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小桑就开始鼓励寒马学习写作了。
“不,我干不了。”她使劲摇头,仿佛被吓着了。
小桑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但她预测,说不定哪一天,这个女孩就会开始动笔了。为什么不?不是就连老年人都在追求激情与幸福吗?
想着这些往事,小桑就到家了。
小桑住的这栋楼是老式六层楼,没有电梯。这栋楼前的院子里有好几棵大垂柳,还有几棵槐树,树型都很好看。每次进院子,小桑总用目光搜寻那只黑猫,有时它在,有时它不在。它是院里所有人的猫。小桑一直觉得她这个院子是天然的读书场所,要知道这里住着仪叔这样的读书人啊。
工作日里,小桑是在商场的食堂里吃饭。她回来后就不吃零食了,只喝茶。烧完水泡好一杯龙井茶,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书架上的那本书上。那里面有未完成的战役。可是在工作日,小桑不愿将自己弄得很疲倦。喝完茶,她就想起了仪叔。
她坐在仪叔小小的书房里时,刚才那种心神不定的情绪就消失了。
“所有的词句都在眼前鬼鬼祟祟地溜过,它们背后的结构却没有显出来。”
小桑口里在抱怨,心里却在想,同仪叔谈论这本神秘的小说真是太合适了。
“当你感到后面有结构时,就成功了一半。”
仪叔的声音很好听。每次他一开口,小桑就感到自己特别能进入那些晦暗不明的小说意境里。但一离开这书房,那种氛围又稀薄了。今天,小桑希望仪叔谈点别的,最好是关于他的个人生活。
“你问我从前在北海的生活?那是个小渔村,很荒凉,海边有一片沙滩是白色的,叫银滩。每天工作之余我就读书,不然没别的事可干。开始那一年我很不安心,因为年轻嘛。后来就渐渐喜欢上了北海。对,就是喜欢它的那种荒凉。那地方的人们特别纯朴。”仪叔觉得自己已经介绍完了。
就是他的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话,令小桑的思绪跳跃起来了。她感到这种讲述与她那本小说里的调子很相似。她站起身来告辞,说现在得马上回去读一会儿书。
“好的,好!小桑会有收获的。”仪叔意味深长地点头。
小桑一回到家就立刻打开那本书。几乎是一目十行,她读到了她在寻找的东西。她一边读一边点头,叹道:“真神奇,真神奇……”就像是,一旦她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她就会读到什么。这种情况发生过很多次了。
读完那一段,又重温了一遍,她就合上了书本。她打算慢慢消化,再说明天还得早起去上班呢。
小桑躺在床上细想那段情节,发现了一些通道,一些有意思的联结,越想越兴奋。后来她很快控制住自己,在幸福的包围中睡着了。
“有时候,入境是一件偶然的事。”小桑一边等公交车一边想,“比如昨天夜里仪叔对从前一段生活的回忆,通过他的缓慢的语速传达出一股情绪,这情绪进入我的世界,一下子冲开了我里面的一张门,门背后是许多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黑暗里起伏。”
车来了,小桑跟随大家上车。今天没有位子,她就抓住座椅上方的铁环站在那里。她对面是一位脸部轮廓分明的中年男子,他对小桑笑了一下,小桑也对他笑了一下。
“在仪叔无意中的带动之下,我就在那本小说中入境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世上有一些人,总在想着、做着同样的事,为同样的意境激动着。这样看来,入境又并不完全是偶然的……比如说寒马……”小桑想。
车到站了,小桑走了一小段路,忽然记起车上碰见的男子很像她的大学时的一位同学。“正是他!该死。”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进店里她就振作起来了。
当她坐在收银台后时,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又出现在她面前了。
“黑石!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小桑紧张地问他。
“我一直在城里。”他平静地说,递给小桑一张门票。
某个书吧在搞一场集体讨论,黑石邀她一块参加。小桑点点头同意了。于是黑石转身去看那些货架上的商品了。
小桑开始忙起来,因为店里的顾客很多。
忙了一整天,她差点将黑石忘记了。一伸手摸到皮包里的那张门票才记起来。在学校里,黑石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位男生,现在也仍然如此。不过小桑很早就注意到他的肩膀很宽。小桑吃了饭,洗了澡,换了休闲服。走出店门没几步,就听见黑石在叫她。
“我们坐出租车去?”小桑问他。
“不,走路去吧,没多远。”他说。
原来没多远!她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书吧?
他俩悠悠闲闲地在那些小巷子里拐来拐去时,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了。
“这些小巷子很有趣味。‘鸽子’书吧还没到吗?”小桑问黑石。
“快了。你对这地方什么感觉?”
