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有个胡子老头怀了胎,十个月生下一对双胞子……”杨三癫子开口说。
“什么双胞子呀?双胞子有什么!不瞒你们,我担心的倒是蛇!早两天我进城,就有一个女人生下一条大蟒,一出来就咬死那接生的……嗐,这种事……”宋婆说着脸就变了色,弓着背,缩成一团,身子像是黑布裹住的一把骨头,一发抖里面就噼啪撞响。
夜里也有阵雨。太阳一出,地面蒸腾着,蒸得空中的小东西“嗡嗡”着。一个个都用手搭起凉棚来,遮挡着刺目的白光看天气,摇头,唠叨:
“有雨亮四方,无雨顶上光,又要大晴了。”
“这天气,蒸死老母猪。”
“蒸死狗。”
“蒸死鸡。”
“人都蒸得死!”
“肚皮和包子一样,蒸得要爆开了,什么时候变天?”
白天是喘气,流汗,看天气,唠叨,倾听肚子的叽叫。盼得太阳下去,第二个白天又近了,又是喘气,流汗……如此循环,无休无止。
老郁走进铁门,满眼都是紫红色的大舌头,十来个人正围着冬青树下的蚁巢在那里吐。
“喂,你们身体怎样?”他诡秘地微笑着说,“有个贼在外面敲了一整夜的门。一只红眼睛的狗老是闯到家里来,狗一叫,我眼里就掉出蜈蚣来。医生说我有肺痨,你们怎样看?我会不会死?呃?”
他一问,大家就不再吐,翻着白眼使劲回忆。
“这天好像有点什么那个……”齐二狗迟迟疑疑地回答,脱下胶鞋来擦脚丫子,越擦越痒得厉害。
“对啦!”众人高兴地舒出一口气。说:“什么天呀,死人的天!”
“生蛆的天!”
“这天打个屁都要臭到两里外!”
“我家床底下沤出一窝一窝的虫子来啦。”
“冬天腌了一坛子鱼,今早揭开来看,哪里还有鱼,全被蛆啃光了!”
“停一停,同志们,”贴墙溜行的宋婆耳语般地说,“满街死狗,塘里又浮上了……什么意思?”
那一天S里面特别静,各人都在屏着呼吸凝神细听。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老在各处转悠,这里弄响一下,那里弄响一下,搅得人心神不安。
“不过是风,”张灭资壮着胆说,说完就怕冷似的缩下颈子,“这天气好像有潮。”
“什么响动呀,”齐二狗肯定地说,“什么也没有,完全是一种臆想。问题是在河里。听说早上漂来了一条大怪鱼,一早我就闻到了。当时我还以为是死狗的味儿呢。”
“有一只东西横过去,”王强鼓着腮帮,呼哧呼哧地走过来,“没看明,或许竟是猴子?”
“猴子?!”
“我看像是那东西又来了。”
“不得了,那一年不是来过一次吗?后来天上落下死鱼来,我家的屋顶上打出四五个窟窿。当时我想,吃不完就腌着吧,谁料到会发瘟疫?同志们,千万别吃死鱼!”
“鬼剪鸡毛!一大早,全街的鸡都剪过了。”
“杀!还等得?”
“街上跑着疯狗,有什么人追着打。嗐!千万别窜到我们这里来了。”
“疯狗算什么?先前就咬过我一回,我就没打,也没发疯狗症,可见也不是人人被咬了都要发,我不是就没发么?”
“打出一身汗,伤了风,还想活?那人真是不自量!”
“这鬼天,早晚蒸死我们大家。”
“既被咬了,就该自个去死掉,何必要打?总是想出风头吧。”
急促的脚步,原来是老郁。
“该死的王四麻,竟失踪了!”
四周静得有些怪异——连个蚊子也不飞,连个虫子也不爬。王四麻?什么王四麻?一个个大汗淋漓,面面相觑,转动磨盘似的脑袋,想要悟出点什么,却偏偏悟不出。于是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踱过来踱过去,眯缝着眼看太阳,吐口水。
“王四麻是不是一个真人?”张灭资忽然恐惧地说出来,又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吓坏了似的,耳朵嗡嗡地响起来。
大家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他们觉得王四麻应该是一个真人,又觉得王四麻也许果然不是一个真人。真人怎么会失踪?什么东西不对头啦?是不是热昏了的胡思乱想?铁门究竟怎么回事?
“听说有鬼剪鸡毛?”老郁阴险地问。
“该死的耳朵!啊!”张灭资向墙上撞去,“什么东西在里面咬,杀人啦!杀人啦!”
“鬼剪鸡毛与王四麻案件有什么联系?”老郁冷笑一声。
厕所里人挤挤的。你也屙,我也屙,正在屙的不想起身,等着的等不及,就屙在裤裆里了。一边屙一边谈话:
“今日屙了几回了?”
“这不三回,妈的。”
“我这是第八回!我想还是照透视去?”
“透视照不得!屙完了,没东西屙了,不就好了?”
“这次瘟疫比往年厉害。我早讲了,不要往饮食店门口倒垃圾,偏不听。像从前一样,都往河里倒,一下子就流走了,干干净净,哪里会有这许多怪病?”
