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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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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胡三老头呢?”他打着喷嚏问梁小三。

“哪里有呀。刚要用钩子去钩,他就跳开了,屋顶上的瓦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哪里这么臭?”

“厕所里溢出来的粪吧。水里到处是粪,要发大粪病的。”

他顶着雨走到街口,站在一个棚子下。昏黑中出现两个模糊的影,他大声招呼:“喂!委员会吗?”

影子往路边一窜,不见了。雨打在伞上,嘭嘭嘭,越来越响,越来越吓人。

街上乱糟糟地闹起来了。梁小三来报告,来了偷鸡贼,一连偷了十多家。现在大家都躲到阁楼上去了,因为听说偷鸡贼是一个亡命之徒。

“委员会总没来人?”

“嘘!”梁小三打了一个手势,“别这么大声。你还没听说呀?城里那个委员会没有了。上面来了电报,讲那是个假委员会,里面从来没有人,只有一个卖擦牙灰的老头,所谓委员会全是他搞的鬼,骗钱的。上面来人捉拿他的时候,他化了装,把擦牙灰擦在脸上,混在人堆里逃走了。啧啧,这种人真厉害!”

“你不认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吗?呃?该死的雨,什么东西全泡烂了!从前有个姓张的,异想天开,结果自己扑倒在地见鬼去啦。黄泥街人是不是吸取了充分的教训,在思想上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哼!”

他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话的时候,就感到背后的什么地方发出一种含糊的、可疑的、近似窃笑的声音。他立刻觉得浑身很不舒服,像是长出了许多痱子似的。他转身去寻找那发出声音的地方,找来找去,发现自己进了宋婆家。

他阴沉地板紧了脸问:“夜里睡了个好觉?”

“睡下去简直就和死了一样。”婆子头也不抬地喝着稀饭说,“蜈蚣又扰得你睡不着了吧,你家里蜈蚣怎么那么多?天快亮时,我听见了这地喝水的声音,咕嘟咕嘟,正和人喝茶一样。天一亮地就喝饱了,到处就都涨水啦。”

“夜里没听到什么响动?”他凑近婆子,将口臭喷在她脸上。

“什么响动呀,一睡下去就和死了一样……这雨呀,会不会落死鱼?你这就走吗?”

“你这屋里好臭呀。

“是呀,厕所里的粪溢出来,把什么都搞臭了。早上我炒香肠,发现肠衣里夹着一节粪。听说城里有个委员会,这种岂有此理的事为什么不管一管?”

“对于委员会的事你如何看?”

“什么委员会呀?我还是刚听人说有这么一个委员会呢。”她不屑地嗤了一下鼻子,“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我并不想管这等闲事,弄得自己徒生烦恼。我想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委员会,只不过是坏人造谣罢了,我活了五十三,从来也没见过什么委员会,是不是又要发大水了?上次发大水,听说有个委员会在河底开会来着。我想,这种事我们就只当它放屁!你这就走吗?”

四

都说这雨是一场怪雨,落下来像浓黑的墨汁,还有一股臭味,像留泥井里的污水那种味儿。往年也落过些怪雨,比如落死鱼啦,落老鼠啦,但从来也没落过这种雨,这么黑,这么臭,落起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我们是住在一个大留泥井里。”老人们看着天,想起了这个比喻。一说了就担起忧来,唉声叹气,好像这就活不成似的。

那天早上,宋婆将捕蝇笼子里的蝇子一只只剥好,去掉头和翅子,准备到厨房去炒来吃。一开厨房门,就见黑水涌出来,上面还浮着大块的瘀血。里面已经聚了没膝深的水,水里躺着一具尸体,正是她父亲。厨房里的血腥气使人头昏,蟋蟀凶险地叫个不停,死尸怪样地张开嘴,露出黑黄的大牙。宋婆弯下腰捏了捏死人冰冷的胳膊,沙哑着嗓子喊:“喂——喂——”丈夫和儿子们迟迟疑疑地过来了,他们像几段木桩子似的立在那里,都怕得要命,谁也不敢正眼望水中的尸体。