“像是我去过的一个外省的古旧书店一条街。这里真好。瞧,这边这个书店里顾客还不少。”小桑说。
这时黑石告诉她说,书吧就在这个最大的古旧书店的后面。
那些线装书书架当中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他俩走出通道便看见了一间宽敞的茶室,茶室里仅坐了四个人,一盏很小的灯从天花板上吊下来。
“来了来了。”一个热情的声音说。
小桑注意到说话者还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五岁,是一位姑娘。坐在她旁边的是三位男子,年龄可能都是三十多岁。姑娘在为大家沏茶。
“我们今天讨论哪本书?”小桑问道。
“随便聊聊。我叫雀子。”姑娘代表大家回答说,“我们听说桑姐在读《××××》?”
“是啊,我还没读完呢。”小桑吓了一跳,“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读书界的事情嘛,这里消息最灵通。”那位方脸的男子说,“我们都在读那本书,有好长时间了。我们都想听您的感想呢。”
黑石在小桑旁边小声地怂恿她“大胆阐述”。他说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小桑深思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觉得,这是一本高尚的书。那里面所有的情节描述都不确定,都似是而非,正是因为词语的后面有种强烈的意图。最近几年我喜欢上了这种类型的作品。在这里面,语言正在拓展它的另一种功能……那并不是不能理解的神秘,不,不是。我觉得那是一股罕见的力量。”
说到后面小桑渐渐地兴奋起来,稍微提高了嗓门,因为她也没料到自己能讲出这一番话。就好像自己里面有个自动发音装置一样。
“你们瞧,桑姐刚开始阅读这本书,就已经入境了。真是老手啊。说到我,我却是半年后才慢慢入境的,在那之前我总在脑海里回顾书中的情节,就像回顾一位情人的身影一样。”说话的是费。
接下去小桑就听见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她将脸转向黑石,她看见黑石的眼睛在一闪一闪地发光。这是那本书产生的效应吗?
“小桑,你后来还去过湖中心的假山吗?”是黑石在阴影中说话,但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飘来。
小桑说她当然去过,她正要提起这件事,没想到被黑石抢了先。但那本小说同湖心的假山是什么关系?她有点微微的焦虑,因为感到自己陷在那本书的氛围中了。她此刻解释不了这氛围,或许要等以后。在混乱的情绪中,她看到雀子清秀的脸庞向她凑近,然后又远去……她说了些什么?小桑似乎没听懂,但她心里对雀子充满了感激——多么奇妙的沟通,这是这类书的特点。
“我同您以前见过面,桑姐。”她最后肯定地说。
“我敢肯定,就是在图书馆。”小桑也立刻想起来了。
她俩兴奋地握住对方的手,紧紧地握了半分钟之久。在图书馆的过道里,她俩擦身而过,相识却在半年之后。
“我崇敬我们的桑姐。”
“我嘛,应该早些来参加你们的小组。”小桑惋惜地说。
“现在正好,水到渠成。您的发言让我受益!这里每个人都有独特的视角,合起来就将那本书又带到了我们当中。来这里之前,我在家中,许多声音在墙壁里吱吱乱叫,我心存惶恐。可是一旦在书吧坐下,见到书友,我脑海里就有了一些模糊的图案。”
雀子对于小桑的到来感到额外兴奋,尤其喜欢她的发言。她说自己也很想像她这样讲述自己的思想,但显然还没修炼到这个份上。
“我用力讲出一些胡言乱语罢了。可见这个书吧的确容易激发灵感啊。”小桑说。
直到这时,小桑才真正明白了自己说的是什么。她沉浸在幸福之中。
她俩说话时,黑石那钻石一般的目光始终在暗处闪烁。小桑隐约地听见他时不时发出含糊的叹息。莫非他爱上了这位雀子小姐?小桑又记起黑石的这次邀请,她觉得这里面的信息很丰富。她同这位大学同学住在同一城市,却多年不见面,现在第一次正式见面,居然在一间书吧里。那么,黑石究竟是否了解她的情况?如果了解,他又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取信息的?还有,她就在蒙城上班,怎么从来也不知道附近有一条古旧书店小巷,也不知道这个隐蔽的书吧?就在她走神之际,坐在旁边的黑石同学开口了。
“小桑,您感觉我们的书吧怎么样?”他悄声问她。
“太棒了!我就像回家一样。这里有新生力量……”小桑说。
“不瞒您说,这些年我成了读书狂。我很早就认识了费和李海,那时我正处在人生的低谷,费带领我进入了小说的世界……我们建立了这个书吧。这是种特殊的生活,您感到了吗?因为有这种生活,白天的世俗生活变得有意思起来了。”黑石说。
“我当然感到了。黑石啊,谢谢您,我们会要长期交往下去了。”
“桑姐,”雀子拉拉小桑的手说,“您可得重点关照我啊。”
“其实是你在关照我,给我注入灵感。”小桑回应雀子说。
一直很少说话的脸形粗犷的男子站起来说:“欢迎小桑女士加入我们的书吧!我叫李海,因为不够努力,至今仍是初级会员。”
雀子听了他的话就哧哧地笑,朝着小桑压低了声音说:“这个人啊,他用一名侦探的精神读书,是一位少见的读者。”
