来呢?她的懊恼没有持续多久,黑石当天晚上就来了。他又像上次一样来得很晚,当时小桑都打算要睡觉了——她明天下午要加班,不能通宵读书了。
“小桑,小桑!”他对着小桑的窗口喊。
小桑感到非常诧异——黑石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答应着他,飞快地跑下了楼,站在了黑石面前。她觉得应该用自己的坦率对待他的坦率。
“黑石,您穿着工作服显得很英俊。”
“谢谢您,小桑。我刚加班去了。我本来是要回宿舍,突然就走到您这里来了。我们在这长椅上坐下来吧。”
“怎么想起来看我了?”小桑笑着问他。
“我没有太打扰您吧?毕竟这么晚了。”
“哈,就算您半夜跑来也——我们不是一般的朋友嘛。”
“您这样想我太高兴了!我妈妈最近开始练习乒乓球了,她本来就打得好。”
“黑石,我感到,您妈妈现在大概比较幸福了。她有您,还有仪叔。一般人很难有这种运气呢。她现在退休了,你们一块去了海上,多么美好!”
黑猫又过来了,小桑想起来忘了带小鱼干。
“那天在‘情趣’咖啡馆,我听见花豹哭泣了。”
“那么,是您的朋友爱上了什么人?”
“您也这样想啊。我不知道。您觉得我们的仪叔,如果有一位很好的女孩爱上了他,他会动心吗?”小桑试探地说。
“当然会。但那必须是一位在各方面都很不平常的女孩。我这样想。作为男人,情感又那么丰富,不可能不动心。不过仪叔啊,他的自制力超出一般人。”
“您这样说,令我很困惑。我们谈别的吧。您在海上,想起了陆地上的事吗?”
“我想的,全是陆地上的事呢。我还想起了您,我想象您在‘鸽子’书吧发言的样子。我对自己说,我没去参加,错过了小桑激情奔放的发言,真可惜。”
“谢谢您。那天我在书吧,也有好几次想起了您。后来我在书店里,那位店员也提到您。于是我买了您买的那本书。好像黑石无处不在。为什么?”
“说明您对我印象深嘛。真好,我从心里欢喜。”黑石小声说。
“要不是仪叔已经睡了,我就要把他叫下来,我们一块去喝酒。”
“我也很想。不过我是不是该走了。您明天加班,祝您睡个好觉。”
她把他送到路口,看着他走出好远,又回过头来向她招手。小桑猛地一惊,问自己:“这是不是爱?”好像不是,可她又觉得很接近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神经过敏。不管怎样,黑石已经是她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人了。
小桑回到家里,想起一件事。黑石同她第一次见面去书吧之前的好久,其实已经从仪叔那里了解了她的近况。他将她看得太高,所以多年里头一直没来找她(他说过在学校就关注她)。那么仪叔,是怎样在他面前说到她的?为什么黑石直到今年才突然来找自己了?这同仪叔有关吗?唉,这些事就像小说一般恍惚迷离,她不想再做无谓的猜测了。总之,这次黑石来看她,还在楼下大声叫她,这令她感到异常温暖。已经有很长时间,她没被一位青年男子这样大声呼叫了,就像她是他的爱人一样。尽管很高兴,小桑在高兴之余又隐隐地有些不满:为什么黑石不能经常来看她或同她在什么地方见面?有什么事阻碍他吗?当他们面对面时,他不是很激动吗?那并不像是装出来的啊。
小桑入睡前又将黑石说仪叔的那句话琢磨了好一会儿。超出常人的“自制力”!小麻喜欢的不正是这一点吗?她有没有希望?她给他带去了春天的活力。后来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小麻和仪叔成了夫妻。他俩站在院子里,笑嘻嘻的,小桑从窗口看见了他俩,心中无比激动。可激动中又有点怅然若失,只是那么一点点……
“小桑,你今天要加班啊。”仪叔问她。
“对。可您是怎么知道的?”
“小麻告诉我的嘛。小麻和我见面时总要向我报告你的情况。”
“仪叔,我觉得她爱上您了。”小桑突然这样说。
“咦?”仪叔盯了小桑一眼。
小桑突然脸红了。她很后悔自己说出了那句话。为什么后悔?她不知道。
小桑说她要去买点东西,就抢在仪叔前面匆匆地出了院子。一路上她心里很乱,她想,自己又不是个媒婆,为什么要扰乱小麻同仪叔的纯洁的关系?这事用不着她来操心啊,哪怕她是小麻的闺蜜也不应该插进去啊。可她一时冲动就犯下了错。仪叔今后会如何看她?她匆匆地在超市买了一包洗碗布又往回赶。回到院子里,竟发现仪叔还坐在长椅上。
“小桑,我从图书馆借了这本书,我觉得你可以将《××××》和这本书交替看。这也是一本精彩的书。”
仪叔将手中的书递给她。小桑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如释重负。仪叔到底是仪叔啊,她是不可能得罪他的。她还太嫩。
“我很高兴看到那本书正伴随着小桑成长。”
“有仪叔时刻在身边,我还能不成长吗?”