“昨天夜里有只蛾子掉在帐顶上。”男人不合时宜地说,说过就忽然变得忸怩起来,踌躇着往湿漉漉的墙上靠去,不安地踢着水。这当儿两个儿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门缝里溜走了。

“说不定是老鼠咬死的。”宋婆定睛看着尸体说,“齐婆家里的老鼠到处伤人。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也可能是他活得不耐烦了。”

“这种天气我的耳朵里老长疖子。”男人又说,一边挪动脚步,打算也从门缝里溜走。

“你别走,我们商量一下。”宋婆望也不望男人,却早已察觉他要溜走的念头。她一步跨过去,用背抵住了门。

后来两人蹲在灶台上,叽叽咕咕地商量了老半天,决定做一只叉。叉做好后,两人合力将死尸的喉咙叉住,用力抵,抵到了马路上。大雨立刻将死尸头部的瘀血冲洗干净了。

三个月前,这七十岁的老人忽然说他要搬到厨房去住,一边说就一边提着他那一卷破烂,像屎壳郎一样滚进去了。厨房的角落里有一堆草,他就把那一卷破烂铺在草上安顿下来。从那天起他就不出门了,连吃饭也不出来。家里人吃完饭把盆碗拿到厨房里,他立刻扑上去,用发黑的指头捞锅里的剩饭吃,也不要菜,就喝些洗碗水。自从老人搬进去后,厨房就变得脏透了,一股尿臊气直冲鼻孔。每天夜里,他总把大便屙在倒水的池子里,说是坐在马桶上屙不出。那大便总要在池子里留一晚,到第二天宋婆起来做饭才冲掉。日子一久,厨房里就长出一种极细的黑蚊子,成群地飞来飞去,到厨房做一次饭总被咬得满身疙瘩。厨房里一弥漫起柴烟,他就蹲在那堆草上使劲地咳,咳出大口黄痰吐在地上。他的耳朵极灵,只要听出屋里有人,就沙哑着喉咙哀哀地喊:“来人呀……”一问呢,又往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稻草太硬啰,地上有蜈蚣啰,喉咙被痰堵塞了啰,掉了一颗牙啰。起先听见喊,家里人还去看一看,上了几回当,再也没人去了。他有一把铁铲,藏在棉絮里,夜里抱着睡。他以为藏得很好,时常佯装没事似的坐在破絮上,其实家里人都清楚,不过懒得揭穿他罢了。

不久宋婆就发现这老家伙的怪形迹,夜里家人都睡了,他就用那把铁铲在房内这里铲一下,那里铲一下。有两次还发现他像一条老狗一样趴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她房门的门缝,凝神细听。

“父亲,你听什么?”宋婆开开门,小脸难看地皱起来。

“蟋蟀叫得真凶呀,什么东西老在我头顶上游来游去的……”他讷讷地说,像屎壳郎一样爬着,缩进了厨房。

从发现父亲的怪形迹那天起,锅里的剩饭就越来越少。后来老人饿得熬不住,竟到屙过大便的池子里去拣饭粒吃。老人一天天衰弱下去,终于缩在那堆草上面,一点一点地干枯了,变细了,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一堆破布堆在那里。宋婆的脾气一天比一天躁,有一天说着说着就冲进了厨房,顺手抓了一根棍子,朝那堆破布样的东西乱戳了一顿。发过那顿脾气之后,锅里就不再有剩饭。奇怪的是这老人总不死,每当大家以为他死了,凑近去瞧,破布偏又动两下。

“家里有这样一个瘟神,就别想发财!”宋婆硬铮铮地说。

“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咹?”男人也在旁边睡眼蒙眬地说,“我觉得这不是一般的是非问题了,这里面有些不对头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是非范围。会不会与王子光事件有什么牵连?听说剃头的又在我们房子周围转悠,昨天我在茅坑里,就有人从上面扔了两块石头进来。我整天都在注视事态的发展,紧张得要发心脏病啦……”

