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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珠的远房亲戚三角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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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三角梅虽然同常永三的妻子珠是亲戚,可他并不是珠的娘家那个地方的人,他同珠之间也没有来往。不过珠从前见过他,在珠的印象中他有点像流浪汉。

三角梅虽不是流浪汉,但确实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没有固定的住处。他有时捕鱼,有时去砖厂烧砖,有时又成了看鸭人。他没有老婆和孩子。他对常永三说自己是扎染工,其实并非如此。他不过是曾经住在一名扎染工的隔壁,同那人做过多年的邻居罢了。工作之余,三角梅最感兴趣的事是钻研洞庭湖的历史。他生在湖区,长在湖区,却从青年时代起就感到了大湖是一个不解之谜。当然三角梅所说的钻研同文字无关,他所认为的历史也不是一般人所说的历史。简单地概括,他认为钻研大湖的历史就是钻到湖底,进入那些祖先的恩恩怨怨,同先辈们对话交流。这种事当然也是不可能的,至少是十分艰难,但是否可以在一个人的头脑中进行呢?三角梅经过长久的思考,认为自己不仅仅是要在头脑里钻研大湖的历史,他最渴望的是进入洞庭湖的历史,去亲自充当一个历史人物。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狂人的计划,可他就是摆脱不了这个计划的纠缠。为什么摆脱不了?因为大湖总在向他展露一些秘密;因为他总是看到一幅同样的蓝图;因为他接触的人都在说关于谜底的事;因为夜里总有人在催促他,要他投身于历史的洪流;因为他根据某些蛛丝马迹,看出了某位祖先的足迹;等等。

某一天劳动之余,三角梅躺在堤上晒太阳。初夏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他仰面看着上面的蓝天,这时那个轮廓就出现了。那是他三岁的时候看见过的一个图案,图案里还有几朵小花。他记得自己在后来的岁月里,在梦中,还常常与同一个图案邂逅。童年时代他问过大人们,还用铅笔画出那图案。他所问的人都对他的问题摇头,包括他的父母。仅仅有一次,爹爹迟疑地对他嘀咕:“是不是——是不是……洞庭湖?”但爹爹说完后马上又用力摇头。他不愿相信小孩子的胡思乱想。

湖的秘密是渐渐地展露的。三角梅有过欣喜若狂的日子,也有过沉闷抑郁的瞬间。不过从整体来说,他是个开朗的人。父母去世后他就开始了他打零工的生活,他将这种生活称作“随心所欲”。哪里有活干,他就去哪里。他生活得非常快活,因为到处都有新的发现,到处都在变化。不论是人,是物,还是劳动本身,都深深地吸引着他。他被全身心地卷入生活中,不知不觉就度过了青年时代,进入了中年,现在又将迈向老年了,而他觉得生活才刚刚开始呢。他没有走出过湖区,一直在湖区转来转去,因为这里的生活从未让他厌倦。时常,他解开了某个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谜,沉浸在快乐之中。但过了几天,他又觉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网状之谜,他到处碰到它,却拿它毫无办法,只能静候,积蓄精力钻研得更深,等待时机再次冲刺。他动身去野鸭滩的亲戚家中时,就正好处于这样一个静候期。当时他听到了关于珠的丈夫常永三的一些风言风语,那些话在他心中激起了很大的波澜,竟促使他日夜兼程,赶到了野鸭滩。

啊,这就是野鸭滩!大湖的历史的中心会不会在这里?他一见到他的亲戚常永三,就感到这名男子是被历史故事萦绕的人。滞留在他家的那几天,无处不在的蛛网和撞在额头上的鸟翅总令他一惊一乍,好像某个疑案要水落石出了一样,然而并没有。大约有两次,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对常永三说:“伙计,您就别装了吧,我看到了您的心底。您不就是那——您不就是那过去时代的幽灵吗?”但他两次都没说出口,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傻瓜。到底是谁在装?是对方还是自己?也可能两人都没有装,只是旁人看起来在装?他,一个随心所欲的人,怎么能用旁人的眼光看待这位历史人物?

