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天凌晨,老曹还在梦中,他听到有人统嗵嗵地上楼,然后他就被人推醒了。是荆云。他看不清荆云的脸,但感觉到了她眼里射出的强光。老曹连忙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荆云?”
“我睡不着,就去湖边走走。外面下小雨,我带着雨伞。堤上很滑,走起来很费劲,我就站着不动了。突然间天上闪电连着闪电,雷声也响起了。我本打算下堤,可是我看见了快艇上的女人。女人立在船上,风将她的长发吹起来,像一匹布一样飘着。要不是闪电,我根本就看不见她,因为那快艇开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在堤上,她在湖中,我觉得我们双方都看见了对方。她驶过来,驶过去……”
荆云眼睛发直,像梦游一样扶着墙走动。
“那是老赵的女人。维吾尔族美女。享受生活的女王。”老曹轻声说道。
“原来你认识她。我真羡慕她。”
“其实你的技艺不在她之下。”老曹陷入沉思。
“老曹你真会说话。我哪有什么技艺,我是个粗人。”
“来到此地的妇女都有惊人的技艺。想想秀钟的妻子马白吧。”
荆云对丈夫的判断力越来越佩服了,她不住地点头。她问老曹,为什么孩子们昨晚没唱歌。老曹说就在刚才,她去堤上之际,孩子们已经唱过了。他是在梦里听到的。
“生活多美啊。”老曹感叹道,“老赵的女人名叫欢,她从遥远的大西北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家里一样。我也是听工友告诉我的。”
“我也觉得这里更像我的家。”荆云笑起来。
他俩下楼时天已亮了。走出芦苇滩,走在大路上,看见老赵身披朝霞朝他们走来。
“老赵,你去湖里了吗?”荆云问他。
“我整夜都待在那里。”老赵容光焕发地说。
维吾尔族美女欢的名气越来越大了。同老赵定居在野鸭滩之后,她仍然只说维吾尔语,不说汉语。见了人也不打招呼,只是微微一笑。但她的美貌征服了这村里所有的人,大家都认为她从前不是一般人,说不定是一位公主。
一天黄昏,一艘快艇停在了湖边,船上没有人。
当时欢和老赵在厨房里做饭。欢侧耳倾听了几分钟,然后在老赵的肩上拍了一下,同他告别了。她离开了三天才回家。
人们称那艘无人驾驶的快艇为“勇敢号”,它总在洞庭湖里出没,但没有人敢上船。就连男人们也不敢,大概他们认为船上实际上有人,只是大家看不见那人而已。欢凭着灵敏的听觉最早注意到这条船。后来老赵也注意到了它。老赵也觉察到了欢的情绪的变化,他在心里为她捏了一把汗。他猜出了快艇是属于什么领域的。
他们家里这几副巨大的鱼的骨头是毒王送来的礼物,刮风的夜里,欢便一动不动地坐在鱼骨当中,用维吾尔语小声说话。她的话老赵也听得懂一点。老赵觉得她是在同远处的什么人对话。那是些什么人?同这些古老的鱼骨生活在一起的从前的维吾尔族祖先吗?现在他们还在原地吗?
老赵也尝试过对话。当欢不在家里时,他也模仿她坐在那几副鱼骨当中,轻声地喃喃自语。当时鱼骨发出嗡嗡的声音,却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老赵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个地方究竟是不是两人当初所寻找的目的地?虽然待的时间越长,他越对这有信心,但最后的答案还未清晰地出现。“老赵啊老赵,你的谋杀罪名彻底洗清了吗?”他心里的那个声音在说。有时他觉得洗清了,有时又觉得没有洗清。在野鸭滩这个地方,这类事有点暧昧。但这类事真的重要吗?他感到对欢来说,这类事一点都不重要,这让他有点羞愧。他已经开始老了,却还是没什么长进。
欢是不需要别人保护的,要是在紧急关头,说不定她还要来保护他呢。老赵想到这里就微笑了。他一抬眼,看见瘦小的男子上楼来了。
“伟大的毒王来了。您能解答我的问题吗?”老赵问他。
“关于湖里的形势?那里总是剑拔弩张,总是危机不断。可那不就是你的女人追求的吗?不应该为她担心,单枪匹马才显出英雄本色。”
“好,我没有问题了。您这就离开吗?您不喝杯茶吗?”