“人心日下呀。”
“我的肚子胀得不行了。”
“忍一忍吧,这就快了。”
“忍不得了,就屙在这角上算了,不要紧的。”
“从前上厕所哪里要等这许久,一去就屙,空位子多的是。”
“王四麻的耳朵哪里是烂掉的,明明是剃掉……”
“听说王四麻是耳朵里生了蛆,见不得人,才逃走的。”
蹲得太久,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棉衣领子也湿透了。各自寻思:今年怎么热得这么快?光阴似箭呀!明日只怕棉衣也穿不成了,真糟糕!铁门老在响,弄得人屙屎也没法安静屙了。
“你觉得怎么样?这问题不是令人深思吗?”齐二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怎么也没想到,原来土霉素可以治神经衰弱。”
各式各样的、流着热汗的、臭烘烘的脑袋都聚拢来了,因为集中了太多的视线,齐二狗那开着裂口的大拇指肿起来,膨大了几倍,指甲上朦朦胧胧好像有点什么活动的东西,又好像有点什么响声,待要定睛凝视,却又只看见黑色的积垢。看过之后,大家都意味深长地点起头来,点着点着脸上就浮起了微笑。
“同志们,这个问题的性质很严重。”
“请注意墙头上有没有猫头鹰。”
“河里漂来大怪鱼。”
“城里的大钟发疯地响了一整夜,我老婆烦不过,打起碗来,一连打破二十三个。”
“伤了风千万别服药,当心毒害神经。”
太阳像火炉一样热烘烘。S的人们想着:要是太阳不这样烤人,蝇子总要少一些吧。平常年头总是:太阳越烤人,蝇子就越多,蝇子喜欢太阳。要是落场雨倒好。于是盼落雨。但阳光总不见弱,蝇子总不见少,雨呢,连要下的迹象都没有。地面成了一个火箱,到处都在喳喳喳地裂响。蝇子扰得夜里也睡不安宁了,一翻身就觉得腰下面冷冰冰的,有什么小东西被压破了,开灯一看,原来又是几具蝇的尸体。肥圆的肚子裂开,从里面爬出白色的小蛆来,恶心得要死。在太阳底下被蝇子叮得多了还生疱疖,到处生,还流黄水。有一个婆子生疱疖烂得两只眼珠全掉出来,成了瞎子。
后来墙壁也生起疱疖来了,是不是蝇子叮的呢?最初是S的围墙上无缘无故地突起了一个大包,太阳一晒,就晒出一股臭味来,对着那突起的大包,老郁铁青着脸看了看表:七点二十分。
“同志们,研究研究吧。”他说。
“请在夜里关好窗!”齐婆窜过来,窜过去,逢人就肯定地点一点头。
“厕所后面有一只死狗。”张灭资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我老是在担心,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那家伙肚子里长满了蝇子,黄水流得到处都是。”
老郁又看了看表:七点三十分。
“喂,”他说,“你们对于土霉素的用途怎样看?嗯?听说药店里的土霉素全部售完了。这不是说明了许多问题吗?”
“热死人啦!”
“到处都是这些该死的蛆。早上我端起碗来,心里直纳闷:是不是饭里也有蛆?呸呸!”
“近来药店大量出售神经毒药。”
“经过调查核实,黄泥街共有八个婊子。”
“我用被子下死劲蒙住头,那钟声还是传到耳朵里来。钟一响,老婆就打碗。”
“停一下!什么东西?”
原来是墙上的大包在嗞嗞地响。刚要凝神细听,天地间的万物都嗞嗞地响起来。黄天里有无数细小的金虫在游来游去,一只大苍蝇像直升机般降落。大家的眼皮痒起来,揉一揉,就有哈欠,一打哈欠,梦也就跟着来了,无休无止,长而又长。那梦里的东西很怪,狗也好,蜈蚣也好,猫头鹰也好,房子也好,树也好,不管什么都会嗞嗞地叫个不停,从那叫声里又渗出一层薄薄的眼屎,凝结在眼皮的边缘。
那一天老郁铁青着脸站定在围墙下面,看了整整一天的表。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疯狗又叫起来了。
“原来毒疮的部位是在屁眼里。”齐二狗揉开小眼翻了个身,“桃子树上结骷髅,满地脚印。”
“干吗不是黄鼠狼?啊?”杨三癫子低语道,“我觉得完全可以是一只黄鼠狼嘛。”
“我总也不能合眼,老在担心那只死狗。那狗是哪里来的?干吗一下子就死在厕所后面?你们不觉得这太阳像一颗金樱子吗?”
“有一个名字老缠着我。昨天吃着饭,口里就念出来了,吓一大跳,后来通夜烦躁得不得了。千万不要养成自言自语的习惯。”
“胡三老头的天花板缝里又掉下了黑蘑菇。”
“有三天没有梦了,什么东西出了毛病?”
“胡思乱想都是由天气热引起的。”
有一天下午,城里的大钟敲过两下,老郁从遐想中惊醒过来,又记起了王四麻。他仍是那样愤愤地称之为“王四麻案件”。他向大家解释了许久,其中提到一只猴子,那猴子能像人一样擀面条,甚至比人擀得还好。“这不是一种奇迹吗?你们怎样看?”他声色俱厉地反问。
王四麻像影子一样消失了。S的人们谁也搞不清是否真有过这么一个王四麻。这种问题太复杂了,要弄清楚也太费神了。何况还有许多问题要想,比如说,厕所又坍坏了,粪便常从缺口溢出来;蛆虫到处乱长,简直没法防止;无论什么地方只要蝇子叮一下就有蛆;一个贼老在厂内各处转悠,弄得人心惊胆战,觉也睡不安;拉肚子刚一结束,又没完没了地长起疱疖来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