在野鸭滩的风景里,三角梅有种新生的感觉:他没有一刻不是心潮澎湃,没有一刻不是在焦急中四顾。他要找的东西如他所说的扎染,花样百出却又难以把握。

机帆船上的年老的渔夫问三角梅,愿不愿意同他学捕鱼?他几乎是噙着泪点了点头。

“两天之后的凌晨,我在堤岸这里等你。我猜你用不了两天时间来决定。”

那条船开走后,三角梅看见在船的尾波里出现了奇形怪状的大鱼。

有人递给他一支烟。那人是南。

“您在看什么?”南问他。

“我想找一种图案。”他机械地回答。

“我们这里,一切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的。您会成为这里的永久住民吗?”

“可能会吧——我还不知道。”三角梅慌乱地回答。

南走开了,他好像是在巡视。

三角梅还在看湖水。后来他显得很懊恼,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太阳穴。他是因为自己的迟钝而懊恼。他看见了那种迹象,却没有紧紧地追上去。老渔夫还会不会来呢?也许他已经永久地错过了机会。当时他的确没反应过来,因为那完全不同于从前那个图案,直到南暗示了他,他才恍然大悟。

“这里有奇形怪状的大鱼。那不是鱼,是一种图案。”他迷惑地向空中说道。

他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两天时光。他在小饭馆吃饭,睡在别人家的柴棚里。他来到了一个沸腾的地方,到处都是匆匆的脚步声,再有就是水浪的声音。就连水渠里的水都那么不安分,当他过桥时翻腾起来,溅湿了他的裤子。脚步声都来自地下,仿佛成百上千人来此地赶集,你撞着我,我撞着你。然而就在吵闹中,那个时辰终于到了。

“你到舱里面去躺着吧,这湖里没什么好看的。”老渔夫对三角梅说。

“我想学捕鱼,爷爷。”

“捕鱼用不着学。”

他只好在舱里躺下了。船一驶向湖心,他的脑袋就开始像风车一样旋转起来。“爷爷,爷爷!”他用窒息的声音喊道。没人回答他。

他听见有人在他上方反复地说一句话:

“湖啊,这大湖是怎么回事……湖啊……”

大概在那人说到第七遍时,三角梅的头就不晕了。不过他想坐起来时,却坐不起。他暗想,原来这就是捕鱼啊。他在心里感谢老渔夫。

“爷爷,我们到哪里了?”他喊出声来。

“不知道啊,它要往哪里开,从来也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摇。

三角梅明白了,这是洞庭湖的游戏。人不应该反抗,也不应该逃离,人应该投入游戏中去。他看不见老爷爷,但能闻到他的气息,随风吹来的劳动者的气息,亲密而干净。他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坐在冬夜的炭火边同这位爷爷促膝谈心。在那竹片织成的泥墙上,他看见了洞庭湖的历史。三位同爷爷长得一模一样的老渔民出现在屋里,他们仿佛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一样。“那是一九五八年……”当中的一位轻声说道。

“你就是我等的人啊。”舱外的老爷爷的声音传到三角梅耳中。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三角梅回应道。

“你不用想,你要做。看这条大鱼!”

“我听到了,爷爷,它是自己跳上来的,天哪!

这条船仿佛被那条大鱼的挣扎弄得猛烈地摇晃起来了。三角梅想,那到底是多大的鱼?比人还大吗?水灌进了舱内,淹到了他的身体,他的头部因为垫着枕头还可以露出水面。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感到非常舒适,他希望那条大鱼更加用力挣扎,让机帆船沉到湖底。但是并没有,那条鱼大概是平静下来了。

“爷爷!”他拼全力大喊。

没有人回答他。他还是动不了。有人在舱外说话。

“我看它并不是鱼,怎么会有这种鱼?”女人说。

“不是鱼,难道是人?”男的说。

“很难确定啊。如今什么怪事没有?”

三角梅猛然醒悟过来:他们是在议论自己。

“救命!”他再次拼全力大喊。

“这家伙很不安分啊,瞧它的鳍,那是鳍还是人腿?”女人说。

三角梅听见两人商量着还是去潜水有趣,接下去听见两声水响,他们跳下去了。发动机也熄火了,船上一片寂静。三角梅想,也许老渔夫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将他一人留在船上?他是一位什么样的老人?是像他的亲戚常永三一样的历史老人吗?一想到常永三,三角梅的思维就变得活跃起来了。他同这位亲戚应该是殊途同归吧。这大湖地区,有那么多的契机让同类型的人相聚,他活了这么多年,仍对这种事惊讶不已。实际上,他仔细地看过了常永三的稻田,常永三在他面前故意装得对稻田不在乎的样子,是怕他看穿自己。当时他一眼就在无边的稻田里看出了熟悉的图案,当然那并不是他的图案,可为什么他会那么熟悉它?刚才那女人说他不安分倒是没说错,看来那两位也是同类,眼光独特,一下就将他的腿看成了鳍。那天在堤上时,他不是也将常永三的头部看成了老树的树冠吗?英雄所见略同嘛。

他希望黑夜到来。当一切界限消失时,也许有新的景象出现?

