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说话时指着邻座放在篮子里的那只鹅。
灰句蹲下去,将自己的脸颊贴着白鹅的脖子。他感到一股温暖的浪潮扑面而来。当鹅看着他的眼睛时,灰句觉得自己分明看见了葱爷爷的眼睛。
“爹爹,它告诉我了,我有把握了。”
回去的旅途中,灰句伏在爹爹的肩头睡着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与爹爹有如此亲昵的交流,这种奇怪的**将他弄得晕头晕脑。在睡梦中,爹爹不停地叫他:“灰句,灰句……”
汽车到站了灰句才醒来。爹爹示意他准备下车。
旁边一位女子对爹爹说:
“这是您的儿子吗?瞧他多么害羞!他大概从未单独出过远门?”
“可以这么说吧。”爹爹点点头,“他是个恋家的孩子。不过他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来?”
那女子朝灰句做了个鬼脸,灰句的脸一下就涨红了。他忽然觉得这女子很面熟。啊,她不是米益的表姐吗?灰句认识她,只是没同她讲过话——他同村里的很多人都没讲过话。
“嗯,您培养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那女子郑重地说,还点了一下头。
“表姐,米益在哪里?”灰句冲口而出。
“您瞧您瞧!”表姐嚷了起来,“原来他一点都不害羞!他呀,无论什么事都要弄个水落石出!他和我那表妹是一类人!”
表姐说完这些就从岔路上快步离开了。
父子俩默默地朝家里走。
“爹,您究竟对我有什么期待?”灰句终于忍不住问。
“期待?我对我儿什么期待都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揣测你爹爹?你现在不是我行我素了吗?我高兴。莫非这种高兴也是种期待?他们说我培养了灰句,让他们去胡说八道吧。”
“对不起,爹爹。我现在说得出口了,我要说出来:我爱您。”
“好啊好啊。这还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看你爹爹了啊。”
“可我以前并不爱爹爹。”
“不对,你从来就爱爹爹。那一年你三岁,爹爹脚上生了疮,你见了就哭起来,哭得可凶啊!”
灰句抬起头,他看见自家门口的风景变得朦朦胧胧的。他想,三岁的灰句是什么样子?小时候的事他怎么全忘了?为什么另外一些事他又记得那么清楚?
父子俩进屋了。灰句注意到母亲将什么东西收进了抽屉。
“妈妈,您在工作吗?”灰句问道。
“是啊,我在用小沙包练习眼力。我想帮助我儿。灰句,你扎银针时我总在旁边看,我想看清身体里面的那些东西。我将小沙包扔得团团转,眼力大大增强了。”她嘻嘻地笑着。
“谢谢妈妈。”
一家三口坐在桌旁吃饭。吃到途中,灰句放下筷子说:
“米益栽下的那些药草是怎么回事?”
“和亿医生的药草大不相同吗?”母亲问。
“是啊,太不相同了,但又让我感觉很熟悉。就像、就像长在家门口的奇花异草一样。我还觉得它们有脚。”
“走火入魔了啊!”爹爹笑得喷饭。
灰句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可他还是想说出来。
“会不会天下的药草是一家?”
“当然是一家!”母亲热烈地响应。
灰句在卧房里躺着,怎么也睡不着。他听到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你看望了他们,他们也要来看望你……”
“谁?”灰句大声问道。
“荒村人嘛,嘻嘻……”
他起身到窗口去看。
他看见一张脸从外面紧贴着窗玻璃,那人的鼻子被他压得扁扁的。
“您想同我说话吗?”灰句问他。
“别说话。我在观察你呢。我是荒村人。”
灰句觉得怪别扭的。他想走开,但又想,如果走开的话是不是显得很做作呢?可不走开的话,就得同那人对视。他对自己说,对视就对视吧,他也可以观察这个人嘛。他是荒村人,他是来同他灰句交流思想的。交流思想?他遇见几个那边的人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以同他们交流,他几乎听不懂他们的话。灰句生在乡村,但云村并不闭塞,同外界的交往也很频繁,可他这个云村人就是没法同荒村交流。那么米益又是怎么回事?他同米益不是成了好朋友吗?他万万没想到米益会来自一个他无法与之交流的地方。如果下次遇见她,他就要向她提很多问题。
“你左边的脸颊肌肉有点紧张。”那人说。
“您的鼻子被您压得肿起来了。”灰句针锋相对地说。
“天哪,你一下子就明白我的意思了。你在荒村到底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月光,看到了药草……您是米益派来的吗?”
