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现在荆云和老曹已经住在自己的木屋里面了。他们并没有亲自盖房,因为他们不懂盖房子的技术。房子是老余盖的,荆云从老余手里买下来。她用那枚古钱币做了交换。
虽然没有亲自盖房子,可是荆云一住进这个高脚棚屋,立刻就感到自己同它连为了一体。这些木墙日日夜夜都在对她说话,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她听不懂。无论听得懂或听不懂,那几种声音都是她所熟悉的,并且它们总说着相似的一些事:要不要去湖里逛一逛?要不要将房子的基脚加固?刮风天是待在家里为好?它们全都是在同她商量。荆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些声音,可它们从来不听她说些什么,只是反复提问。荆云对老曹说,这个新家令她身心活跃。老曹也有同感。
白天里,两夫妇同邻居们一块去一个地方学习种藕,每天下午回家做饭。老余还告诉他俩,愿意休息就可以休息,此地是鱼米之乡,没人为生计发愁。尽管生活条件这么好,荆云仍感到有点紧张,原因是家中这些会说话的墙。墙里面发出的声音其实很小,可是荆云没法挪开她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她就认为房子是古钱币的化身,它里面的声音提出的问题是一些古老的问题,所以她现在回答不了。她问老曹,老曹也回答不出。但老曹是个乐天派,不为这些问题感到紧张。他说不要急,不是连他的瘸腿都自愈了吗?荆云想了想说,紧张一点对她来说没什么坏处,反而给她带来愉快呢。于是老曹放心了。
“荆云,你还记得瓦连给你古钱币时她脸上的表情吗?”老曹问她。
“她脸上的表情很激动、很迫切,就像她自己要出行一样。”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你把瓦连带到这里来了。我们的荆云真有福气。”
窗户外面黑黑的,老曹听见有儿童在远处唱歌。他连忙叫荆云来听,荆云也听见了。
“说不定是他们三个。”老曹说。
“他们总是很快活。”荆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想念孩子们啊。”
有一个人影,在芦苇里面弄出了响声,那人蹚着水来到了他们的房子下面,站在那里打手势。老曹说他下去看看。荆云在楼上等待着,她没去点灯。一会儿过去,墙壁里面又说话了。一个声音说:“瓦连,瓦连,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荆云便忍不住回答说:“我们听到了。”那声音就笑起来,笑得很畅快。“你想从哪里开始工作?”那声音又说。荆云答不出。她同那声音对峙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想出要如何回答。就在她的思维紧张地运转之际,楼底下发出了两个男人的哄笑声。接着老曹的脚步声就在楼梯上响起来了。荆云看见那个影子在芦苇丛中蹿得飞快,像一条巨蟒。
“那是谁?”荆云迫不及待地问。
“还有谁,老余嘛。真奇怪,他将古钱币还给我们了,他说我们可以通过做工来偿还债务。你瞧,这就是它。”
黑暗中,那枚钱币像烧红了的炭火一样发光,但并不烫人。荆云暗想,只有瓦连才会拥有这种可爱的宝贝啊。她走进里屋,将钱币放进绣花荷包,塞进枕头下。
“刚才,你们笑什么呢?”
“老余打了一个比方,他说他要是一直保管古钱币的话,古钱币就会将他吃掉,连骨头也吃得干干净净。他的老板看出了这里头的危险,就让他退回了钱币。我们就为这个笑,这不是太夸张了吗?”老曹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之中。
但不知为什么,荆云不想笑,她一下子就伤感起来,伤感得想哭了。她想起了那间阴凉的弹子房,想起了瓦连在暗处闪闪发亮的眼睛。她帮助自己实现了心底的愿望,可她仍在城市的底层挣扎,没能得到想象中的解脱。
“荆云,我觉得你同瓦连是不一样的。”老曹忽然说。
“你说说看。”
“瓦连是那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女性。她属于城市。她将古钱币给了你,你就成了第二个瓦连。你不知道那天她当着我的面跳进水潭,我有多么震惊!”
“你真好,老曹。你想再看看它吗?”
“好。”
荆云进屋取出钱币,交给老曹。
古钱币已经不再发光了,老曹凑到煤油灯面前凝视它,口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老曹?”
