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78章
冥府的右殿阎司郁绘来得很?是及时,避免了一场血腥纷争,即便是魔君也无法轻易打开?阴路,追击到冥府去。
消息传回浮璋神君那一方,浮璋便知,天命书大概是隐藏不住了。
他们以前凭借五色石窥探天机,借助世外之?魂的手去达成目的,处处占尽了先机,却?没想到临到功成之?时,却?因昆仑神女这一个意外被推翻了全部?布置。
浮璋站在蓬莱岛南侧的礁石上,汹涌的海浪冲撞礁石,激起漫天水花,水花扑涌上礁石,将那一道颀长身影一并卷入海中。
海浪之?中有龙影闪过,潜入深海。
今日的天气极好,阳光炽烈,穿透入海水中,海中能见度很?高。蓬莱岛四?面的海水从无真正风平浪静的时候,即便无风,海底亦是波涛汹涌。
在海底搅动风浪的,正是九公主殿下?嘴里的“蛮荒海兽”,它们身形庞大,力量卓绝,却?不通灵智,被约束在蓬莱海域之?中,每日里全凭着本能而活。
今日海兽们之?间没有发生太过激烈的争斗,海水还算清澈,没有被血水染红。
可这些海兽在沦落为兽之?前,曾经也是执掌一方海域的神灵。当年古神泓叛乱,海族亦追随其身侧,后来?泓败落被封九幽,海族诸神本应该同泓的其他?臣属一样,都被封入九幽的。
是当时的四?海神鳌断四?足,为女娲重立四?极,才?为海族换来?一点赦免之?机,虽不入九幽受刑,但从此以后海族的灵智被封,海族后嗣皆不开?灵智,沦落为兽,不能踏出这一片海域。
龙族作为海族的一脉,是唯一还保留神位和灵智的一族,不是因为上天对龙族格外开?恩,而是龙族要作为狱卒,永远镇守在蓬莱岛上,看守这些“蛮荒海兽”。
上一代龙神死,下?一代龙神生,蓬莱岛上永远只能是孤独一人。
而这一整座蓬莱仙岛,便是那一只断了四?足的鳌龟所化,浮璋的龙身已算得庞大,可与?这一座仙岛相比,却?渺小如蚍蜉与?树。
他?从海水中蜿蜒穿行,身周波澜微小,没有惊动海底这些庞然巨兽,最终游入海底一座礁石岛内。
这一座海底礁石庞然巨大,能依稀看见面目五官,正是鳌龟早已石化的头颅,浮璋从鳌龟紧闭的眼侧游过,龙身收束化作人形,顺着它裂开?的嘴角进?入。
鳌龟已经完全石化,踏入其中便像是踏入一个幽深的海底洞xue,浮璋开?启禁制,随着他?往内的脚步,洞xue两?壁镶嵌的鲛珠一一亮起来?,照亮四?周。
在他?前路的尽头,大约是在鳌龟咽喉之?处,建立有一座水晶宫殿。
浮璋径直入了宫殿中,水晶宫殿内的布置简陋,殿中心处有一丛极为艳丽的红珊瑚,珊瑚层叠交错的枝蔓内躺着一个紧闭的蚌壳,除此之?外旁侧还有一张羊脂玉髓所制的床榻,榻上静静躺着一具身躯。
这具身躯原是为沈薇所准备,现下?沈薇的魂不在,便只是一具空壳,被羊脂玉床下?的灵力温养着。
若一切依照他?们的计划进?行,沈薇在完成任务后,由系统引导“回归她?所在的世界”,当然,回是不可能真的回去的,这一方天道之?严苛,完全断绝了从这一方世界去往另一方世界的可能。
即便沈薇是外来?之?魂,想要重新送她?回去亦不容易,星主通过五色石将她?召唤而来?,便已耗费了大量神力,又怎可能再耗费大量神力送她?回去。
更何况,他?们留下?沈薇,原是想用?她?拿捏殷无觅,想利用?她?世外之?魂的身份躲避天道的监察,毕竟相比起来?,他?们身居神位,若是亲自动手必定处处受到掣肘,稍有轻举妄动,便会被天道察觉,但如果借由沈薇的手行事,便无这方面的隐忧。
所以,从一开?始,浮璋所扮演的系统,承诺的完成任务后送她?回家,便是一个谎言。
浮璋从床侧梳妆台上拿起珊瑚雕制的篦梳,坐到床沿边,照往常一样从床上之?人肩上撚起一缕发丝轻轻梳理着,一边梳发,一边垂眸思索。
沈薇不是星主召唤而来?的第?一个穿越之?魂了,上一个是阿娆,浮璋便是在这里,亲眼看着星主是如何指导阿娆去完成那些任务。
世外之?魂不受这一方天道监管,往往可以做到很?多?他?们无法做到的事,星主摆一方棋盘与?他?对弈,阿娆就是他?手中一枚隐形的棋子,她?不受这个世界的天道所左右,但是却?受到星主的摆布,一步步走上星主为她?划定的命运线。
浮璋第?一次参与?星主的棋局,便是改变了三?皇子厉廷澜的命运,这种随意拨动他?人命运的感觉,比他?每日枯守在蓬莱岛中,看自己的同族如兽一样自相残杀,要有趣得多?。
厉廷澜死的时候,为防天命书从他?魂上分离,回归真正的帝星,浮璋以发布奖励的方式将裂魂的匕首交予阿娆手中,在厉廷澜身死之?时,便立刻撕裂他?的魂魄。
