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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出太阳的日子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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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太阳,东西就发烂,到处都在烂。

菜场门口的菜山在阳光下冒着热气,黄水流到街口子了。

一家家挂出去年存的烂鱼烂肉来晒,上面爬满了白色的小蛆。

自来水也吃不得了,据说一具腐尸堵住了抽水机的管子,一连几天,大家喝的都是尸水,恐怕要发瘟疫了。

几个百来岁的老头小腿上的老溃疡也在流臭水了,每天挽起裤脚摆展览似的摆在门口,让路人欣赏那绽开的红肉。

有一辆邮车在黄泥街停了半个钟头,就烂掉了一只轮子。一检查,才发现内胎已经变成了一堆糨糊样的东西。

街口的王四麻忽然少了一只耳朵。有人问他耳朵哪里去了,他白了人家一眼,说:“还不是夜里烂掉了。”看着他那只光秃秃的,淌着黄脓,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洞的“耳朵”,大家心里都挺不自在的,忧心忡忡地想着自己的耳朵会不会也发烂,那可怎么得了呀?

这天气,铁也烂得掉。S大门上的铁锈就在一点一点地剥落,终于锈断了一根铁栅。谁也记不得,铁门内的人们更记不得,那灼人的、长满白刺的小太阳在铁锈色的一角天空里挂了多久了,好像它从来就挂在那里。既然从来就挂在那里,当然也就不去注意。S的人们不看太阳,然而S的人们用鼻子嗅气温,可说是敏感得不得了。一起点风,就把颈子缩下去,说:“冷了。”太阳稍一阴,又说:“筋骨里有寒气。”指指脑壳:“这里面有潮。”边讲还边划划手,好像那“潮”在跑出来,要赶开它。太阳稍一烈,就又不高兴了:“今日又升了一度多,会要死人啦。”

在人们的记忆里面,好久以来,就一直出太阳。由于某种原因,好久以来,铁门内的四五百人就一直昏睡着。迷迷糊糊,眼屎粘紧了眼皮,惬意得直咂嘴皮,直流涎水。各式各样的热烘烘的梦,出汗的梦,从那些随处乱堆的烂木板里,从那些油污的箱子上头升起来了,形成一片梦网,其间又夹有兽叫似的各式鼾声。痛快!太阳这么好,太阳底下连蚊子也做梦的,连苍蝇也做梦的,阎老五小腿的溃疡上不就有好几个绿头的在做梦吗?有一只半醒的苍蝇还晕头晕脑地一下子就闯进了他那大大张开、流着涎水的口中。

冥冥之中,守传达的老孙头梦醒过来和人讲起:“天子要显灵了,有怪事出的。首先应该肯定,形势一片大好……上面有个精神叫‘好得很’,是关于爱国主义精神的。什么叫‘好得很’?目前形势好得很!上级指示好得很!我的意思是睡觉时不要把两只眼全闭上了,要张一只闭一只,要出怪事了。”太阳晒着砖墙,砖墙嗞嗞地作响,应和着老孙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引出一个饱嗝,饱嗝又引出一个哈欠。听的人也恍然应和着,眼皮耷拉下来,不久就糊里糊涂的了。

老孙头的话谁也没在意。然而老孙头的话不久就灵验了。

来了一个剃头的。那人担着一副油渍麻花的担子,手里晃一把雪亮的剃刀。他把担子砰地一下顿在S门口,喊起来:“剃头啦!”

里面的人一齐往墙根贴去,惊恐地转动小小的头。

“来了?”

“来啦……啊?”

“剃头啦!”那人还在喊,鼓着两个有血丝的暴眼珠。所有的人都感到了那眼珠里射出的两道寒光。

是时候了,天地间不是通红了么?西面墙上不是停留着一片火光么?红得就如刚流的血。

“塘里漂着一只死猫。”宋婆压低了喉咙说,也不望人,鼠子一样贴墙溜行着。

“放屁!嗐,没什么死猫。”齐婆一把紧紧抓住那矮女人,想了一想,想起什么来,一仰头,一拍掌,涨紫了脸反问她:

“千百万人头要落地?”

