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叔有点像一位先知吧?”罗汉说。
“嗯,我也这样觉得。他是荒村人?”
“地道的荒村人。”
“罗汉,我第一次来荒村时,看见远处的石头山包上卧着一只老虎。当时我没对你说,因为我想那也许是幻觉。不过啊,那个印象刻在我心底了。有点吓人的猛兽,那么美丽。”
“你后来生出学医的决心,同那只虎应该有关系。”
“荒村是藏龙卧虎之地嘛,年纪大一点的人都有点像先知。”
这一刻,米益感到自己非常幸运。她同罗汉自由恋爱,她嫁到了荒村。然后有一天她忽然萌生了学医的念头。这一切都像是预先有种策划似的,并且这个不起眼的荒村,她现在看出来在它里面大有可为。荒村人都有伪装的面孔,伪装下面藏着古老的本能。也许杨伯啦,灵叔啦这些荒村人同蓝山,也同云村一直就有频繁的联系,只是她以前没注意到而已。蓝山是他们的这种特殊医学的发源地吗?好像是。医学杂志就是来自于那里。这本封面朴素的小小的杂志,改变过多少人的命运!亿医生,她自己,还有灰句和白芷,他们大家对这本杂志的痴迷绝不是没来由的。从一开始,她就感到杂志上承载着的那些信息是从某个黑暗之地发出来的。说不定就在蓝山的山肚里有一个神秘的编辑部和印刷厂。
“表姐来了。”罗汉说。
米兰扑到表姐身上。两人闹腾了一会,表姐坐了下来。
“亿医生要我告诉米益,她的药草山获得了大奖——是行业内的。”
“多么美妙!”罗汉惊叹道。
“这种奖只是个荣誉,没有奖杯奖牌,也没有金钱方面的表示。”
“太好了!”米益说,“因为是行业内的奖啊!表姐表姐,我多么自豪啊!我从小到大还没有这么自豪过呢!”
“我们这就去山上吧!”表姐提议。
于是他们都来到了药草山。
小山包又变得光秃秃的,因为已经收获过了。杨伯坐在山上抽烟,他的旁边是灵叔和葱爷爷。
“米益啊,我们都在这里为你庆祝呢。”杨伯说。
他说着就将手中的乌龟交给米兰,说是奖励他和他爹妈的。
“杨伯,我们对您有说不尽的感激。”米益说。
米兰在同乌龟玩。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很严肃了,因为大家都听到了空中的呼啸声。每个人都将脸转向蓝山所在的方向。那呼啸声绕小山包转了一圈,马上又远去了。葱爷爷点着头,连声说:“好,好啊……”
“葱爷爷,您看见谁了?”米益紧张地问。
“还能是谁,中草药之父——林宝光医师啊。”他闭着眼回答。
米益记起白芷姑娘去寻找的那位老医师就叫林宝光。她伸长了脖子瞭望远方,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浮桥上,一只手紧紧抓住丈夫罗汉。
“林宝光医师是这一带的奇人。”杨伯也闭着眼说话。
他们这一群人在半山腰坐了好久,感受着周围的气场渐渐增强,随后又渐渐息下去。过了好久,才一个个像从惊梦中醒来了一样。
葱爷爷首先站起来离开,口里唠叨着:“不像话,不像话……”他很快就走远了。
“他说自己不像话。”杨伯解释道,“他老认为自己领会不了林宝光老医师向这边发出的信号。其实我也不能完全领会,谁又能完全领会?”