只要有一魂不全,天命书都不可能从厉廷澜身上分离,为了分走冥府和沈瑱的注意力,他?们将厉廷澜的魂魄散去了人间各地,唯有承载他?记忆的爽灵一魂,被织于匕首之?上,藏在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百年来?,沈瑱也的确没有发现那一魂的存在。
若是沈丹熹的魂魄没有回来?,昆仑顺利交付到殷无觅手上,这一魂就更无被发现的可能了,即便被发现了,也并不要紧。
可惜,现在找到这一魂的是沈丹熹,是那一个不受他?们掌控的沈丹熹。
厉廷澜三?魂齐全后,要找到他?流散在外的魄便会容易许多?了。
浮璋思索得太过投入,没有注意到手中发丝勾住了篦梳上雕刻的蔷薇花瓣,不慎扯断了几根黑发,他?这才?回过神来?,撚起这几根发丝。
“沈薇,你的魂魄当真湮灭在了沈丹熹手里么?”浮璋指尖揉搓发丝,移目看向?玉床旁边的桌案,桌上空荡荡的,只摆了一张棋盘,棋盘上铺满了黑白棋子。
棋子布局正是那日他?在凌霄殿中所看见的,星主与?天帝对弈的一局,星主所执的黑子,看上去败局已定了。
浮璋盯着棋盘良久,眸光忽而一定,他?碾碎了指尖上的发丝,抬手点在棋盘当中那一枚黑子上,当日他?在凌霄殿中,神识被吸入棋盘,观四?面白子环绕,有种即刻就会被吞吃的惊惶。
他?心神从棋盘中抽离后依然惊魂未定,没有留意到,他?身处棋局之?中时见到的棋子排布,和他?在外见到的,似乎有些微不同。
浮璋指尖微抬,从自己那一子上离开?,缓慢往右偏移,悬滞良久后,点落在一个无棋子的棋线交错点上——他?从棋局内所见,这里还有一枚黑子。
是星主的隐子。
他?眸中微亮,沈薇的魂还在。
浮璋站起身来?,走向?殿中的珊瑚丛,伸手正欲打开?珊瑚丛中的蚌壳,忽然感觉到蓬莱岛上有人来?访,他?收回手悬空轻拂,珊瑚枝蔓合拢,重新将那一个蚌壳缠入深处。
浮璋身化为龙,快速出了海底,出水便见一驾车辇从天而降,落到蓬莱岛上,驾驶车辇的神兽状如马,一身明黄色的鬃毛,头顶毛发如火一样赤红,随风而飘荡,乃是天庭吉光神兽,天后的御用?坐辇。
天后是绝无可能下?界来?这一座海中孤岛的,浮璋不用?多?思便已明白来?者何人。
他?缩地成寸,快步走入蓬莱宫中,在车辇落地之?时,迎了上去。
吉光兽跺了跺前蹄,仰头嘶鸣一声,朝浮璋喷出一道带着火星的鼻息,很?不喜欢他?身上残留的海兽气息。九公主坐在车辇内没动,只叫随侍在车辇两?侧的仙侍打开?车门,斥道:“吉光,不许乱发脾气。”
吉光兽被小主人斥责后,这第?二个喷鼻只打到一半,就硬生生将鼻孔里的火星收了回去,委屈地背过头不再去看浮璋神君。
浮璋失笑,拱手行了一礼,“九公主安,不知殿下?前来?蓬莱,是为何事?”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云渺点了一点自己身旁坐榻,说道,“上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浮璋为难道:“殿下?恕罪,下?神无有陛下?令,是不能随便离开?蓬莱的。”
“我能来?找你,自然是得了我父君的允准的。”云渺催促道,“快点上来?。”
浮璋站着没动,只垂下?头将双手平举于上,做了一个接令的动作,说道:“下?神接陛下?令。”
九公主皱眉瞪着他?,她?是趁着天帝与?星主对弈,无暇顾及到她?,所以偷跑下?界,自然拿不出天帝的令,偏偏这一条龙固执得很?,无令便不动。
与?浮璋你退我进?这么多?年,她?也算了解浮璋的脾气,见骗不过他?,便伸手从纤细的腰肢上一拂,一条织金软绳从她?腰间飞出,倏地缠上浮璋周身。
在捆仙索上身的那一刻,浮璋便反应过来?,急速地飞身后退想要躲开?,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捆仙索将他?牢牢缚住,云渺拽着绳子另一头,用?力一拽,将他?扯入车辇内。
“殿下?!”浮璋气急,“殿下?分明答应过下?神,不再用?捆仙索缚我。”
上一次浮璋上天庭述职,就是被云渺用?一条捆仙索缚住拽进?月老祠中,想要与?他?在契心石前立契,幸而有月老暗中相助,浮璋才?得以逃脱。
云渺将他?按在身边,一脚踢上车厢门,反责怪他?道:“谁叫你这么不听话呢?放心吧,这回不是绑你去结契,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去一处地方散散心罢了,吉光神兽来?去如电,不会占用?神君太多?时间。”
浮璋已经被她?绑了,就算不愿又能奈何?
