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却?是明白了。
但即便到了现在,他?也还是只能那般回答。
郁绘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我当时确实已如实相告,并非是敷衍,照魂镜有局限之?处,无法照出所有魂魄,能照什么魂,不能照什么魂,它上面并无明文标示,唯有照过方知。”
昆仑神女是山水之?精所孕成的仙胎,本就与?众不同,她?诞生之?初,没人会想到要用?照魂镜去照一照她?的魂相,便也无从得知照魂镜究竟能不能照出她?的魂相。
以至于漆饮光虽拿了照魂镜去照她?,最终也还是无法断定她?被人夺舍。
虽然现在大家知道了,照魂镜是能照见神女魂相的。
山主试炼时,沈丹熹把?对沈瑱的怨气,都迁怒到了照魂镜上,毁了这一面神器,现下?歉意道:“冥府费了大力气修复这面镜子,最终却?毁在我手里,无法再完镜归还,请大人见谅,昆仑愿意作出赔偿,以弥补冥府损失。”
郁绘摇了摇折扇,“照魂镜已毁,无法修复,便也不需要什么赔偿了,若有机缘,一定会再有类似神器诞世。”
闲谈之?间,便已到了森罗殿前。
岑婆在无间地狱里履职,经手的魂魄该被施以何种处罚,都须有判书为据,判书则出自问罪殿判官之?手,一式两?份,问罪殿存档一份,无间地狱行刑司存档一份。
岑婆持神器织魂针行刑,织魂针行针亦会留下?一份行针记录。
郁绘和沈瑱合作寻找厉廷澜的魂魄这么久,从最开?始便将那一段时期入冥府的魂魄细致查询过不止一遍,若厉廷澜的三?魂七魄曾入冥府,早就被发现了。
如今再查一遍,也没找到有关他?的任何记录,唯有岑婆的织魂针行针录上留有一丝痕迹。
岑婆已在无间地狱任职三?千年,才?换来?两?百年休沐,织厉廷澜这一缕残魂正好是她?休沐前夕,积压在手边的判书和魂魄很?多?,她?必须在休沐之?日开?始前,完成所有公务,那段时期她?为了织魂,袖子都快磨得冒烟。
但对于打下?的这一个死结,她?还是记得很?清楚,岑婆笃定道:“怎么可能会没有判书?这绝对是刀山的罪魂,因为是残魂,又要打死结,老婆子当时还专程与?送判书过来?的大人确认过两?遍。”
能在那般分丨身乏术的情况下?,确认两?遍,就能看出她?对这个魂的判书内容有多?重视了。
郁绘道:“岑婆勿急,这件事定是要仔细查探的,不过在查清之?前,你不得再离开?冥府。”他?说完顿了顿,补充一句,“当然,你在冥府配合调查的时间,也要算在你的休沐日里。”
岑婆闻言,险些忍不住想要犯上作乱,叹息道:“右殿大人比传闻中还要擅于人尽其用?。”
这个“人尽其用?”明显不是在夸他?,郁绘又岂会不知自己在下?属里的风评,他?笑眯眯地拍一拍岑婆的肩膀,权当这是夸赞,说道:“能让你们各司其职,各得其乐,亦是我这个右殿阎司的职责所在。”
过去之?事是要调查清楚,但并非当务之?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将厉廷澜的三?魂聚齐,寻找剩下?的两?魄。
织在匕首上的这一魂打的死结,就连岑婆也无法解开?,沈丹熹只得对匕首上的裂魂咒术进?行拆解,将裂魂阵逆转为聚魂阵,就以这柄匕首为身,重聚厉廷澜的三?魂七魄。
她?将改制过的匕首抛入养魂池中,厉廷澜那已被寻回的被养在池中的两?魂五魄自动没入匕中。
三?魂合一,厉廷澜的意识醒了过来?,被匕首穿心,魂魄撕裂,四?分五裂地散于世间各处的种种经历同时苏醒,他?的魂魄几近癫狂,嘶吼道:“阿娆,阿娆——”
他?一声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句嘶吼都含着深浓的恨意,比无间地狱中受刑的鬼魂还要凄厉。