杨伯想了想又说:
“他是类似山神的人物嘛。”
米益觉得这些话特别刺激,她的脸涨得通红。
“真想见见林宝光老医师啊。”她喃喃地说。
“根据我得到的信息,白芷姑娘已经和他联系上了。当然她不可能同他见面,他们被分隔两地……”
杨伯说这些话时似乎有点犹疑。现在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一边谈论刚发生的事一边往山下走。空中已经没有呼啸声了,山肚里却又闹腾起来。大家都听到了那些喧闹——人和兽的叫声与喊声夹杂在一起。只有小米兰喜不自禁,因为他的宝贝乌龟一听到山肚里的喧闹声立刻变得安安静静了,大概它也在倾听。
米益的第二位患者患的是偏头痛。她大约三十岁,长着一副好看的娃娃脸。她似乎并不在乎要不要治好她的病。她是一位善于观察分析、经验丰富的患者。她这样讲述自己的病史: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生活啊。”
米益问她是否写诗,她摇摇头。于是米益走进里屋,拿出一包草药粉剂交给她。这位名叫梅苹的患者笑逐颜开。
“这药治不好你的病,但你吃下去会觉得舒服。”米益说。
“好极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没有病,对不对?实情是:我没有病,我的病都是我自己要来的。草药会将实情告诉我。”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今后我要向你好好学习。为什么你不学医?”
梅苹听了米益的话就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最后说:
“可能是因为我不够坚强吧,我更愿意当患者。米益医生,您不觉得这样也很好吗?”
“亲爱的梅苹,荒村有你这样的患者是我的幸福。我甚至觉得——我觉得是你在指导我行医。对,就是这样。”
“您的药草山在好长时间里让我欣喜若狂。我的窗户正对着您的山,即使在白天,药草也在对我讲述那些同疾病有关的事。”
她俩依依不舍地分手。米益暗想,这位朋友真正懂得药草,她不久就会再来,她和她会终生交往下去。
梅苹一走出米益家的院子,米益就开始想念她了。“良师益友啊。”米益叹道。这位女患者,对于疾病,对于药草的理解是如此的老到,米益感到自己追不上她的思路。好几年以前,在一片竹林后面的小院里,米益看见还是年轻姑娘的梅苹在侍弄几种常见的药草。梅苹脸色苍白,身体显得有些弱,但一点也不忧郁。她说自己小时候得过脑膜炎。
“我本不该死,对吧?我拼命挣扎,活了过来。这几样药草,我觉得它们总在竭尽全力帮我。我体力差,只能栽种这几样。”
米益回忆起这事,觉得自己那时完全没听懂她的话。后来梅苹还搬出小竹椅同她并排坐下,抚着她的头发轻声在她耳边说:
“这些头发里满含着生猛的活力。”
米益认为这位姑娘有点怪怪的,就有意识地疏远了她。现在回想起来,她一点都不怪。她之所以那样想,是因为自己幼稚,不懂得她。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她不是找上门来了吗?这位女子对于人间万物有种精深的理解,她谈论疾病的方式多么独特啊。
现在,米益感到自己体内的活力确实被调动起来了,也确实有股生猛的劲头。可当年发现这一点的却是这位梅苹姑娘,是她嗅出了同类的气味,米益对她充满了敬意。她同时也感到,这个她在其间生活了多年的荒村,正在向她一扇扇地打开一些秘密的门,门的那边有着她长期渴望的风景。为什么她从前看不见这些门?她虽然看不见,它们却在那些隐蔽的处所静静地等待她来发现。
“梅苹其实是我的医生。我一直有病。”她对罗汉说。
“不如说她是你的知音吧。她还没来找你时我就感到了这一点。”
“瞧我有多么迟钝。看来我是最后觉悟的啊。”
米益走到院子外面,站在路中间。西风用力吹着她的短发,梅苹的声音顺风吹进她的耳朵里:“米益,米益,我是患者,您是我的医生……米益啊……”
米益用双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喊道:
“梅苹,你等等我啊!”
她一共喊了三次,喊完后觉得身体里面轻松了好多。她的目光扫视荒村,她仿佛看见暗处有一张那样的门,正缓缓地打开。
有人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是罗汉。
“蓝山来的那只龟,米兰连睡觉都不愿同它分开。”他说。
“所有的人,其实都从来没有分开过,对吗?”米益迷惑地问。
“我也正在想这件事。原来有很多人早就盼望你成为医生,我以前却一点儿也不知道!”罗汉懊悔地说。
他俩同时看见灰句从右边那条路走过去了,小伙子容光焕发,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米益记起不久前他的那次来访,还有她让他扑空的设计。那也是葱爷爷的主意。现在,她为他的成熟感到由衷的高兴。她和灰句所做的这份工作,将他们的人生完全改变了。她听人说,灰句如今成了个热心肠的青年,常同村里人眉飞色舞地谈药草。不知道他同小勺姑娘恢复了关系没有?