吉光神兽腾空而起,蓬莱仙岛上方一声霹雳鸣响,车辇便已遁空远去。
冥府,阴司。
沈丹熹一行被拽入阴路,虽避开?了与?魔君的一番争斗,但清漪的原身不可久离洈河,更加不能在冥府久呆,光是在阴路上那么一会儿工夫,琉璃盏内便生了霜,那一蓬金鱼藻翠绿的叶蔓眼看都变黄了些。
屠维借助阴路之?便,从另一条道重返人间,去为清漪寻找新的河道居所,沈丹熹派了身边侍卫去保护他?们。
屠维下?意识想要拒绝,但他?想了一想,又点头同意了,从阴路离开?之?前,他?锐利的视线看向?沈丹熹,提醒道:“希望神女殿下?记得你的承诺。”
沈丹熹点头允诺,他?才?转身离开?。
这之?后,众人在右殿阎司的引领下?,正式踏入冥帝鬼城之?内,沈丹熹不曾见过冥府之?主,但却?听过不少他?的威名,冥主管制幽冥素以铁腕镇压,幽冥之?内,鬼怪万千,莫不恐惧冥主之?威。
人间大乱,秩序崩塌,亦牵连了鬼道轮回,冥府之?中鬼满为患,却?远比人间和昆仑都要秩序井然,从未生过大的乱子。
鬼城之?中四?处飘着幽绿鬼火,能见得无数鬼影在街上穿行,来?往之?人除了面孔略微苍白了些,行走之?间也没有脚落到实处之?感,这一座鬼城倒同凡间的城池也并无太大的差别。
现下?人间战乱,恐怕还找不出这样一座安然有序的城池了。
漆饮光曾为了“借”照魂镜,在阴路上拦截下?一个新丧的魂魄,用?十年香烛供奉,与?阴路上一只鬼魂做了交易,借对方的身份混入鬼门关,对这里已是熟门熟路,不需有人引路,便知道阴司森罗殿该往哪个方向?走。
沈丹熹见他?自在的模样,说道:“你对这里很?熟悉?”
漆饮光在九幽时只提过照魂镜,但并未说过他?曾为“借”照魂镜,在鬼城中混迹许久,闻言颇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郁绘的背影,摸了摸鼻尖,低声道:“是来?过那么一两?回。”
没想到这么小的声音,还是落到了前面那鬼阎司的耳中,郁绘回头,唇角的笑被周围森然鬼气染得冷冰冰,说道:“想必羽山少主对去往油锅地狱的路也很?熟悉。”
漆饮光:“……不,这个不太熟。”他?被从油锅上放下?来?时,羽毛都掉了大半,都能闻见自己身上油炸小鸟的香气,漆饮光实在不想再重温这段回忆了。
沈丹熹稍一联想,便明白漆饮光当初所谓的借照魂镜恐怕借得并不光明,又损毁了镜面,事后必定受过责罚,这只鸟这么爱漂亮,怎么受得了油锅地狱。
她?偏眸看向?漆饮光,后者碰到她?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便像是从她?这一眼中尝到了什么甜头一样,弯起眼眸微笑道:“殿下?不用?放在心上,郁绘大人仁慈,对我的处罚不重。”
郁绘挑了挑眉梢,当时这只孔雀被他?判罚吊在油锅上方,咒骂的鸟叫声传荡得整个无间地狱都能听见,现下?竟能从他?嘴里听到“仁慈”二字。
当时郁绘尚且不明白,在他?听见自己解释说,“照魂镜只照这世间可照之?魂,既然照不出,便说明那是照魂镜不可照之?魂。”的时候,他?为何那么愤然。