厉廷澜的魂魄只能栖生在这一柄杀了他?的匕首上,仇恨使得匕首嗡嗡震动起来?,刃身一寸寸变得血红,仿佛那一日刺穿他?心口时沾染在匕首上的血又再次涌了出来?。
他?一苏醒,便让这柄匕首化为了一柄阴戾凶刃,扫荡开?的恶鬼气息,将所有人都冲得不由往后退避三?步。
沈丹熹垂眼,看见怀里快要吓死的小鸟,它的身子都快要僵了,她?心里一慌,转身跨入漆饮光身前,对他?急道:“快点,快点捧住它。”
从还未进?入冥府,长尾山雀飞入她?怀中以后,她?就用?灵力将它护得严严实实的,没想到它还是被吓成这副样子。
沈丹熹记得漆饮光以前说过,该怎么安抚小鸟。
漆饮光双手合拢罩在她?手上,两?个人用?灵力和妖力轮番安抚,好半晌后,这只快要僵了的小鸟才?缓过劲来?,弱弱地发出一声鸟鸣。
沈丹熹和漆饮光头抵头靠在一起,紧紧盯着合捧的小鸟,听见这一声微弱鸟鸣,才?同时松了口气。
手里的小鸟缓过来?后,沈丹熹便开?始了迁怒,没好气道:“谁叫你把?它带上的,我们是外出野游吗?”光是带上他?这一只鸟,就已是她?额外宽容了。
“不是我。”漆饮光辩解,转头瞪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神羽卫首领,对方已经快要把?头缩进?鬼差后面了。
郁绘压制下?厉廷澜的恶鬼凶刃,走过来?看他?们手中的小鸟,笑道:“还好,还好,差一点我们冥府又要多?一只小鸟魂了,可装不下?了。”
厉廷澜现下?聚齐三?魂五魄,尚缺爱、惧二魄流落在外,三?魂聚齐,郁绘以魂寻魄,很?快便定位了一魄所在。
正欲出发之?时,沈丹熹收到玄圃山主咫书传音,“殿下?,我们一路追查薛宥行踪,追至了东海,再往前去便是蓬莱岛了,是否要去拜会一下?浮璋神君?”
蓬莱岛上只有一位浮璋神君,这位神君居人间仙岛,却?并不受昆仑管辖,而是受辖于天庭,是以玄圃山主才?会有此一问。
虽然当初昆仑子民在为神女殿下?挑选如意郎君时,这位神君亦榜上有名,但沈丹熹其实并未怎么见过浮璋,浮璋很?少出蓬莱,少在人间走动,更不曾踏入过昆仑。
但薛宥万里奔逃,显然不是随意跑到这一片东海来?的。
沈丹熹思索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咫书对面传来?玄圃山主的呐喊,“煊烺你等等——”
凤君显然没等,因为玄圃山主的话已被一声嚣张至极的凤鸣盖过,漆饮光捂脸,“我父王定是已经强闯了。”
对于想要打开?九幽,放出九幽堕神的薛宥,以及他?背后不知是谁的主谋,凤君有种异乎寻常的愤慨,在追查薛宥这条线索中,他?亦有参与?。
漆饮光道:“殿下?,我可能要去一趟东海了。”
沈丹熹点头,“好。”
从冥府出来?,漆饮光去往东海,沈丹熹则随同郁绘一起去寻厉廷澜的余魄。
……
那边厢,九公主云渺用?捆仙索强绑浮璋神君,乘坐吉光车辇早已离了东海。
天有九野,天帝所在为中央钧天,云渺带浮璋所去的方向?是东方苍天,本就在东海之?上,又有吉光神兽驾车,离开?蓬莱后只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九公主嘴里所说的“那一处地方”。
吉光兽穿云而过,停在了云层上方,只见一片滔滔云海,从四?面八方皆望不见尽头。
但这片云海却?非寻常的絮团之?状,反倒如海面一样,云随风起,波涛汹涌,那翻涌的形状也极似海水泛起的浪花。
云渺拽着他?从车辇上跳下?,厚重的云层中翻起“浪涌”,一只身形扁平的蝠鲼从云中飞出,宽大的背脊上驮着一座小阁楼。
阁楼上四?面窗棂大开?,十分敞亮,一眼便能看见阁子内摆置齐全,临窗一张罗汉榻,几案上已备好了酒水和点心。云渺牵着他?飞入楼阁,便径直将他?按在了榻上。
“浮璋神君,这一片云海可是本公主请云师专门铺陈的,好看么?像不像你那东海?”