他俩相互打趣着上楼,各回各的家。
小桑翻开仪叔给她的书,第一句话写的是:“他终于从外面回来了。”小桑拿书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她为什么激动?
那天下午,小桑在店里加完班正要回家,寒马来找她了。寒马请小桑去酒吧喝一杯,小桑欣然同意了。
她们喝的是红酒,两人都喝得很慢、很克制。
“寒马哪天同费结婚?”
“我正在犹豫呢。”
“怎么回事?又不想结了吗?”小桑吃了一惊,“你俩就像天生的一对!”
“您说得没错。可是这里不止一对,有两对……费是个天生的情种,他还有一位爱人,是从前的奶妈的女儿,一位音乐教师。”
寒马说话时眼睛一直望着前面的某一点。小桑问她:“费怎么选择?同你结婚还是同她?”
“他说同我。他还说他同她断不了关系,因为从小一块长大的,她又离婚了。”
“你呢,你心底里想不想结婚?”
“想,想极了。我爱费,最主要的是他能激发我的灵感。我已离不开他了。我想,我还是同他结婚吧,说不定我能处理好三个人的关系,要试一试。”
“寒马,你说得太对了,要试一试。我一点都不为你担心,你有处理这种问题的魄力,你勇敢又冷静,要不我怎么会认为你有写小说的潜质?”小桑激动地说。
“小桑姐,我爱您,只有您能理解我。您祝贺我吧,干杯!”
“毕竟那位女孩是费的历史,”寒马想了想又说,“费没有同她结婚,是因为那时他还拿不准。她一气之下就嫁人了。有点轻率,对吧。可能我更适合费吧。”
“既然相互爱得很深,就结了再说。”
“谁更适合谁是很难说的,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你要是想得太多,就结不成婚了。”
“嗯。小桑姐,您好像是我的主心骨。”
在她俩的右边,一位男孩伏在吧台上哭。小桑向寒马耳语道:“一定是失恋。真正的爱是多么难遇啊。”寒马也向小桑耳语道:“我已经决定了。”
“来,为了未来的新娘和小说家——”小桑举起了酒杯。
过了几秒钟,那位哭泣的男孩站起来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向两位女士,大声地对他们说道:“爱情是毒药!”
小桑也站起来,夺下他手里的酒杯,对他说:“你错了,毒害你的是你的自卑心!”
男孩一愣,瞪眼看了小桑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姐姐!”
他转向柜台那边结账去了。
“我爱您,小桑姐。”寒马喃喃地说,“我真幸运,和您成了朋友。”
小桑却在心里想,寒马能有一见钟情的奇遇,是因为青春的热力啊。而我,是不是已经有点老了。她羡慕这位年轻的姑娘,尤其羡慕她能不顾一切地投入自己的情感,这是一种崭新的风度。
“好好准备一下。”小桑说。
寒马噙着泪,用力地点头。她们在酒吧门口分手。
小桑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我一点都不为她伤感!这位美丽的女孩奔向她的幸福去了,真有魄力啊。”她觉得也许一闪念之间,幸福就会从人的手指间溜掉。黑石的妈妈不是失去了仪叔吗?不过她现在以这种方式回到仪叔身边了,仍然很不错。仪叔,他是不会令任何喜欢他的人失望的。当然也包括小麻。小麻最近的变化令小桑大大地放心了。接着小桑的思路又转到黑石身上,她带着温情想起这位最要好的朋友。她也想起了热情直率的雀子姑娘。她不知不觉地将自己与这位黑石的前情人相比较。她对自己说:“我已经过了青春期,黑石还会对我感兴趣吗?如果会,那又是为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为,只为多年前梦里的一回首……想到这里,小桑猛地一惊,觉得很不对头。不,她可不想自作多情,像回到了少女时代似的。不过是学生时代注意过她罢了,那不算什么,不应放大那种少年的情怀。
小桑回到家时还不算太晚,她又打开仪叔让她读的这本书。多么奇怪啊,这本书一开始就写到了这位少年的情怀。他既有热情(更多的时候是温情),又有担当,处处让小桑想到现实中的黑石……小桑被开头这一章的描述吓了一跳。怎么回事?难道是她走火入魔了?还是仪叔在施魔法?她放下书,走到窗口朝外看,看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是她的房门那里有一阵骚动。
原来是黑猫!小桑给它鱼干,它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很满足的样子。小桑松了一口气:猫儿没哭,说明这房间里没爱情。她抚摸着黑猫,嘻嘻地笑了起来。“啊,啊……”她说。
黑猫一吃完就毫不客气地向外走——它还有工作要干。
小桑合上书本,陷入深思。那么,仪叔是否也感到了书里的男孩同黑石的个性有些接近,所以他才急于向她推荐这本书?仪叔应该是在黑石的童年时代就同他见过面了,可黑石自己却说是二十年前,真神秘啊。不知为什么,小桑眼前出现了仪叔与少年黑石在田埂上奔跑的画面,而她眼里忽然有了泪。她深深地感到,他俩的关系比一般父子更亲密……
忽然,小桑听到黑猫在下面哭,是那种求爱的哭,天哪。
她捂着耳朵去卫生间洗澡,洗完澡出来,窗外已恢复了寂静。黑猫的意外的拜访令小桑吃惊,这可是第一次,而且它正在恋爱。
小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有什么氛围正在慢慢地向她聚拢。什么氛围?雾一般的,很温暖的。小的时候,在父母的爱护之下体验过。
第二天在店里,小桑又看见寒马了。寒马容光焕发,非常漂亮。那些顾客都对这位导购小姐评价很高。小桑不由得想,我们店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还有一件破天荒的好事:小桑下班时,黑石居然来接她了,他要和她一块去书吧。小桑很兴奋,在同事们面前又有一点不好意思。她看见小麻比她自己还要兴奋,一直在对她挤眉弄眼。
这一次,小桑又感到自己进入了她第一次去“鸽子”书吧的那条巷子。时间还早,夕阳射进小巷里,一切都是那么温馨怀旧。
“我去买一本西双版纳植物园的画册送给仪叔。”小桑说。
“那家书店不在这条巷子啊。”黑石遗憾地说。
“太奇怪了!好像我每次走的都不是同一条小巷。黑石,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吗?”