“塘里又漂上了死猫。”

“鬼剃头……”

“千百万人头……”

“血光之灾……”

所有的人都在传说,一面说一面担忧地看着西面墙上的那片血光。

“咔嚓咔嚓,什么地方砍头啦。”张灭资懵里懵懂地告诉人,睁大了一对白眼珠。

大家一惊,脸上全变了色,连忙抬头看。太阳怎么那样亮,那样白?那亮,那白光明明是虚假的,明明隐藏着什么阴谋。狗不是叫起来了么?还有那铁门,也没人去碰它,不知怎么老是咣当咣当地响?

“千百万人头要落地啦!”齐婆龇着牙,在厂内疯跑着兜圈子,每遇到一个人就停下,用手从空中往下用死力砍去,口里边说:“全都要落地的。”

S的人们踱过来踱过去,惴惴的。那一天总有好多次,偷眼窥看西墙上那片刺眼的血光。看过之后,皱起眉头来想一想,眯了眼来沉思,沉思也沉思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叹口气,想睡,又不敢。讲话的声音也变了,人人“嘶嘶”地哑着喉咙。

“天倒是好。”没话找话。

都等着。

终于等来了。

狗在黄泥街上叫着,卖烂肉的吆喝着,泼妇尖叫着,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处所传到S。“嗡嗡嗡,嗡嗡嗡……”像是许多蜂子在耳边哼。里边的人被太阳晒得蓬蓬松松,迷迷糊糊,随便搔一搔都“喳喳”作响,随便拍一拍都冒出一股股灰雾,好天!“剃头啦!”暴眼珠又到了门口,手里扬着雪亮的什么东西,眼里射出寒光。

被惊醒过来,都往车间里躲去。

“同志们,上面来了一个文。”老郁举着枯柴样的胳膊,三脚两脚窜进来。“恶性毒疮……有一个贼老是盯着我。最近有一种阴谋!我听见一种‘嚓嚓嚓’的声音,我转来转去的,到处都有这种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得了啦!

S的铁门被老孙头吱吱呀呀地关紧了。人人脸上晃着鬼魅的影子,阴阴沉沉,躲躲闪闪,口里假装讲些不相干的事,心里怀着鬼胎。

瞌睡竟没有了。

“毒疮的部位是在背上。”老郁得意扬扬地说。

“他是谁?”

S的人们一式地朝空中瞪着白眼,哆哆嗦嗦地相互发问。问过之后,绞尽脑汁来想,东张西望,惶惶不安。望过之后,也还是瞪着小小的白眼,也还是那个问题:“谁?”

那文究竟是什么意思,要查办的又是什么人,没人说得清。何况黄泥街人是些坚定的、有教养的市民,不是那号爱刨根问底的怪物。查办,就是查办呗,有人硬要问,答不出,就鼓起眼,憋足了气大吼一声:“白痴!”把那人吓个半死。

查呀查的,那个人总也查不出,搞得各自疑起心来:“总不会是自己吧?”费力地思前想后,还不放心地摸了摸背上,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生疮。于是张大鼻孔到别人身上去嗅,嗅呀嗅的,白吸进许多灰尘,鼻孔的边缘都变得墨黑。天气又一天热似一天,快到六月了,太阳也烈起来,黄泥街人按老习惯还穿着棉袄,当然就出毛毛汗。现在一紧张,真可讲是汗如雨下。太阳底下一晒,臭烘烘的,要脱呢,又不敢,伤了风怎么得了呀!

查办尽管查办,老孙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整天站在门口,逢人就宣传:“目前形势好得很!”