那天夜里,老人忽然像马一样嘶叫起来,叫个不停,搞得全家人气得发疯,都从**爬起来了。打开门来问他,说是一只腿陷进稻草里面去了,草里有几条蛇围着他的腿子咬,哀求着要人帮他把腿挪上来。当然是谁也没帮他挪,都转身回房睡觉去了。刚一睡下,他又嚷嚷要吃橘子,说家里藏了一箱橘子,都躲着他吃。

“我这里有一只蝎子,或许你要尝一尝?”宋婆假惺惺地说,挤出一个笑脸。

“什么东西在头上转悠……”老人迟疑地说,害怕地往后退。

“臭狗!”

“有一个东西……也许并没什么东西……当然,我一点也没看清楚,我完全搞错啦。”

宋婆分明看见那握铲的手在抖,那双手像鸡爪一样细瘦,发青。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抱怨着耳朵里面的疖子又肿起来了,啪嗒啪嗒地拖着鞋子走过来指指点点地说:“对于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这不是一般的是非问题。关于昨天那两块石头,刚才我又做了许多怪梦,这会儿心脏又痛起来了。我怀疑扔石头的事是一个阴谋,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查它一个水落石出。我们是不是有被人算计的可能?”

宋婆跳起,夺过铁铲,铲垃圾似的向那一堆黑黄的东西铲去。她感到铁铲碰碎了一只蛋壳,发出喳喳的裂响。

这当儿男人已经悄悄地溜回卧房,躺到**用被子蒙住头,一下子就做起梦来了。

“草里面真的有蛇么?他撒谎呢。”宋婆想着,走过去用铁铲拨开稻草,仔细地查看着。成群的蚊子从草里飞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跳舞。那时墙上的挂钟敲了两点,宋婆清楚地记得。外面雨下得很猛,屋里热得不得了,屋顶有个洞老在滴滴答答地漏水进来。她走出去关紧了房门,还插上了闩,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里躺下,一直睡到天明,一个梦都没做。

早上,宋婆大声呵斥着男人。后来两人一起将马路上的尸体塞进一只大纸箱,捆好,抬到河边,轰隆一声扔进了河里。当时雨还在下,他们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了王厂长。王厂长正从袁四老婆的窗眼里爬出来,赤条条的,只穿着一条细小的三角短裤,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站在屋檐下。

“请你们两人写一个意见书,”他腆着大肚子威严地说,“对于这条街上的垃圾问题,你们能不能提出什么合理化的建议?咹?我正在搜集下面的意见,打算反映到区里去……喂,别跑!站住!”

两人吓得抱头逃窜,也不知怎么窜到防空洞里面去了。

他们在防空洞里待到半夜才潜回自己的小屋。

“他是吃钉子吃死的呀。”宋婆和黄泥街人说,“人一老,就生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怪癖来。起先我还不知道,只听到他抱怨屙屎屙不出,痛,马桶也不能坐了,就屙在倒水的池子里。后来有一天,我看见他把一枚锈钉子往口里送,我夺过来扔掉了,一看他的大便里尖尖戳戳的全是钉子,真恶心呀。”她咳起来,弯下腰,说“胸口疼”。

“人活得不耐烦了,就生出许多事来。”齐二狗说,“我有一个亲戚,活来活去活得不耐烦了,就每天坐在茅屋顶上,向过路的人吐唾沫。后来他忽然变成了一个大法师!”