“它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哈,你是说得龙给我们的地图!那上面画的那些钱币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当时我看着那些圆圈眼皮一跳一跳的。”
她心里想,老余将珍贵的古钱币还给了他们,是不是认为他对她和老曹的考验已经结束了?她记得老余告诉过他们,这里的冬天最难熬,那时北风整天刮个不停,天地间一片死寂,就连毒王也缩进湖底去了。“没有了毒王,这世界还有什么意义?”老余当时对着空气质问道。他说话时身体在黑袍里面扭动,似乎很痛苦。荆云尽力想象冬天时这里的情形,可怎么也想不清楚。“什么都没有”当然可怕,但她认为不会什么都没有,他们是活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也许比不上毒王的游戏有趣,但说不定也很有趣。她和老曹还有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呢,他们会做出人们想都想不到的事情来……看来小家伙们在这里如鱼得水。
“对,它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荆云一边收好古钱币一边说。“我不怕冬天,我们总会有办法。”她又补充说。
先前老曹一直在凝视古钱币,现在他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对荆云说,他俩可以在这里搞一次夜游。荆云问他是不是就在芦苇滩里游。这里可够黑暗的。老曹说,正是要在黑地里游。他已经听邻居说了,越黑暗的地方越安全。他们是来享受生活的,要向孩子们学习。荆云听了就夸老曹,说他进步真快,已经成了湖区的住民了。
出发前老曹在腰间别了一把柴刀。荆云问他干吗带柴刀。他回答说,万一发生搏斗,柴刀是好东西。荆云想了想也说,搏斗可能是免不了的。
他们吹灭了灯,走下楼梯,老曹走前面,荆云紧跟他。他们并不选择方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再说周围一片黑乎乎的,也不存在选择方向的问题。尽管两人都穿了长筒套鞋,他们的脸部还是受到了一些小虫的攻击。有一只甲壳虫在荆云脸上猛咬了一口,她脸上流血了。
“糟糕!”老曹紧张地说。
“不要紧。小家伙们以为我们要破坏它们的家园呢。”
两人说话间就看见一个大黑影在朝他们移动。那是一个人。
“来了吗?来了好!”那人说道。
“您是谁?”老曹问道。
“来同你们接头的。你们不是要去寺庙吗?请同我走。”
那人走得快,他俩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好几次都摔倒在芦苇丛中,成了两个泥人。就这样走呀走的,老没个完。不知为什么,老曹和荆云心里都有紧迫感,那就是绝不能被这人甩下。尤其是荆云,内心特别亢奋。她觉得自己差点要喊出一句话来,可又不知道那是一句什么话。正在挣扎着想抓住记忆时,她却听见老曹开口了。
“伙计,我们还得走多远?”
“我不是在你们前面吗?”那人发出冷笑。
荆云看见老曹解下了柴刀握在手里。
“他是毒王,他是……”她焦急地对老曹耳语道。
老曹推开荆云,举起柴刀朝那人用力砍去。
然而他扑了个空。他不是明明从那人的肩膀处劈下去的吗?但他就是扑了个空,滑倒在水洼里了。荆云在他旁边哭,他动不了,仰面躺着。
“老曹啊,老曹啊……”荆云一声接一声地唤他。
老曹还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他怀疑自己中风了。他懊恼不已。
荆云停止唤他,大叫一声:“毒王来了!”
老曹立刻爬了起来,问毒王在哪里。
“那是一个影子。”荆云镇定下来了。
“啊,我真高兴啊。荆云看见了真相!”
老曹捡起落在地上的柴刀,别在腰间。
“老曹,这么黑,你怎么看见柴刀的?”荆云吃惊地问。
“我现在基本上可以分辨周围的东西了。这是水洼,那是一丛芦苇,那是一个土堆,土堆上有一个鸟窝。刚才我摔倒时,我身体里面哗啦一声响,我的视力就改变了。”
“你现在一定很快活,这就是成为英雄的好处。”荆云挽住老曹的手臂。
“我是很快活——我刚才以为自己中风了呢。”
“老曹老曹,我托你的福啊。现在我丈夫成了超人,哈哈!”
夫妻俩在芦苇滩窜来窜去,快活得不行。荆云问老曹怎么想起来要用柴刀去砍那人的。老曹回答说,因为那人挡了他们的路嘛。跟在那人后面走了那么久,什么都看不见,当时他已经忍无可忍了,只觉得非砍了那人不可。现在回想起来还后怕呢。要是从前在工厂里,他可是个胆小的人,他怎么变得这么蛮横了?荆云立刻说,因为他俩到了湖区嘛。在从前的传说中,湖区是土匪盗贼横行的地方,这只要回去再研究一下得龙给他们的地图就会找到原因。此刻她感到那张地图上画满了指向毒王的标志,当然毒王一定确有其人。夫妻俩说着话时,忽然听到了一些可疑的响声。
“是湖水。”老曹说。
“不是。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是不是刚才那人?你不是用柴刀摆脱了他吗?”
“好像这种人是摆不脱的。荆云,你不是说他是影子吗?”
“瞧你多聪明,老曹,你的脑力早已在我之上了。我们要不管不顾……”
荆云话音一落,就冲向那丛芦苇,在里面一顿乱踩。她还叫老曹来帮忙。于是老曹也举起柴刀来砍芦苇。两人砍着踩着,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听到了小孩的笑声。
“妈妈到底还是发现了我们。”兜的声音从黑乎乎的芦苇丛深处响起。
“兜!兜!”荆云惊喜交加。
“不要叫,妈妈。我们在做一个实验。”蓝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