浮璋转头望了望四?面无垠云海,颔首道:“九公主特意打造,自是极美。”
“你若喜欢的话,以后我们便常来?此处幽会。”云渺高兴道。
浮璋听到“幽会”二字,大为震惊,急忙摇头想要拒绝,云渺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捂住他?的嘴,说道:“本公主知道,你不愿离开?东海,我也不可能下?嫁蓬莱,我们无法结成道侣,但没关系,做不成道侣,还可以做情人。”
云渺放开?手,指尖点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轻轻往下?抚摸,最终落在他?柔软的唇上,问道:“你觉得如何?”
浮璋觉得不如何,他?是海族戴罪之?身,即便是做情人,也断配不上九公主。
九公主看得上他?,对他?热情追逐,浮璋知晓分寸,避之?不及,才?能相安无事,但凡他?真敢予以九公主一丝一毫的回应,天帝绝容不下?他?。
浮璋垂下?眼,无奈苦笑,“求九公主高抬贵手,放过在下?吧。”
云渺屡次被他?拒绝,气恼道:“你长了这张龙嘴,难道就只会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吗?”她?顿了一顿,追问道,“你这般次次拒绝,难道是心中已有喜欢之?人?”
浮璋下?意识道:“不……”
“那好。”云渺只听了个“不”字,便脆声截断他?,又弯眸高兴起来?,蛮横霸道地说道,“既然你无心悦之?人,那从今往后,你的心悦之?人就是本公主了。”
浮璋见她?实在不讲道理,只得改口道:“下?神心中已有人了,实在当不起公主厚爱。”
“你刚刚才?说没有,现在又说有,你觉得我是这么好糊弄的?”云渺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浮璋,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事先找月老要了一物,可以验你真心。”
“殿下?,不要!”浮璋睁大眼睛,挣扎起来?,但云渺并不为所动,她?扯开?锦囊,只见一团粉色云烟从锦囊中飞出飘入他?心口,片刻后,从他?后心穿出。
粉色云烟落到地上,缓慢凝结出一个人形,云渺见到云烟成型,面色已沉了下?去,难以置信道:“你心中竟当真有人了。”
浮璋蓦地偏头看去,瞳孔紧缩,似乎连他?自己亦觉惊讶,在那身影明晰之?前,他?腰上用?力掀开?了九公主的钳制,被捆仙索缚着手脚从榻上翻滚下?去,用?身体冲散了凝聚的云烟。
云渺方才?失神才?会被他?挣脱,现下?云烟散去,她?没能见到他?心中之?人的真容,正要气恼,跌坐在地的浮璋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她?,道:“若九公主真对我有一分真心的话,还请别再如此以折辱我为乐。”
她?第?一次在浮璋脸上看到这样冷厉而尖锐的神色。
“折辱?你觉得我是在折辱你?”
两?人无声对视,这是云渺第?一次主动妥协,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双灵动的眼眸蒙上雾气,难过地欲要垂泪,轻声道:“浮璋,我对你不止有一分真心。”
可他?方才?的话,分明连她?有一分真心都不相信。
浮璋错开?眼,避开?了与?她?的对视,面色依然冷漠,只是他?目光垂落的地方,见那散去的云烟在阁子里丝缕流淌,又有了凝聚之?相。
身上骤然一松,缚住他?手脚的捆仙索松脱下?来?,落到地上,云渺亦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说道:“你走吧,我云渺不会要一个心有所属之?人,神君放心,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以‘折辱’神君取乐了。”
浮璋从地上起身,袖中的手指一点点蜷紧,余光扫见地上游走的云烟,他?唇角微抿,拱手行一礼道:“多?谢殿下?。”
说完,垂手片刻,转身离开?。
随着他?的离去,地上聚拢的云烟也再次散去了干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