然而大家还不满足,又去问宋婆男人。男人正蹲在一个大衣柜里面,用一些破布蒙着头在发抖。(自从老汉死了之后,他忽然害了恐惧症,一发作就大喊大叫,躲在衣柜里不肯出来。)听见人进来,他就在柜子里面生气地说:“同志们,你们对于这种迫害有什么感想?这不是一个置人于死地的圈套吗?关于那两块石头的事,我要向上面汇报!”他威胁地将柜门擂得砰砰直响。

后来黄泥街的人们对于宋老汉的死得出结论,一致地说:“他是想成仙,爬到屋顶去升天,摔下来摔死的。这老东西真痴心妄想。”

也有个别人说是雨水泡死的。

五

那天中午,雨停了一会儿,天仍是那么黑压压的,好像天垂到了屋顶上。齐婆躺在**想:“雨停了,反而又睡不着了,会不会打雷?”外面果然打雷了,把天花板缝里的蟑螂都震落下来,掉在帐顶上,她记起夜里的一个梦:一个雷落在“清水塘”里,立刻浮起几百只死猫,天上闪着红光,塘边那几棵枯树蓝幽幽的,像在冒烟……翻了一个身,老是听见老鼠把墙角啃得嘎吱嘎吱响。昨天,整天她男人都在嚷嚷,说这雨要落到十二月份去,决不会停了,边嚷边冷笑。齐婆看出来他希望这雨老落下去,目的是把后面房里那堵墙泡垮,每次只要一落雨,他就用大皮靴猛踢后面房里那堵墙,大声嚷嚷:“怎么还不垮!”如果有谁提出异议,他就赌咒发誓,说这墙一定会在夜里垮掉,压死一个人。又说他已经把墙根刨松了,只等打雷就大功告成。现在她男人正在磨刀,磨了好久好久。她从大柜的镜子里看见他扬着刀,扮出各种各样的砍杀姿势。

“喂!”她起身问。

“割耳朵去。”他做了一个鬼脸,又扬起手里雪亮的刀。

“谣言不可信。”她迟疑地说。

“夜里有只鸡钻到了床底下,”他将刀锋在她眼前亮了一亮,“我没开灯,一刀就剁去了鸡脖子。”

“谣言……”她又说,忽然瞥了一下男人腰间的刀,头发立刻像刺一样竖起来。“杀人啦!”她疯跑出去,边跑边喊,“同志们谨防谣言的恶毒中伤呀!”

黄泥街人像老鼠一样从黑洞洞的小屋里钻出来了。

一见面就意味深长地微笑着,一偏脑袋,一伸舌头,细声说:“嗐,看见了?割耳朵!”

“割得好!好汉子!”

“老郁说这事要报告委员会。”

“哪里还有委员会呀,卖擦牙灰的老头都被人打死,扔在河边了,果然割干净了?”

“还用说,干干净净。”

“呸!什么干干净净,还留了半边,说是要等下次来割的。”

“我家墙角长黑蘑菇了,都是这雨落多了,沤出来的。”

“不知耳朵割了还能不能长出来?那一年曹子金切菜切掉了大拇指,第二天早上就长出来了。”

有人提议去杨三癫子家看,大家都欢天喜地地涌到杨三癫子家里去。

那门上锁了一把大锁,八十岁的老妪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揉着烂红眼,挥一挥手说:“他哪里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呀?早就化掉了。早上回来就说会有人来看,倒不如自己化掉,干干净净。我掀开被单一看,哪里有人呀,只剩一摊血水,被单上还抓了一些血指印。化起来恐怕是很痛的。”她摊开手,然后就装模作样地抹起眼角来,眼角一挤,眼里就充满黄色的眼屎,像挤了眼药膏一样。

“这就化掉了?一点也不留下?真可惜呀。”众人也装模作样地说,然而还赖着不走,想要看出个究竟。

忽然有一天,刘眯子在大热天里戴起了棉帽,还把护耳扣得严严的。

整个黄泥街的男人都戴起棉帽了。

流言在黄泥街泛滥。

街上来了一个瞎老头,这里走走,那里走走,找什么东西。有人看见他藏着一个破瓦罐,里面装满了耳朵,血从罐子的边缘流了下来。

“王子光案件搅得人心惶惶!”老郁戴着棉帽当街演说道,“我认为关键在对委员会的态度上。近来有种流言,说委员会是个虚假的机构。我将引用大量的事实来驳斥这种卑鄙的污蔑。我奉命告诉大家:城里委员会正在正常进行工作,任何人都不能对委员会的作用产生怀疑,丧失信心,以至于自暴自弃……”他讲得汗流浃背,耳朵在棉帽里肿起老高。

有一天,人们传说区长到黄泥街解决流言问题来了,于是都挤在朱干事家门口,把门擂得咚咚直响。

“你们打算干什么?”朱干事伸出头来。

“区长在里面没有?”