有一天杨三癫子宣布他查出那个人了,不过他查出的不是一个人,却是一只蜥蜴。还讲那蜥蜴就在街口王四麻家的墙上,早上他走那墙边过,想用钩子去钩,那蜥蜴还向他吐了一口唾沫。开始别人还兴致勃勃地听他讲,后来忽然记起:蜥蜴怎么能传播毒疮?何况这癫子一句也没提毒疮的事。可见完全是胡说八道,吃饱了没事干。

后来又起了一种舆论,讲生疮的其实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一个鬼,一个落水的死人化的落水鬼。S大部分人都见过那个鬼,但从未看清过他的脸,因他每次到S来总在脸上蒙一块黑布,就算热得大汗淋漓,黑布从不除下。那鬼很瘦弱,弯腰弓背的,一副穷酸样子,走路总避着人,发出沙沙沙的响声,有时还躲在黑角落里吃点什么捡来的东西。

“那鬼呀,我看是刘家鬼。”刘铁锤开口说。

“什么?!”齐婆暴跳起来,“什么刘家鬼,我看倒是我们齐家鬼。今天早上有一股阴风钻到我房子里来,我一嗅就嗅出来了。当时我还说了一句:‘好家伙,来了!’不是他还有谁?”

“胡说八道,你这妖婆!”

“不要闹个人意气。”宋婆唠唠叨叨,“查到哪一天去呀?这样出汗,这样出汗,背上都结出一层壳了。”

老孙头吐了一口唾沫,大声插嘴:“目前形势好得很!”

“也许是只猫头鹰?”杨三癫子又提出一种新议论,“什么东西夜里总在屋顶上捣鼓,一捣鼓我梦里就有猫头鹰。”

两天之后,老郁笑眯眯地走来了,手里拿着文件。

“同志们,你们对上级精神是如何领会的?这天色像是要发瘟疫的样子,河里漂来大批死猪,早晨臭得没法吃饭。我想起了一个重要问题:最近有一个阴谋!一个贼整夜守在我家门外,这是什么性质的威胁?”

从后一个文下来那天起,S的人们就像患了偏瘫症,一式地侧着身子走路了。坐下去也不敢坐稳,睡觉也是各人都想避开别人,躲躲藏藏,也不敢与人攀谈,就算要攀谈,也隔开老远掩住半边脸。一害怕,就更加想不出线索来了。一个个翻着白眼沉思默想老半天,仍旧从嘴里迸出那个吓人的字眼:“谁?”说出之后连忙左右环顾,心里怦怦直跳。

那天下午,老孙头从烂木板里一大觉睡醒,一拍大腿,破口叫了出来:“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毒疮问题?目前形势好得很嘛!”

“对啦。”张灭资应和道,“铁门响了整整一天啦,是不是风?我一想到这铁门的事心里就不安,也许不是铁门,而是街上的狗引得我心跳。近来疯狗特别多,动不动就咬死过路的人。”

“正是这回事嘛。”杨三癫子也打着哈欠过来应和着,“近来梦里老是那只猫头鹰,老是那只猫头鹰,我一点也想不通,干吗不是黄鼠狼?”

那一天太阳特别亮。铁门响着,查办的人出其不意地来了。

给抓去的竟是老孙头!怎么想得到?!

“险!险!险!”齐婆在厂内疯跑着,高喊:“阴谋家!奸细!千百万人头要落地啦!”喊过之后,跪下去啃泥巴,边啃还边咽,眼见地上啃出了一个洼。她是凶恶人,铁也咽得下!

金龟子那样大的绿头蝇子停在西墙那片血光当中。

“塘里又漂上了?”宋婆如鼠子一溜而过。

“有人要谋老孙头的位!”杨三癫子记起了什么,惊跳起来。

“同志们!”齐婆将带泥的口水吐出来,边跑边喊,“你们对千百万人头的问题是如何估计的?啊?哈!请在夜里关好窗!当心奸细!”

然而大部分人并不激动。他们瞪着虚空的白眼望着那片黄天,似乎在想心事,想着想着不觉就说了出来:“老孙头?唔,有过的,哈!”