老赵的声音还在空中作响,毒王已经从窗口走出去了。他开始回忆毒王送鱼骨来的那个晚上的一些细节。那时他和欢刚安好家,两人都疲惫不堪。
毒王是一个很大的、浓黑的阴影,鱼骨在他身后碰撞着,发出金属的响声。他将它们拖上来,安放在客厅里,就退到墙边站立着。在汽灯雪白的光亮中,那黑影不断地扩张,将整面墙都占据了。老赵和欢都看不见毒王的身体,却可以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毒王告诉他俩,这四副鱼骨是大湖的馈赠。还说他俩的壮举受到重视。
“壮举?什么壮举?”老赵于昏昏欲睡中问道。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两次壮举吧。”毒王嘲笑地说。
可是嘲笑也唤不醒老赵,他居然伏在桌上睡着了。
他睡了好几个小时,醒来时发现汽灯仍然亮着,欢坐在四副鱼骨当中。
“欢!欢!”他唤道。
“嘘,不要。”欢在鼻尖竖起一个指头。
老赵听到了古老的维吾尔族歌声,是欢在哼唱。他明白了,这些鱼骨属于欢。可难道一切都早有预谋?好像没有。只有体内的呼唤是有过的,老赵至今记得。鱼骨发出嗡嗡的声音应和着欢,老赵赶紧走进卧房。
他之所以离开欢,是因为他忍不住要啜泣起来。多少个日日夜夜,那山,那小屋,那虎,那猎枪……还有被永远遗忘的家庭……不,也许不存在遗忘这回事,一切都在这里找到了,只是改换了面貌。
马白从外面回来,浑身颤抖着,一进屋就躺下了。秀钟问她要不要喝姜汤,她摇了摇头,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说: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可是我爱她。我觉得她还活着。”
“她当然还活着。他们不是为寻死来到野鸭滩的。”秀钟说。
“原来你都看见了,你真冷静。她什么都不怕,对吗?”
“我想是这样。她是维吾尔族人,伟大的民族。”
“我希望她幸福。”马白睁开了眼。
“她已经很幸福。你看到天上的蝴蝶风筝了吗?那是邻居们放出来的,吉祥的祝愿。她不是汉族人,可她代表了我们。”
“听到你这样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发光了。”
马白不再发抖了。她爬起来到厨房里去做饭。秀原和南晚上要来聚餐。
秀钟没有去堤上观看欢的搏斗,可他什么都听到了。对他来说,坐在家里比身临其境听得更清楚。当女人咬断怪兽的脚爪时,他甚至听见了咔嚓一响。从见到她第一面时起,他就认定这个女人会成为此地的永久住民,因为她身上有某种东西是他们这些汉族人无比向往的。秀钟想象着这一对伴侣跋山涉水奔赴洞庭湖时的艰辛,不由得在心里叹道:“真是一对铁人啊!”他又想到野鸭滩的变迁,想到这变迁中总是有一些他不能及时看懂的现象。欢正在成为大湖中的一股势力,毒王是不会看错人的。也许这一对比起他和马白来,与洞庭湖有着更为久远的渊源?这种事是难以弄清的。想到这里,秀钟的情绪振奋起来,他记起秀原和南要来吃饭,连忙走进厨房去帮马白弄菜。马白正低头看锅里的鱼,忽然转脸向着他说:
“我会不会越来越像欢?”
“会的。”秀钟点点头,“我来做菜吧,你去堤上看看。”
“谢谢你。”
马白来到堤上时,听见了水响。她凭着那模糊的轮廓猜出了是那条船。欢也上了堤,黑暗中,马白感到女人正向自己走来。
“欢!欢……”马白唤道。
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马白心里想,原来欢也在注意自己。湖风已经很冷了,但欢的手热乎乎的。马白听见毒王在说话。
“洞庭湖的女人……”
欢的手松开了,马白听见她正跑回家去。
“毒王,你在哪里?”马白向着空中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