“我们想见一见他,想得实在熬不住了。”

“嘘!”朱干事竖起一根指头,“区长伤风了,正在柜子里裹着呢。你们可以见一见他,不过要悄悄地、一个一个地进来。”他说完就拖了一个人进去,反手把门闩上。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都一个劲地敲呀,挤呀,把门都差点弄破了。

“请你从这条缝里瞧!”朱干事指着柜子上的一条缝对他说,“他也许快睡着了。我老是闹不清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平时就总这么操劳。好啦,别不知足,老盯在那里,你出去,再叫一个人进来。”

“区长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了,”朱干事对第二个人说,“也不知怎么回事,不停地闹伤风,闹了一个星期了。我只好把他用厚棉絮裹紧,锁在柜里。听说这一向外面的流言很猖狂?喂,你别贴得那么近好不好?会把区长弄醒的。行啦,应该知足……”

那一天区长在柜里接见了所有的人。

后来齐婆男人不再做鼠夹子了,每天一早就蹲着磨那把刀。

“有人要来割你的耳朵了,你没听到流言?”齐婆幸灾乐祸地说,将一团干脚泥在掌心搓成球,扔到嘴里,喳喳地嚼得响,“昨天有人看见,杨三癫子又长出了两只小耳朵。现在人人都在议论说,割了耳朵不要紧,只要在雨里浸一浸就又长出来了。”

男人低了头在用力磨,不时用手试试刀锋。

“你总是吐些痰在墙角,这屋里的蚊子都是从你的痰里面长出来的。”她将口里的泥唾到男人宽阔的背上。

男人动了一下身子,齐婆吓一跳,往门旁跳去。

“近来你总是出大汗,臭得不得了。”她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说不定有哪一天没提防,一下子就暴死了。张灭资不是一下子就暴死了吗?宋老头也暴死了,还不是出多了汗,又叫雨一泡……”

“我的肠子边上长出了一团绿东西,”男人指着肚脐边上的肚皮说,“看,这不是?一根肠子已经烂了一个小洞,这边上还有些绿斑点。刘保法师上个月说我死不了,会要老活着,我一想到这点就高兴得直打哆嗦。昨天夜里那只鸡钻来,我就有种预感。我实在看也没看,一刀就剁去了它的脖子。当时它还扑腾了几下呢。”

男人扔了刀到后面去了。

传来烂菜叶那种恶臭。

黄泥街的男人们仍旧戴着棉帽,因为那个收耳朵的老头子总在街上转来转去的,叫人不放心。都讲这种日子怎么过呀,天天戴着棉帽热得直发昏,所有人的耳朵都肿起老高了。

老郁说城里会派调查组来,男人们才稍稍宽了心,盼望调查出制造流言的坏人,搞个水落石出。日子就在盼望中打发掉了。

隔了一阵子人们就说起:

“调查组快来了呢。”

“黄泥街的问题上面心中有数。”

“不久就要大快人心了。”

但调查组不知遇到了什么阻力,总也没来。

过了好久,才听得茅厕边上齐家的齐二狗说起,流言全是他一个人放出的。不过,他是根据上面的一种特殊授意行事的。流言中提到的杨××并不是杨三癫子,却是好几年前就中风死了的捡破烂的杨老头。至于耳朵,齐婆男人割的并不是人的耳朵,只不过是两只狗耳罢了,也是上面指示要他割的,还得了二十元赏钱。

割耳朵的事总算没有了,齐二狗这家伙干吗不早说呀?</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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