此刻小桑感到自己的心底有小火在升腾。她突然就悟到了,这就是她进入《××××》这本书的途中的氛围啊。她的思绪一下子延伸到很远,她想到三十年后,在这同一个地方,和这几位同仁坐在这里,那时她是否还会像此刻这样燃烧?“我多么幸运。”她对自己说。百感交集之中,她又想到了仪叔。却原来她的这些朋友都在这本书里。那么,她同黑石在公交车上邂逅也是顺理成章的了啊。她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无比明朗,阅读时始终笼罩着描述的那团雾散去了,一些通道在书中的字里行间显示出来。当然,这还有待自己去努力攻读。
回去的时候只有她和黑石同路,那几位一下子都消失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小桑有点迷惑地想,为什么雀子不同黑石一块走?真是人心叵测啊。不过她自己同黑石同学一块走也很愉快。小巷两边的那些古旧书店仍是通明透亮,可以看见里面人头攒动。黑石告诉小桑说,有几家书店是通宵营业。小桑就问,是什么人深更半夜还泡在古旧书店里呢?黑石回答说是那些海员。
“一连好多天在茫茫的水上漂流,他们要享受亲人的拥抱。”
“黑石同学现在说话真深奥。不过我爱听。”小桑微微嘲弄地说,“现在告诉我吧,那天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离您不远,但您的视野有盲区。您从来没有到过古旧书店一条街。”
“您说得对,我真不像话。”
“是我自己从前太自卑了。直到有一天,我决心像小桑那样读书……谢谢您。”
“是我应该谢谢您,让我度过这样的一个夜晚。这是无价之宝。”
他俩在公交车站分手,相互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件事。坐在车上,小桑的心里开始翻腾。她觉得晚间的事有点匪夷所思的味道。那陌生的古旧书店一条街,那书店后面的书吧里的同仁,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一下,她有了这么多从未谋面的朋友,而以她的个性,她并不是那种喜欢广交朋友的人。但她觉察到了,这几个人绝不是一般的朋友,他们被某种难言的氛围缭绕着。黑石同学,你变得多么神秘了啊。
当她躺下睡觉时,便开始想象那些海员了。她也感到小书店的氛围适合他们。她记起她进店时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读一本线装古书,后来她出店时,看见那个人还是蹲在地上。想想看,那得有多大的定力?小桑的单身生活有点被黑石同学打乱了。她不爱他,她爱他身上笼罩的那种氛围,说不清道不明……为什么他不同雀子小姐恋爱呢?他们多么般配!小桑想到这里就笑起来,意识到自己在瞎操心。不管怎样,这是她生活中的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她心里感激黑石。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还惦记着老同学,这很了不起。
小桑感到,最近她个人的生活就是以《××××》这部长篇小说为中心了。这是否正常呢?她刚提出问题马上就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读到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小说,不正是自己长期以来所追求的吗?但这本书却是那种不肯放过任何对它感兴趣的读者的书。每隔一个星期,小桑就感到自己的阅读感受又翻新了。真是一本奇书。她心里盼望黑石再来邀她去书吧,可黑石一个多月不见踪影了。商场里的读书会也很不错,但比起那个书吧来,水平还是要低一点儿。小桑想,也许她自己的水平让黑石失望了?也许那一天书友们夸她的那些话是一种客气?他们已经对这本书研究很长时间了,必定有不少同她自己完全不同的见解,当时他们有所保留,可能是担心她不习惯他们圈内的人的表达方式。这件事令小桑刚刚燃烧起来的激情熄灭了。她在迷惑中继续读这本书,又有了不少新的灵感。当然迷惑并没有消失。有时候在阅读中她会产生一种感觉,就好像这本书也在读她一样。它会直率地问她:“向左还是向右?”小桑回答说向左。于是在她眼前就展开了她渴望的那种风景,就好像她在写这本书一样。虽然新朋友没有继续给小桑带来激情,但某种程度的空虚和失望让她加深了对小说文本的理解。她这样觉得。她为此感激他们。
黄昏的时候,小桑和仪叔站在大槐树底下谈话。
“如果一本书让你读了又读,总没个完,这意味着什么?”小桑问。
“应该是意味着你在飞速成长吧。”仪叔笑眯眯地回答。
“可是我总想确定下来,有个最终的东西。”
“你已经在那里了。”仪叔肯定地说。
“谢谢您,仪叔。我很快乐。”
“这就对了啊。你又去了‘鸽子’书吧吗?”
“啊,仪叔也知道那个书吧?那真是个了不起的书吧!我还没去呢,他们没来叫我,可能把我忘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