那人的脸立刻离开了窗玻璃。现在他背对着灰句了,灰句感到那背影有点落寞,他是一个胖子。
“喂!您没事吧?”灰句大声说。
“我没事。云村不会放过我,我在劫难逃。”
那一大团浓黑的身影移出了灰句家的院门,接着灰句就听见母亲在说话。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干粮,您带上吧,用得着的。”
灰句叹出一口气,全身立刻感到轻松了。他自己不能同荒村人交流,母亲却可以。看来米益叫他去荒村并不是要他帮忙,却是反过来要帮他一把!他回忆起那座令他着魔的药草山,不由得微笑了。
他躺下去,很快睡着了。他做了一些美好的梦。
“灰句,我碰见米益了,她告诉我荒村人对你评价很高。”爹爹说。
“她是为了让爹爹高兴呢。”
“可这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当然也不是空穴来风。我去荒村了,他们对我没有任何评价。”
“哦,让我想想——没有评价——这就是评价吧?”
“也许是。但谈不上很高吧?我还在成长呢。”
“我儿的进步令我高兴。你这是去山里吗?”
“是啊。好几天没去了,有些草会等得不耐烦了。”
“你说话的水平进步真快。”
灰句背着背篓经过村里时,那些人都望着他,而且眼神都很专注。灰句想,大概他们都认为我前途莫测?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前途莫测,可一想到那些阴影中的小草,视野立刻就开阔了。
“灰句,早去早回啊!”亿医生朝他鼓励地挥手。
一会儿他就爬到了半山腰,现在他浑身是劲,目光锐利。
在那条小溪旁边,他看见土黄连了,那么多!他卷起裤腿就下去挖。溪水中有一抹明亮的光,他的影子映在水中。他瞥了一眼,大吃一惊,那张脸并不是他自己的脸,是另外一个人。那人赞赏地向他竖大拇指,还露出牙朝他笑。灰句转身看身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人。难道水里面的这个人是这块地方的原住民?灰句忍不住也朝水里那人露出牙笑。他一边挖土黄连一边看那人,他看出那人在不断地朝后退,慢慢地就退到水的深处去了。现在水里面是一大片蓝天。
他没有将药草都挖完,起码还留下了一小半。他的目光在此流连,他要记住这个地方,下次,也就是明年再来挖。
有人在水中向他说话。
“您贵姓?”灰句问道。
“我是老陶,你听亿医生说起过我吗?”
“我听到过。您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先辈。”
“刚才你挖药草时惊醒了我。这地方真美,不过我还是总想同人说说话。亿医生情绪怎么样?”
“好极了。陶爷爷,我下次来牛栏山还能同您说话吗?”
“下次?不,你不要这样想。好孩子,我是在最美的地方,这种地方不能搞约会,人们只能邂逅。喏,我们不是相遇了吗?我们愉快地谈论了我们共同的朋友。你高兴吗?”
“哈,我非常高兴!陶爷爷,我也祝您天天快乐!”
从什么地方飞来的小石子落入水中,灰句将它看作陶爷爷的信使。
他背着药草和二齿锄下山,一点都不感到累,他甚至哼起了山歌。
然而在经过断崖时,他又听到了陶爷爷的声音。
“多么想回到那棵梨树下同亿医生谈天说地啊!”
“您会的,陶爷爷。我保证。”
灰句真心相信这事会发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