“这说明您进入了小说。我很幸运,在这种时候同您在一起。”
“那么黑石,您敢同我接吻吗?”小桑问。
“不敢。因为您,爱上的并不是我啊。”
“不是您?那会是谁?昨晚那只猫来了我房里,它后来哭了。会是谁?”
“我不知道啊。”
他俩对视了几秒钟,一齐笑起来。接着他俩就看见了费和寒马,寒马紧紧地搂着费的腰。
“哪天办喜事?”小桑问。
“我们决定不办。直接搬到一块。”寒马说。
“祝贺你们,”黑石说,“我真羡慕你们啊。”
“黑石大哥,您得抓紧您自己的事了啊。真爱一眨眼就溜掉了。”
寒马说这话时轻轻地皱了一下眉,似乎在为黑石担忧。
两对人一块走进了书吧。雀子正在给每个人倒茶,李海在帮她的忙。小桑在心里想,雀子是不是已经同李海好上了?这时她又发现桌旁还有一位新人,是一位样子有点滑稽的年轻姑娘。姑娘对小桑说:“您叫我阳吧,大家都这样叫。前几次聚会我没来,我到山区考察去了。我也是费和李海的老朋友。”
小桑微笑着点头,心里暖洋洋的。她想,书吧里还会产生一对新情侣吗?难道一切都是巧合?黑石现在坐到她对面去了。小桑看向他,发现他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小桑竭力回忆学生时代的黑石,可是除了他那对很宽的肩膀,其他的细节全是模模糊糊的。这就难怪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同小桑的关系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今天晚上,他显得特别年轻,甚至比在座的几位男士都要年轻,完全不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副中年人的派头。小桑又回忆起刚才在路上她对黑石的那个提议,不由得微微地红了一下脸。她觉得黑石也在想她想的这件事。所以他才坐到对面去了嘛,怕别人误会啊。但黑石仍在发呆,他还没有加入讨论。
“黑石,你上次谈到的挣破生活中的网状物的活动,现在有结论了吗?”
是费在问黑石。小桑想,费注意到了黑石的失态没有呢?
“嗯,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黑石镇定下来,说,“不光想,我还身体力行地做了些事……答案就在书里面,我正在慢慢地接近它。”
“也在黑石兄的生活中吧。”费说,同时就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当然,当然,谁能逃得过费的圈子!”黑石笑着说。
“打什么哑谜啊,太不厚道了!”小桑假装不满地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小桑。我曾同费讨论了这本书的第三十六章。我将那里面的氛围称之为看不见的网状物,一种黑暗又强大的事物。但其实,那种东西又是很温情的……啊,我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那是不是网?我需不需要挣破它?我还不能确定,大概还不到时候吧。我不像小桑那样善于传达情绪,我很迟钝。”
小桑眨着眼,对黑石的发言似懂非懂。奇怪的是,她也有过这种体验,比如那次在惠城,她也碰到了那种黑暗又温情的网,后来她哭了。她也是至今都没有挣破那种网。这就是说,有一件同样的事,在她和黑石的生活里发生了。
“我的生活里也有黑暗之网的问题,”小桑说,“我也像黑石一样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它常常会逼近……那种时候我会产生复杂的情绪,会对自己不满。前些日子,我在读到那一章时,突然感到,也许那是一种类似于爱情的事物?一种我还不能确定,但已默默地存在了的情感?它悄悄地从暗处袭击我,扰乱我的思路,却又不给出一条出路。啊,在那种时候,人是多么憋闷啊。你想证实,却得不到回应,所有的回应全都似是而非,黑夜却已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