洗手池底下生出了几条蛞蝓,围了一大群人。有人撒烟丝,还有人提议用滚水来浇。结果是没浇,留着,好等下次来看。

围墙上裂了一条缝,也围了一大群人。有人怀疑谁在墙里藏了好东西,找来几根铁钎捣鼓了一整天,把那条缝戳得老宽,最后又觉得也许东西是藏在地底下,丢了铁钎仍去睡觉。

打哈欠传染得真快,只要有一个人开了头,周围的人就都闭不上嘴了。全S都在打。一打,眼皮就又撑不开,梦也跟着就来了。真困!太阳真好!

含灰的云像棉絮那样聚拢着,天气还是那样热烘烘,太阳底下的S还是在尘埃里做梦。有时也开会,开着开着,全都要入梦乡了,只剩下主持会的人天牛一般叫着,“嘶嘶嘶……”的。人们梦见出汗,梦见太阳上的白刺,梦见生蛆,大半就因为这天牛的叫声。

老孙头是抓了去了,谁也不记得这回事了,只除了孔小龙。

一天,孔小龙大摇大摆,在众目睽睽之下搂了老孙头的絮被走了,那絮被很新很白。

“该死!他是老孙头的什么人呀?”宋婆第一个醒悟过来。

大家瞪着孔小龙的背影细细一想,才恍然记起老孙头已经不在了。真怪,这老头到哪里去了呀?

现在S是换了齐婆守传达了。现在S一天到晚响着她那破锣似的嗓音:“当心千百万人头落地呀!”喊完之后,将S的铁门弄得咣当一声巨响,将人们吓一大跳,耳边嗡嗡嗡响老半天。

“茅坑里有一只蛤蟆精……”袁四老婆在梦中说。那梦里满是黄蜂,赶也赶不开,蜇得全身都肿起来了。

“干吗不是黄鼠狼?啊?”杨三癫子在烂木板堆里迷迷糊糊地嘀咕着,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辗转不安。

疯狗在黄泥街上狂吠。

齐婆踱过来,踱过去,将铁门弄得响个不停。有时又忽然大步流星,窜到一个没人的黑角落里,睁大了老眼瞄来瞄去。瞄过之后,发现没人,就跪下去大啃一顿泥巴,嚼得满嘴泥沙,吱吱嘎嘎地响。

先前有过老孙头,后来没啦。

老孙头是怎么没的呀?没人记得起。

那些梦总是没完没了。

那太阳总是挂在黄天里。

二

一热又一湿,好多好多小东西就都被沤出来了。叫叫嚷嚷,碰碰撞撞,有翅子的就如直升机似的在阳光里飞上飞下,绕圈子,占领了S的整个空间。在地面的阴处,各种各样的黑角落里,没翅子的一小堆一小堆地滚动着,拥挤着。凭空怎么就长出这么多东西来了呢?大家都莫名其妙。或许S的空气本就不同,比外面湿得多,也浓得多,稠糊糊的,当然喜欢长东西,什么都长,长出的东西又肉实,又活泼。茅厕的屋檐下先是长蜗牛,一串一串地长,后来忽然长出了一只巨大的花蛾,大得如同蝙蝠,飞起来呼呼作响。锻工车间主任老郁带领了全车间的人去扑,扑过来,扑过去,眼见扑了下来,走近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扑打中撒下的粉迷了许多人的眼,后来还发了一场红眼病。大家得出教训:长出的东西是不能加害的,和睦相处,倒落得个无病无灾。

到后来人的肚子里竟也长出些什么来了。好久以来,一部分人的肚子里就在叽叽咕咕地闹,胀得不得了,也烦得不得了。后来又钻到骨头里去了,骨头像是要炸开。一炸,许多人就往墙上乱捅,往地上乱跺。实在不行了,就浑身乱打一气,吐着唾沫,口中高喊:“瘟神!鬼寻了我了!到处乱钻,还让不让人活呀?”

长出什么了?没人讲得出。也有个别信科学的去医院照透视,左照右照,照不出什么,胡说八道一气,最后提议剖开来看一看?肚子怎么能剖开来看?一定是发了疯了,可见科学也是信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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