灰句是走到杨伯身边去,杨伯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等他,米益看见他俩正在热烈地谈论着什么。“所有的人……”米益喃喃地说,说完之后她就看见了敞开的门。
那天来的是一位恶性肿瘤患者,瘤子长在脑袋里。
“偶尔也会觉得没有活下去的愿望了。”他说,“不过缓解的时候又不想死了。我就总是处在这种循环中。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了我的病。米益医生,在您眼中,我是不是看上去很坦然?”
他说话时,米益一直在赞同地点头。他最后的提问让米益心中升起了敬佩。她暗想,区叔叔听到了大自然的脉搏。
“区叔,我觉得没有比您更坦然的患者了。您不需要抗癌的药,我从您的眼神看出来,癌就是藏在您体内的一位老朋友。不过也许您希望我给您一点药草,作为芳香剂,使得您在老朋友的眼里更有魅力?”
“米益医生,我早看出来了,您是我的知音。给我芳香剂吧,让我活得更像个男子汉吧。在刮西风的夜里,我无数次地请求过老天爷照顾您的药草山。因为那小山里有我们荒村人返回从前的家园的通道啊。”
“区叔,您心明眼亮,您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汉。因为您做出了榜样,让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更有信心……”她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区叔的脸忽然扭歪了。他镇定地站起身,拿了米益给他的草药,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米益不放心,将他送到大路上,目送他慢慢地往自己家里走去,直到他进了屋,她才回到家中。
坐在那把木椅上,米益开始想象区叔的生活。她轻轻地说出来了:“荒村人多么了不起!怎么能不爱这样的人?”于是爱的潮水开始在她心中翻腾,她自己也听到了大自然的脉搏。是因为有这样的病人,她才成了赤脚医生的。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病人?因为某种伟大的**啊。
她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在想象中同她的伟大的病人对话。他俩说话时,西风在他们之间呼呼地吹,有点微微的伤感,但更多的是豪情,还有相互理解的温暖。从前她没有做医生的时候,对区叔有很大的误解,那时她心中对他充满了怜悯,而且私下里认为他已经是一个废人。现在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米益的浅薄。短短的半个小时里,区叔在米益眼中成了荒村的美男子。要为他减轻疼痛的欲望煎熬着米益的心,她打算明天去亿医生那里取些吗啡。
“罗汉,你说说看,年轻时的区叔是什么模样?”
“他是有名的大力士,可以举起石磨。”罗汉说。
“他现在的力气更大了,癌症锤炼了他的意志。”
“我在这里看着他离开,那背影让我震惊。他是顶天立地的人。”
“罗汉,你手里拿着什么?”
“吗啡啊。我上午去取来的。”罗汉神情严肃。
“快,我俩一块上他家去。”
从区叔家回来的路上,他俩看到了天庭里的异象。那些云都变得像血一样红,西边在闪电。
“活下去,为所爱的人和那些景物活到最后一刻……”米益悄声说。
“我们这就约定了。”罗汉紧紧地搂着妻子说。
米益侧耳细听,她听见从蓝山那个方向传来了悠长的钟声。她想,那些人,他们得到了信息,知道荒村有一位勇士正在搏斗。啊,这种沟通和传递是多么回肠**气啊!最后一声钟声沉寂下去时,米益听到区叔家的门吱呀一响。他一直在听!
罗汉也听到了,他俩感到莫大的安慰。
杨伯一出现米益就啜泣起来了。
“不要哭。”杨伯拍拍她的背,“这是庄严的时刻啊。”
“您说得对。”米益止住了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