“一九五八年的时候……”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然后又沉寂了。舱外很亮,出太阳了。三角梅感到自己正身处历史的中心,有无数的故事在水中摇曳——童年的故事,青年的故事,本地的故事,外乡的故事,古老的故事,新的故事,等等。这些故事都是他从未听过、见过的,就像那棵苍天古树上的数不清的枝丫。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这条船上爬,还是那一男一女。

“今天他们的情绪不够振奋。”女人说。

“因为什么呢?因为水晶柜的失窃吗?”男的在思索。

“在那下面,难道会有什么东西失窃吗?”女人口气辛辣。

“刚才我糊涂了。那种事的确是不可能的。”

三角梅也在舱里想象湖底的情形。他认为女人说的“他们”应该是历史老人,跟刚才又提到“一九五八年的那人”一类的。老渔夫为什么不让他到下面去直接同那里的人们见面,却要让他留在船上,间接地获取这些信息?真是个老狐狸!

那两人在窃窃私语,其间提到一种“龙鱼”。三角梅很想听清,但怎么也分辨不出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谈话里有恐惧,也有决绝的意味。说着说着,两人又跳下去了。

他们一跳下去,三角梅的身体就恢复了知觉。舱里的水也无影无踪了。他走到舱外,看见老渔夫背对他站在船头,老渔夫脚边的网钩上已经有一些鱼。这条船正在朝岸边驶去,发动机响起来了。

“你能适应捕鱼的生活吗?”老渔夫问他。

“您是指躺在舱里?”三角梅犹豫地说。

“是啊。”

“我觉得——挺特别的。我还没有细想。”

“你不用想,小伙子,你要做。凌晨,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知道该怎样做,爷爷。”

“你做得很好嘛。”

三角梅没有回常永三和珠的家,他认为自己已经同他们告别了。他又找到一个废弃的堆房,踢开锈迹斑斑的门锁钻了进去。堆房里竟然有一张蒙灰的大床,**还有被褥,也蒙着灰,好像几个月前有人在这上面睡过一样。

他很累,就躺下了。躺在灰尘里令他很惬意,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些天在野鸭滩的新发现像星星一样在他脑海里闪光。他在湖区生活了这么多年,走的地方也不少,可以前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他觉得这里就好像是,一切事物全是有序的,一环扣着一环。来到这里的外人,像他这种探寻历史踪迹的人,应该马上就会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比如在这个堆房里,就连灰尘都散发着远古的气息,让他浮想联翩……每当他翻一下身,空中游动的灰尘就像无数细小的银鱼在湖里穿行。在这种氛围里休息了好一阵,他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门,却见到了他熟悉的大黄狗。这是他十岁那年养的狗,后来走丢了。一条狗怎么有这么长的寿命?真是同一条狗吗?可这忠诚的目光不会错。他让它进屋,心中很欣慰,也很感动。

“大黄,你终于找到我了。”他说。

狗趴在地上,显得昏昏欲睡。三角梅想,也许它在梦中?

他口里唤着“大黄,大黄”,将它领到**。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它的鼾声。他将鼻子凑近狗的皮毛,闻到了湖水的气味。“又一件,”他想,“看来它也是来自那个地方。”

人狗同眠。

睡到半夜,他莫名地激动起来,向着黑暗的空中说:

“常永三,你就别装了吧!”

他刚一说完,就听见大黄从**跳下来,自己开门出去了。

他重又进入昏沉的梦乡。

天快亮时又有人敲门。这回是老渔夫。

“村口那里发生了地陷。这可是个机会。”他说。

三角梅看不清老人的脸。他连忙穿好衣服跟他走。

本来三角梅以为老人会带他去船上,可他们并没上堤,而是沿一条七弯八拐的野路拐来拐去地走。三角梅看不见路,因为天还未亮,他只能靠倾听老人的脚步声往前走。忽然,他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

“这就是地陷发生的地点。”老人的声音响起,“你要相信自己的腿脚,它们不会将你带到不该去的地方的。你听见我的话了吗?请重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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